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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自然是不可能的,要知道這手段用在譬如糧食、布匹這樣的生意上還好,用在珍珠上卻難——以本傷人,本錢雄厚的欺負本錢薄弱的,可不就是如此。如今我可以忍耐虧損,我有家底可以忍耐,只是你卻不行。最后把對手熬死,這樣市場又重新是自己的了,想怎么賺錢就怎么賺錢。
珍珠上面不行的原因是,珍珠是稀缺的,不存在賣不出去的說法,甚至壓低價格都很難做到。這就是一個極簡單的數學題,市面上需求一百顆珍珠,只是珠戶們只能提供五十顆,顧家能夠提供二十顆。那么珠戶的珍珠低價賣出后,面對五十顆的市場,顧家二十顆依舊是供不應求的。
再者說了,這些人低估了顧家的家底,也低估了顧家珍珠生意。這些珠戶中也有養珠的,哪怕估量出顧家養珠術比他們的好,但也想不到進展那樣大。所以他們心里想的是,即使顧家珍珠成本沒有他們的高,但也應該不少。
所以真個苦熬,打價格戰,還是資本更雄厚的他們這邊會贏——他們不知道哪怕是用他們能夠忍受的最低價出賣珍珠,顧家依舊有很大的賺頭。所以所謂的苦熬,對于顧家來說根本就不是苦熬,甚至會隨著利潤積累規模擴大一年比一年強勢。
他們也不知道顧家就算沒有養珠術上的不同,苦熬也不怕他們。他們原本想著顧家只是顧周氏一個女人當家,就算有海貿生意做支撐、盛國公府做靠山,這又能厲害到哪里去。他們甚至對一些他們不熟悉的產業,譬如火柴生意,只是瞥了一眼,看到作坊幾間就是了。
這樣輕敵,真到了最后這一步,也是個輸!只是如今的情況是用不著最后一步了,一開局顧家就把人打到——大概是我還沒用力,你就倒下了罷。
當然,如果可以顧家依舊不想打什么勞什子的價格戰,能夠多賺錢為什么要少賺錢呢?這也是這一出的來歷了——通過孟來時的路子、劉家的路子,其實顧家已經全然明白了那個珠戶聯盟的打算,這才有了這一回的先發制人。
貨物既然已經售出,那就沒什么好說的,至少今年這幫子人沒拿下顧家——真要動手也只能等明年了。
真的是這樣么?是的,光明正大的商場大戰是這樣虎頭蛇尾地結束了。卻不代表著動手也只能等明年,要知道這世上除了堂堂正正做過一場,還有的是盤外招陰損招呢!
第74章
“真是這個價兒?”內室里一個四十歲上下的青衣男子問道。
這應該是一間專門布置的茶室, 表面看來不見得出奇,最多就是精致舒適了一些——屋內不大, 每一處卻都是井井有條, 并且各樣擺設恰到好處。然而只有懂行的才能看出不同, 這些看似普通的物件擺設, 其實都是大有來頭的。
要知道真要堆砌出一個金碧輝煌的所在并不是難題,如今但凡是地面上的土豪也能做到。可是想要有這樣一個表面平淡無奇,其實內里全是心思, 符合那些大人物們‘返樸歸真’之意的樣子卻是不容易了。不要說心思品味,只說錢財后者就是前者的十倍百倍!
不過這樣的心思品味和錢財對于這茶室里的人來說卻算不得什么了——若說所謂心思品味其實也不過是金錢堆砌而已, 就算自己不懂得,還不是能夠花錢請人打理。更何況‘居移氣, 養移體’,地位和環境可以改變人的氣質,奉養可以改變人的體質, 人隨著地位待遇的變化而變化。真是有錢了, 一年一年奉養下來, 熏也該熏會了。
而這茶室內的幾人, 無論原本是什么人, 如今都是數一數二的珠戶。雖然說著日子不好過,其實都身家豐厚著——每年吃著最厚的利潤,只不過說著‘不夠, 還不夠’罷了。
說的直白些,以顧家做比, 若是只算真金白銀這些東西,這里每家單拎出一個來都和顧家差不多,最大的三家更是比顧家要闊綽的多。當然,如今顧家手握養珠術這樣的大殺器,不說眼看就要一年比一年發達,只說直接把這養珠術賣出,一手就能賺出讓人咋舌的銀錢,立刻就能與這最大三家比肩了。
生意場上從來有位置高低之分,最硬氣的劃分就是看身家。本錢大的就是比本錢小的硬氣,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自古以來從來如此。最大的利器也是身家,身家豐厚的就是能仗著財大氣粗做更多更好的生意,然后超出同行擠壓同行。
所以說身家決定強弱這并沒有毛病,但是有時候事情又會不一樣,譬如這一回珠戶聯手和顧家開戰。顧家的確算得上大戶人家了,可是體量和這些珠戶連起來的身家相比就不值一提了,甚至比不過珠戶里頭龍頭一般的人物一家。但是無論是局內人還是冷眼旁觀者,都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一回顧家才是強手。
不只是強手,他都這樣強了偏偏還小心謹慎,不留一點破綻給對方——在人家出招之前就把麻煩化解,時機恰到好處。
這樣的事情說來大家也不是第一回見了,最近也是越來越多——似乎來到了一個大變革時代,許多以前沿用到老不變的東西,如今幾十年之內就會變化。新的理論提出,新的技術也產生。當這些應用于作坊,應用于生意,一切便都自然發生了巨大變化。
原本以為的成本一次又一次地變低,最終低到以前不敢想象。原本以為的時間一點一點變短,最后短到超乎預料。原本是珍貴的,如今不過是稀松平常;原本以為是難得的,如今不過是唾手可得;原本以為是再難突破,如今卻是日新月異。
時代的浪潮一點一點推起,一邊掩埋過去,一邊也把今人送到陌生的地方。有些人覺得無法適應,有些人卻覺得如魚得水。但是不管無論如何,浪潮之所以是浪潮,就在于它的無可抗拒。身處其中,沒有人能反抗,只能是隨波逐流。適應地好的能夠活下來,并且見到新世界。不能適應的,就只能半道崩阻了。
顧家的養珠術對于珠戶珠商來說就是一道新浪潮,有眼睛的都知道這樣明顯優于過去的東西是不可能阻擋的。總歸有一天這個行當里的人都會用上顧家養珠術,而天下人都會用上便宜得多的珍珠。
實際上他們要阻擋的也不是這個,他們要阻擋的是顧家才是。出頭的樁子要打下去,他們要的是打下顧家,然后自己去推動養珠術,自己做這時代的浪潮——這樣也就不用去賭自家能不能適應新浪潮了。要知道大家原本都是做著全然不同的事,一頭扎到新世界里,十有八九就是個死啊。
這樣想來,這些珠戶這樣極力對付、關注顧家也不是不能理解了。這樣一群人在一個小小茶室里,小心地交換信息,一點也不可笑——明明是為了生死存亡而想方設法啊!
原來其中一個人帶來了最新消息——去顧家參與投標買賣的一個中標珠商是珠戶這邊安排好的,有這樣一個人至少能得到第一手信息。在場的人一邊看帶回來的顧家珍珠,一邊聽說價格,以及這次投標出現的珍珠和她們的開標價格。
說實在的,價格比他們想象的要低。中間有一個珠戶就道:“是不是這珠子不夠好?我瞧著自己養殖的比起天地造化還是有些不如的——到底比不上,就如同那些做玻璃的還想著超過水晶呢!”
旁邊一個似乎是地位高些地冷笑開口:“不知道就別說了——人家玻璃早些時候的榮光不記得了!那時候人家還真是天然比水晶金貴。不過是后頭做玻璃的技術越來越好,東西多了,這才不值錢罷了!”
未盡之意是如今顧家自養的珍珠可還沒多到泛濫的份上,自然是不用比較現在的玻璃,應該比較的是過去的玻璃,至少與天然珍珠平起平坐是沒得礙的。
中間原本問話的青衣男子,他就是這些人里的核心人物了,黯然嘆了一口氣。到這個份上他哪里還不知道已經是一敗涂地,只是有些事情正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哪怕這時候他已經看清了一切,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既是因為自家原本正是行業龍頭,也是家族的榮光啊!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原本輕微的爭論立刻安靜了下來,這時候大家都要有個主心骨——都指著這一位了。他只是古井無波地道:“大家都知道,顧家這樣的價兒比想象中低是為什么,正是為了防著咱們。”
“大家都是做這行的,肯定知道這樣的價錢依舊有不錯的利潤——顧家用的新養珠術應該是比咱們的成本更低些,因此利潤更高。只是再高能高到哪里去?總不能是把石頭變成珍珠一般吧。”
“然而顧家原本為了養珠術苦心鉆研過幾年,這也是成本。如今為了防著咱們也要多方撒錢,無論是是他們自家背后的靠山,還是官場上,這依舊是成本!咱們在珍珠上不能拿他們怎么樣了,但是盡可以在別處找他們麻煩,到時候不用做什么,顧家自己就無法堅持了。”
旁邊另一個卻有些疑惑:“這個可行?我倒是有個錢莊行當里的大佬遠房親戚,我請人打探過了,顧家的銀錢活的不得了,只有錢多的沒處用的時候,卻從來沒有借貸。只從顧家做生意從來是錢貨兩清,而不是年節清賬就知道了。”
不等青衣男子說話,又一個人就嗤笑了一聲道:“李松陽你是傻的么!生意場上門道多多啊?人家真要賬目上做的漂亮有什么難的?瞞過錢莊也不是沒人做成過,八個壇子七個蓋,互相牽扯著,誰知道是個什么樣子?”
還有一個胖胖的大佬也道:“就是!不過是一個女人當家罷了,這才多少年,能有什么作為?你也不想想這個!唉!說起來這顧家不僅是女人當家,人家家里也只有一個女兒,可恨知道的太遲。若是早些知道了,自向他家提親就是了,這就是兩家成一家,就沒得這些你死我活了,和氣生財不好么。”
原本顧家養珠術沒露出行跡的時候,他們知道顧家是誰,自然沒得什么結親的可能。等到知道顧家是誰的時候,禎娘已經和周世澤定親了,事情就難想辦法了。
到這里話還沒完,那個叫李松陽的立刻眼前一亮道:“還有這樣的事兒?之前怎么不說清楚,定親了算什么呢?如今就是結親了也是不怕的,無論是和離再婚還是寡婦二蘸也是常事了,咱們自去半道截糊這親事就是了!”
原先反駁這李松陽的又是嗤笑一聲道:“說你是傻的你還不應,這樣的話還能說的出來——這顧家原本雖然沒在咱們眼里,只不過是因為大家不在一個灶上吃飯罷了。人家原本也是身價不菲的,那么自然婚姻人家也不能是潑皮破落戶了,這樣的親事是能隨意截糊的?”
這李松陽與這人關系其實是一直不大好的,若不是這次顧家的事情,只怕兩人難以坐到一起去,饒是這樣爭吵依舊是不斷的。這一回他不在無話了,而是報之以冷笑:“哦,我倒是不知道有這樣的事。只知道這世上結成一道婚事千難萬難,可是壞了一樁親事卻是再容易沒有了。不說那些小門小戶會為了一塊尺頭、一雙鞋子、一個戒指說好的婚事不成,就是真正的高門大戶又何嘗不是呢!”
原來那個說起這事的胖子卻是嘆了一口氣道:“原來你說這話倒也沒錯,只是這一回最好不要用——人家結親的人家按說哪怕是那些東南海商也沒甚可說的,咱們說起來也算東南豪商了,不是怕事的。只是偏偏是不是,人家壓根不是商戶人家,原來是九邊將門!你說說這事怎么干?九邊將門向來同氣連枝,又是軍戶莽漢,真個得罪,人家不管什么身家什么銀子,可真是什么事兒都干得出來!”
說到‘九邊將門’就是李松陽也立刻收了聲——要知道九邊將門是些什么人物!這九邊將門原本是為了防備北邊女真、蒙古所建立的衛所,也算是全天下衛所里真個能枕戈待旦的。
本來就是兵強馬壯就不說了,還有一條,自從五十年前出了一位張將軍統領九邊,九邊更是成了鐵板一塊。雖然朝廷防備,張將軍一家最終被調遣,可是九邊大勢已成。如今人家腰桿子硬,真個鬧起來誰也不怕,就連到處商場橫行無忌的山西老兒,說起老家的那一幫子兵痞也是直搖頭。
說起來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山西地頭蛇的山西晉商遇到九邊家里經營生意的將門立刻就是苦不堪言了——人家可不會和你說什么商場手段,正當經營,光明正大做一場。人家就是有拳頭,地面比你還熟,這有什么道理可說?
其實這本來就沒什么可說的,說動晉商難道就干凈了么。他們對付那些沒得根子的商人的時候,沒有用這些招數不過是因為根本用不著,名堂正道就能拿下。但是真遇到那些硬骨頭,這些見不得人的手段還是要拿出來的。
既然是這樣,那就不要大哥笑話二哥,大家都是一般的。總不能烏鴉落在豬身上——看的見別人黑,看不見自己黑。也就是認了罷。
這樣晉商都要恨得咬牙切齒,偏偏拿不下動不了,滋滋潤潤地活著的丘八大爺,他們自然也是沒轍的。要知道晉商是什么人,人家有錢了好幾百年,憑著有錢就能大肆辦學堂。如今供應出了多少部堂高官,內閣輔臣,既然憑借這樣的人脈都碰不得人家,他們也就只能偃旗歇鼓了。
等到這一波議論完了,那青衣男子總算再出聲,這一回議論的就是如何‘在別處找他們麻煩’。說的明白了,就是那些見不得人的招數,只不過他們沒言明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