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禎娘聽她們這些調侃,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只是笑過,慢慢道:“那敢情是好的,我全不在意這些,你們要來就來就是——可別想著看我笑話,不吃這套。”
禎娘正說這話,忽然覺得手上多了什么。原來旁邊盛國公府的一個小丫頭給自己奉茶時候底下有個紙條,這樣的事情禎娘并沒有聲張,不過是若無其事收了,攏在袖子里,然后就像是沒有這回事,依舊與小姐妹們談笑風生。
知道上了回家的大車,她這才拿出那紙條。看過卻連眉頭也沒動一下——在這樣的深宅大院里,用這樣一個小丫頭不露痕跡地送來一個紙條,禎娘本以為是有怎樣的后宅事情,卻是沒想到是這樣。
第81章
禎娘不說話, 旁邊的紅豆見她拿著紙條,便問道:“這是哪位小姐給小姐的紙條?是個什么事兒, 當面說不得, 還要后頭送這個——是不是有什么事兒要替小姐記著?”
禎娘搖搖頭, 不過是打開車上的熏籠, 把這張紙條投了進去。然后親眼見這紙條泛黃發黑,冒出一縷縷的青煙。她自己卻是一句話也不說,紅豆見她這樣, 還以為是與哪個相交的小姐鬧翻了。
只是她偷偷覷了禎娘的臉色,是八風不動的樣子, 卻又不像。只是轉念想過,自家小姐少見大喜大怒的時候, 真個發于外了,大家還不傻了愣了。正胡思亂想間,聽禎娘道:“沒什么事兒, 你把車窗拉開一線, 把這點煙放出去。”
紅豆立刻做事, 然后就是眼觀鼻鼻觀心, 再不多說一句話, 多做一件事,免得又是自己給自己惹麻煩。
禎娘大概是看出紅豆所思所想了,輕輕笑過——有這一笑, 紅豆放下心來了,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大事。當然不是什么大事, 在禎娘眼里這是再輕不過的了,大概就是方才燃著時一縷青煙一般罷。
實際上那紙條子也不是甚小姐送來的,說來荒唐,那竟是一個男子送來的——也不是別人,正是曾經想要往顧家提親的安應柳。禎娘剛剛瞧見落款的時候還覺得恍惚,實在記不起來這人具體了。
也是盛國公府爺們們的名字有數,一個個想來還能想起來。只是原本讓禎娘氣悶過的人,這許久了,禎娘早不在意了。或說回來,當初讓禎娘覺得膈應的也不是安應柳這廝啊,換了任何別的人,禎娘也覺得一般不舒服。
這張紙條兒倒是沒說什么別的,只是一首歪詩,然后約見禎娘云云。公道來說,那詩也是平平整整,頗有文采,說說歪詩倒是偏見了,但是禎娘心里就是這般想的。只因為她覺得這人實在不通,他們兩個可有什么關系?
禎娘如今還是要出嫁了,你來這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算什么。難道指望禎娘回他‘還君明珠雙淚垂’么?不能夠的,簡直不知所謂!
至于約見,禎娘就更是嗤之以鼻了。她甚至是輕蔑地看這張紙條兒,覺得安應柳這人是才子佳人的傳奇話本看的多了,才有這樣的主意。但凡是有腦子的,別說是對這人無意,就算是有意的,輕易也不會赴約的。
對于禎娘來說,這件事有就如同沒有一般。不管什么安應柳自在那處地方苦等多久,禎娘燒掉那張紙條的時候這件事就沒有了,實際上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大概,這就是安應柏這個名字最后一次出現在禎娘眼前罷
這當然不是隨意說的,禎娘即將去往山西,除非是有天大的巧合,不然哪還有遇到的可能。至于這些日子?禎娘大概是最后一次出門了,畢竟新娘子也該有個新娘子的樣子,自然在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
直到了成親前一日,這時候自然已經是萬事俱備。包括明日外頭請來的梳頭娘、庖廚人等都已經在家住下,顧周氏別的再不想了,只是拉著禎娘睡在一床。
當初禎娘父親英年早逝,就是顧周氏與禎娘母女倆個相依為命。雖說禎娘七八歲時候就有自己院落,但兩人一起就寢卻還是常有的。眼見得明日就要送女兒出門,這住家的最后一日,顧周氏自然是要同女兒一起。
她只看原來小小的女兒長成了如今如花似玉的樣子,輕輕摸了摸女兒的臉,微微有些毛茸茸——明日就要絞了去,這才是成人的象征之一。而如今還是這樣的女兒當然還是小孩子。
想到這里顧周氏忍不住道:“去了別人家里就是別人家里的人了,凡是不是像家里一樣。你的情形與我當初一樣,都是最好的,上頭沒得公公婆婆,中間沒得姑姑小樹,底下就更沒得淘氣的了。統共只有一個丈夫要伺候,你那時候就脾氣軟和一些,臉上笑意多一些。”
“周家姑爺原本就中意你,只要你自己不是硬頂著來,日子自然好過。當然也不能因此懈怠了,多數時候都依隨著他。我記得他倒是一個脾氣硬的,順著來準是沒錯的。還有一樣,你可別那樣聰明了,至少在他跟前別是那般,但凡是男子哪個不要面子,他有什么不對的自己不知道,你倒是說出來,他臉上過得去?”
禎娘聽著不大對,抿了抿嘴道:“原來天底下男子都是這樣討老婆的,要的只有兩樣,一樣的聽話,一樣是癡傻。既然是這樣,那反倒是容易了。”
顧周氏卻是輕輕拍了禎娘的背:“才不是容易的,這正是難得糊涂,不是真的聽話,也不是真的癡傻。非得是有自己注意又很聰明的,不然哪里能做丈夫是賢內助,一面打理后宅,一面還能輔佐丈夫?正是要有的時候那樣,有的時候這樣,全在自己的分寸里。”
禎娘在母親懷里悶聲笑了:“總歸就是裝傻和騙人么,原來不是咱們傻,是要把他們當傻子?母親當年是這樣對父親的?”
顧周氏點了點女兒的額頭:“怎么拿你父親和我來取笑,我和你父親還有什么好說的——現在說你與周家姑爺,總之之前說的記著一些。咱們女子再能干又能如何,所謂‘天字出頭便是夫’,總不能把丈夫丟開了罷?”
“也別看母親如今似乎一個人也過的,只是因為家里每個男子,當年剛剛開始整治家業的時候是多么的舉步維艱!還好我還算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又命好,接連遇著的武掌柜、苗掌柜這些人都是又能夠又忠厚,這才有了如今。只是這樣依舊是難啊!當初家里有個頂梁柱,至少少了許多欺侮。”
禎娘這時候只靜靜聽著,顧周氏又接著說:“還有他那邊的親眷,這些話說過一次,如今再囑咐你。雖然周家姑爺和親近親戚關系不睦,其余的又遠了些。但是你還是要宗族里好好接人待物,養出個好名聲,這些都是有用的。”
反反復復叮囑,顧周氏又道:“還有那些家里老仆,女婿在家萬事不管已經十幾年了,都是一些體面仆婦在打理,也就知道他們該是何等樹大根深了。我見那個周媽媽和錢媽媽都是十分腦子明白的,但保不齊還有些渾的呢。總之到時候你小心些,可別被這些人欺了去——當然也別戾氣太重,不然傳出你刻薄的名聲怎么好。”
顧周氏就是這樣憂慮這個又憂慮那個,總之沒個心安。說到最后還要道:“噯,你快快睡眠,明日要早起還要行禮,是一日的勞累。這時候不好生休息,到時候不是頂不住。”
真等到禎娘真的閉了眼睛,她忽然又輕聲道:“其實這些又有什么打緊,還是你日子舒服最重要——到時候你就順著心意來就是了。真個有什么過不下去了也不怕,到時候與女婿和離,家來住難道不成,依舊做你的大小姐。”
說到這時候,她自己呸呸呸了幾聲,只覺得自己太不吉利,在女兒出門前一日說這樣的話。再去看禎娘竟是睡著了樣子,心里覺得這樣好,那不吉利的還是不聽到的好。只是禎娘是不是真的這樣快就睡著了,這就不好說了,只怕只有她自己是清楚的罷。
正月十一,宜嫁娶。天不亮的時候顧家上上下下就忙碌起來了,這時候一應禮節都是按著南邊的規矩來的——就是周家來人,因為尊重,也全是照著這邊地面上的風俗。
譬如這時候小順兒就是帶著幾個抬著東西的腳夫往多喜巷子顧家去,他們這是要去‘送正擔’——所謂送正擔就是成親當日,新郎的兄弟們給女家送去活雞、鮮魚、豬肉等,還有孝敬女家長輩一些用紅桶裝著的干果。周世澤自然沒得親兄弟,至于堂兄弟表兄弟這些人也是俱沒跟過一個來的,也就是拿小順兒頂上了。
當然,與此同時還要送紅包,這紅包可不是裝著錢的紅封兒——小順兒帶著人進了門先入廚房,這時候廚房里已經開始忙亂。請來的幫廚師傅,正在看徒弟送來的食材,見到這幾個抬著東西的小哥,立刻就知道有什么事了,臉上帶出笑來。
小順兒立刻作了揖,道:“給師傅送‘廚頭包’,今日勞煩師傅了!”
說著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包,這紅包用紅紙包成菱形,再用絲線捆扎得牢牢的,里頭裝著的是南北干果。
是的,這就是他們送的紅包了。按著習俗他們還要送‘梳頭紅包’和‘肚痛紅包’這和剛剛送的廚頭包是一個樣子的,只是給的人不同。廚頭包給給操辦酒席的廚頭,感謝他今日的功勞。梳頭紅包給梳頭娘姨,讓她給新娘子好好梳妝。肚痛紅包給丈母娘,感恩她當年的生育之苦。
外頭已經這樣響動起來了,寶瓶軒里自然更是燈火通明。丫鬟們擁著禎娘坐定在梳妝臺前,請來梳頭娘。這梳頭娘原也是只做大戶人家生意的有名梳頭娘,各種小娘子見過不少,但是禎娘這般的卻不見幾個。
不說眼前似仙子一般,只說臉上不見喜色就十分不解了。要知道這些新嫁娘或者滿面含春,或者忐忑緊張,總之是紅通通的,哪見禎娘這樣。她拿了絲線絞面,只覺得分明同妝奩的白玉墜子一般,美則美矣,卻不是新娘子的樣子。
不過想到這是遠嫁太原,梳頭娘心里就了然了——這和古時候和親有什么兩樣呢。那樣遠的地界,終身再不能回家鄉,又有骨肉分離。唉,倒是不知這家原來為了什么訂下這樁婚事,按說這樣身家豐厚的新娘子就是別的差些又什么婆家找不到?
心里是這樣想的,梳頭娘卻不會說出來。臉上沒有一點遺憾,有的只是喜氣洋洋:“小姐好容貌,我打扮過多少新嫁娘就沒見過這樣的,不想今日有福送個仙女兒似的小姐出門。似小姐有這般好容貌,姑爺見了一定格外喜歡!”
都曉得是梳頭娘的好話,不過依舊是愛聽的。在場的包括禎娘都臉上帶了一些笑影兒,紅豆嘴快道:“那是自然的,我家小姐比個天上七仙女兒也不差了,若是我家小姐這樣的還不歡天喜地,還想要個甚樣人?”
梳頭娘也是連聲說是,一邊說些吉利話,一邊就手腳輕快替禎娘化妝——這樣的新嫁娘妝都是一般的,總歸是厚厚的一層妝粉刷上去,就似刷墻一般。禎娘只覺得臉上厚厚一層,還不能笑,一笑就是細細紋路 ,這樣一日下來只怕要僵。不過禎娘本來就不大笑,倒是免了她這一點。
紅豆見識禎娘辛苦就有些犯嘀咕了,拉住將離問道:“這是為什么?小姐這是遠嫁。待會兒是送去碼頭上船的,姑爺也不是今日挑蓋頭,到時候還是要等到到了山西。可是卻又要今日這樣為難小姐,白費了啊。”
將離戳了戳她的額頭道:“姑奶奶,您今日就少說些話罷!這日子有什么不對的,到時候誰也保不住你!這些禮儀上頭的事情只管遵從就是了,做什么還要說三道四?話說回來這樣的妝難道是為了給人看,那不如平常好看,又是這樣不舒適,只是禮儀如此罷了。”
總之這一番化妝完畢,便到了最重要的梳頭——這些人做什么叫梳頭娘?明明還要管著新娘子化妝的么,正是因為梳頭才是最重要的!
這時候梳頭娘只是笑著贊了禎娘一頭好頭發,留的這樣長了還是烏黑油亮——這既是禎娘底子好,也有顧家養護的好。都說只看容貌有時候看不出一個女子身份,畢竟西施王嬙這些人也原是村女。
但是更加隱蔽的地方會顯露一切,譬如一個人的手,只有大富大貴之家才能給女孩子養出白玉一般的手來。頭發也是一樣的,多少人只能拿些皂莢洗頭,甚至這也用不上,那就不要談頭發能夠有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