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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拿了篦子先給禎娘通過頭發,這個是極容易的,畢竟禎娘有一頭好頭發么。然后就一面梳頭一面唱梳頭歌:“一梳梳到尾;二梳姑娘白發齊眉;三梳姑娘兒孫滿地;四梳老爺行好運,出路相逢遇貴人;五梳五子登科來接契,五條銀筍百樣齊;六梳親朋來助慶,香閨對鏡染胭紅;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鵲橋高架互輕平;八梳八仙來賀壽,寶鴨穿蓮道外游;九梳九子連環樣樣有;十梳夫妻兩老就到白頭。”
禎娘倒是聽過這梳頭歌,雖然覺得也太無稽了一些,但這時候倒是明白一些意思了。正是好祝愿,如同母親給自己全部準備的妥妥當當了,依舊還在求全。這個時候自然都是希望女孩兒能夠萬事順利,想是什么就是什么,正如這梳頭歌里唱的一般。
禎娘本身頭發就是濃密潤澤的,加上她今日是戴冠子,而不是那些梳高頭戴全套首飾的,所以頭發梳起來簡單,她自己也不大受罪——不過是一個杭州一窩瓚罷了。這時候子夜捧來一只金廂鴛鴦戲蓮大珍寶冠子,這正是禎娘今日要戴的。
其實原來周家也送來過一頂冠子,戴上也不是使不得。不過顧周氏想著如今禎娘出門,還是一絲一縷都來自自家好些,于是又特意打了另一頂冠子。
梳頭娘只把冠子穩穩地戴在了禎娘頭上,然后還有啄針、小插、押發這些,全都是鑲珠嵌寶的,把禎娘裝點完畢,果然稱得上是滿頭珠翠了。
這時候禎娘覺得覺脖子十分墜的慌,只是還在忍受內。她這時候忽然忍不住胡思亂想:有那些不是戴冠子的新嫁娘,梳的是高發,高上兩尺的都有,滿頭全是枝枝蔓蔓的,怎么撐得住!
不管禎娘怎么想,她今日倒還算好過的。旁邊的人也是手腳不停,將離和子夜兩個大丫頭捧著禮服,等到梳完頭趕緊捧著禮服上前,給禎娘換上了一層一層的大衣裳。這樣的服飾自然是極盡隆重的,總之禎娘穿完,再不能自己行動了。她只在心里想,那些夏日里的怕是更加難熬。
這時候收拾完畢,禎娘就只管在床上端端正正坐著就是了。忙活了一上午的寶瓶軒總算這時候也能夠休息,有廚房的人提著食盒過來,讓里頭侍奉的輪著在外頭用早飯。
也有專門為禎娘的——都是些點心干果,怕的是別的東西容易臟了妝容衣服,或者還要更衣,那就更加麻煩了。禎娘只覺得起的早了些,沒什么胃口,況且化妝之前就拿了兩個雞蛋墊肚子的,倒是用不上這些,便示意端下去。
伺候的人也沒打個等兒,反正這些東西今日府里什么時候都備著,到時候小姐要再上上來就是了。于是只與禎娘身邊幾個管事大丫頭說過,這就端著茶盤退了出去。
禎娘就像是一個菩薩一般,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她平常在這上頭厲害,姿態什么的都是教規矩的老師贊過的。但是今日也覺得格外吃力,不由得心里也想快快到時候——好在這時候早就不遵從古禮,所謂婚禮,非要黃昏時候舉行了。往往就是在女家吃過中午的筵席就送到男家去。何況禎娘這是遠嫁,真個黃昏時候上船,今日還能不能離岸了?
大概一會兒外頭就十分熱鬧起來,原來是新郎帶著迎親的到了,正被關在門外哩!只聽得門里面有歌傳出:“今夜攔門第一重,仙女要開桃源洞。玉門金鎖不開封,嚴嚴實實好威風。”
這正是顧周氏請來的交好人家婦人在唱‘攔門歌’——此時女家要故意關緊大門阻擋迎親隊伍,稱之為‘攔轎門’,而女方為了表示‘攔轎門’的理由,為首的婦人要領唱一曲,這便是‘攔門歌’。
周世澤這時候滿臉喜色,他只是一身紅色喜服,倒是把他身上一身英氣顯出來。這時候他站在頭一位,不懂這些南邊的風俗,卻跟著眾請來的安家男儐相唱:“盤古開天上蒼定,玉女纖纖二條心。一為父母養育恩,二為郎君表春情。”
這就是回應攔門歌了,說的是要進門的理由。想來是周世澤上心,竟然臨時學了這許多。只是想要進門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唱過之后依舊不見開門,周世澤又趕緊自懷里拿出許多紅封兒,從門縫遞過去,只道:“還請各位夫人通融了。”
這些紅封兒里頭自然是真金白銀,而且周世澤包的還很厚實。以至于里頭拿紅包的都夸了幾句。倒不是為了這點錢,正是為這家大方,至少舍得做臉不是。只是紅包到手,大門依舊緊閉。
這也是攔門一部分,也是周世澤最喜歡的一部分,立刻回身道:“兄弟們該是出力的時候了,太太奶奶們不放行,直往里頭去就是了!”
要知道女方都是些婦人,哪里敵得過周世澤年輕男子,自然是讓他們‘強行’通過了。說是強行通過,可是這樣一鬧,大家反而是歡騰喜悅熱鬧的樣子,更是喜慶。
禎娘自己在寶瓶軒,自然不曉得外頭的熱鬧——一眾人都擁簇著進了安樂堂,正在那里難姑爺哩。這個倒是周世澤熟悉的了,在山西也有差不多的風俗,他親眼見自家一個同袍在這個場面里出盡了洋相。
然而即使是如此依舊是一副喜滋滋的樣子,當時他不懂得,這時候輪到自己才曉得比起討老婆這都是毛毛雨一般的小事了。于是在旁的人看來,就是這位衛所子弟新郎早沒了平常一點子煞氣,全是‘傻氣’了。
在場的多是女眷,見到這樣場面都是笑了,也曉得這一定是兩家通過氣的,不然怎么見是這樣滿意的樣子!也因為這個,原本只打算小小為難的,倒是臨時多了些主意,反正也不會生氣怪罪新娘子么。
第82章
“奴本就在太原長大的, 家里原是做掮客向導生意,再沒有比奴更知道太原大家小巷的!咱們說起有趣兒的也有不少——似一人巷、二市場、三圣庵、四岔樓、五福庵、六平巷、七府墳、八吊溝、韶九巷、十里鋪街、百貨巷子、千家墳、萬柏林, 連成一串也是好記的。”
禎娘此時在艙房里, 半歪在一張榻兒上頭, 聽原來自太原來的丫頭說起太原風物。這正是之前顧周氏托付薛嫂買來的山西女孩子中的一個, 她是太原出身,和另一個大同出身的女孩子均是十一二歲。原來送去給家里□□嬤嬤教養了一些時日,臨到禎娘出門了才送來服侍。
曉得兩人一個名為‘珍’, 一個名為‘玉’,禎娘便喚兩人一個為珍珠, 一個做白玉。這兩人有了新名字便給禎娘磕頭,算是她身邊人了。不過因為年紀資歷, 雖說已經得用,卻還是占著三等的份例。
如今禎娘正要嫁去山西,兩人越發摩拳擦掌想要顯出自家本事, 也好趁著正得用, 在禎娘面前站住腳跟。不過兩人性子不同, 法子也不同。出身太原的珍珠性子活潑, 最是伶牙俐齒, 禎娘問太原種種她沒有不知的。至于大同來的白玉就性子靦腆一些了,就連一口官話說的也差些,只是她手上繡藝好, 一個勁兒給禎娘做活兒。
禎娘對珍珠白玉兩個都是合眼緣的,平常常常叫珍珠近前說太原種種, 至于白玉也讓紅豆平常多多教她——紅豆的繡活兒在禎娘身邊的丫頭里是首屈一指的,而且還有繡娘專門教過,自然比白玉懂得的多多了。
今日又是正行船,左右無事,就算看看外頭運河景象也是無聊——頭一日看還是新鮮,往后一日日過去難道還能看出花來?也就是到了大碼頭的時候,因為熱鬧還有點趣味罷了。
因此禎娘又讓珍珠過來與她講些太原的掌故,想到珍珠原來出身什么人家,這樣的事兒簡直是手到擒來。只聽她隨意起了一個頭兒,然后就帶出一褲子的話來。先不過說些太原的街巷,然后就隨出了古跡、特產等。她說的有意思,艙房里伺候的大小丫鬟都聽住了。
這是禎娘最近的日子,自那一日成親后就是這樣了——她是遠嫁,出門和拜堂自然不能是同一日的。周世澤滿身紅衣地進了顧家,又是過五關斬六將一般經人難為這才見到了蓋著紅蓋頭,被丫鬟攙扶著出來的禎娘
這也是個傻的,當時還四處看,只想照著裝稱的托盤,以為這時候就要挑蓋頭。后頭遍尋不著,這才后知后覺自己遠遠不到洞房揭蓋頭的時候。不過心里還是欣喜,當時就想抱過禎娘進花轎,幸虧后頭男儐相抱住了他,這才沒出丑。
只是到底讓旁邊的人看出端倪,一時大家都笑起來。只有禎娘頭上蓋著自己親手繡成的龍鳳呈祥銷金點翠蓋頭,看不見這些,什么也不知。只是由著丫鬟扶到了該站定的位置,往腳邊看的時候看到了一雙男靴。
就是禎娘這時候也有些胡思亂想起來,一會兒想著母親,一會兒又想著周世澤——兩人其實已經兩年不見了,他與當初有多大變化?他當初是什么樣子來著?心里一時混混沌沌,外頭什么也沒了知覺。
也幸虧這時候禎娘也用不著自己想事,做什么說什么都是提前排演過的,旁邊還有丫鬟提示。這時候就只聽坐在正位的顧周氏與兩人說些以后好生過日子之類的老話,然而雖是回回成親長輩都會說的,卻是顧周氏全部的期盼,旁人聽著也覺得目酸。最后看著眼前這個英姿勃發的小輩,帶著請求鄭重道:“我把這女兒就交給你了,以后你多多擔待,體諒她年紀小,讓著她些罷。”
一般人聽了只怕以為顧周氏是沒的話說了,竟是詞不達意起來了。就算請女婿多多擔待自家女兒也不該是說什么年紀小的,周世澤比禎娘大哥五歲不假,但禎娘今歲也十七了,算什么年紀小呢。
但是曉得內情的都知道這就是愛之深了,女兒正要遠嫁,做母親的最后方寸大亂,幾句話說的不清楚算什么。但這也是她最真的意思,在她眼里女兒永遠都太小了,她只期待周世澤能永永遠遠讓著禎娘就好。
周世澤從小就沒得母親,就算有父親,到底是個男子,對待唯一的兒子不能說不上心,但是更多是在嚴厲處。這時候見顧周氏的一腔母愛,心里觸動,深深作了一個揖,他這便是他答應了。而周世澤的性子,應聲不悔。
然后就有一個從太倉老家那邊花錢請來的堂哥上前,要把禎娘背到花轎。禎娘伏在人背上,忽然唱道:“媽媽呀,昨夜與你共床眠,今天與你隔山屏。娘邊的心頭肉,你怎舍得心頭肉離娘遠去呀!”
顧周氏在旁聽了,立刻回唱:“女兒呀,不是娘親心太狠,女大當嫁上天定。從今以后要自立,孝敬公婆敬重夫。今年抬去明年生,子子孫孫做宰相呀!”
這是禎娘和顧周氏的一問一答的哭嫁,雖說是夸張了些,可哭嫁歌是固定的,誰家都是這么唱的。然而就是這樣排演過多少遍的哭嫁歌,顧周氏真在外頭眼睛通紅落下淚來。
罩著蓋頭的禎娘也是淚珠撲漱漱順著腮邊滾落下來,若是這時候沒得蓋頭就該知道妝全花了。禎娘這時候想不到不許哭花妝的告誡,反而自暴自棄地想,反正也不是今日揭蓋頭,管這個做什么呢!
禎娘在堂哥背著、女儐相跟著中上了花轎,這時候她身上一點力氣也無,倒不是用在了唱哭嫁歌里,而是全隨著滾滾的淚珠去了,身上似乎一下沒了脊梁,非得手扶住轎子隔板,不然竟是連坐也坐不住。
然后就在顧周氏不舍中放下轎簾——她曉得以后就難見女兒了,真的再相伴,那也該是多少年后的事兒?一時也是身上一軟,虧得旁邊有丫鬟婆子扶住,她還能繼續唱著哭嫁詞,這其中似乎她的魂兒也隨著唱詞走了。
鳴鑼敲鼓,百子炮仗噼里啪啦。周世澤臉上全是笑意,就連眉毛也是高高揚起。手上抓著馬鞭,利索上了馬便往碼頭那邊走。后頭就是隊伍跟隨,特別是禎娘的嫁妝隊伍,總共是一百二十八抬,全是紅杠箱紅綢花紅雙喜,連綿著往碼頭去。雖然做不到真的‘十里紅妝’,但哪怕在金陵也是了不得的排場了。
還有專人一路上撒著瓜子花生紅棗糖塊之類,夾雜著銅錢,周圍哪個小孩子不去搶?周遭的人也嘖嘖稱奇。
“嗐!真不愧是獨養女兒了,這正是把個全副家產都做了陪嫁才能有的場面!我聽說人家還是緊湊著來的,不然真個按著平常裝嫁妝,兩百抬也打不住!”
“這有什么,應該的!畢竟人家是珍珠顧家,整個家產難道這些都沒有?不過為了不顯得暴發戶般炫耀罷了,如今雖然沒什么嫁妝抬數僭越的說法,大家還不是默默遵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