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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禎娘如今在總督府,許多房間里可把席子這一樣東西放的滿當當,以此來適應這邊的炎熱。她聽到了宋夫人的驚嘆,回應道:“這就是鄉土不同了,原來倒是十分常見的東西,到了這里再難得覓到。”
跟著說了這一句才道:“這也不難,其中一些不過是來這邊之前已經打點好了的,還有一些則是去信了家里,從大明那邊連同其他要的東西一起發送了過來。這一回送的多,宋太太且帶一些過去。”
宋夫人當然要推辭,禎娘卻止住了她的話頭道:“太太不必與我說客氣話,咱們一同到了異國他鄉,本就應該守望相助。更早的時候太太奶奶們過來與我說長道短,不都是一些在呂宋應該多加注意的事情?這時候不過是幾張草席而已,若是在大明,這種東西誰家送的出手!也就是在了呂宋,因為正用得著又難得,才拿出來獻寶一回。”
這種東西確實不是什么值錢珍寶之物,禎娘這樣說宋夫人當然也就順水推舟收下了。又略謝了幾句,就轉而道:“今日你倒是得閑,這小廳門一打開我就知道你為什么不去外面廳堂了,原來在這里品茶,茶香氣都透到外頭去了。”
禎娘確實是在試幾樣茶葉,卻沒想到宋夫人能一下說出來這倒不是禎娘對宋夫人有什么偏見,她是真覺得兩人十分投契的。只是她也知道宋夫人原始天津人士,丈夫也是北邊的,后來當官辦差,也沒有南下過。
而說到北邊喝茶,那確實是不如南邊來的精了。也就是京城那邊還有些講究,其余的地方是遠遠比不上南邊的。
南邊是茶祖宗,產茶、制茶等無一不是精到了極點,種種講究不知被寫成了多少本書。就算是那等精窮的人家,待客也要用上自家采的野茶,不然端出一碗白水與客人,臉面上是真的過不去!
到了北方他們當然也喝茶,特別是京城里,匯聚了天下好茶,也匯聚了天南地北的人,種種講究并不比南邊蘇杭來的少。但出了京城以后就完全不同了,特別是陜西、山西、甘肅、山東這些地方,那就更不要提。
陜甘寧因臨近北方,飲食上頭與他們那邊十分相似,大戶人家吃葷少素,往往十分油膩。這種情形對于他們飲茶也有許多影響,譬如綠茶、紅茶、花茶三類茶里頭,他們綠茶就是不喝的都知道,食性油膩又用綠茶,第二天是準保要拉肚子的。
而綠茶才是南邊最講究的類別,紅茶、花茶里頭當然也有名品,但說到稱之為‘茶王’的幾樣茶葉,絕對都是綠茶來著。就這一樣,在南人眼里,格調就不夠了。
特別是那邊流行的一種花茶,謂之‘香片’。什么是香片,說白了就是茉莉花茶都統稱為香片。茶商從安徽、浙江、福建等地把茶葉大量販運到北邊,再到茶局子里密封。用茉莉花混在一起蒸薰,高級的用嫩春芽茶,加茉莉花薰兩次,叫做‘小葉茉莉雙薰’,這就是最高級的‘香片’了。至于旁的更低的等級,并不用一一敘說。
在北邊各地,茶葉鋪子的幌子也會寫‘極品芽茶’‘雨前春芥’‘六安瓜片’‘西湖龍井’等等,但這也就是一個名目而已。真賣茶的時候,都賣的是‘香片’,從小葉茉莉雙薰、高末這樣的極品,到一文錢一大碗的雜茶,都是有的。
至于山東,那就純是雜茶之風實在太過于盛行了——所謂雜茶,即是泡茶并不只用茶葉,甚至有些沒有用茶葉。茶水其中還要添加各樣佐料,禎娘之前就見過,譬如胡桃松子茶、鹽筍芝蔴木樨茶、木穉金燈茶、木樨青荳茶、果仁茶、芫荽芝蔴茶等,都是雜茶。
與其說吃茶,倒不如說是吃粥吃羹了,總之禎娘每回一見這些都是一言難盡的。與之相比,陜甘寧那邊的習慣都已經顯得十分靠攏南邊了。
不過這樣的想法禎娘當然不會表露出來,那可不是坦率,而是癡傻了。她只是相當自然地順著宋夫人的話道:“都是家里一起送來的,說是怕再這邊連一碗好茶都沒得,巴巴地給裝上了船。”
其實說起來,這邊也確實沒得一碗好茶。從大明出來的船,十艘里頭有九艘都是要帶茶葉的。可是這些送出門的茶葉基本是不見好茶的,一個是西夷人的嘴巴吃不太出來茶葉好壞,至少最頂尖的那些他們并不能分別品質優劣。
另一個就是越好的茶葉就越是怕保存,若有個不妥當。霉了壞了,那就全賠了,而且賠的大大的,可不得哭死去。當然,也有極品的茶葉在大明本土都不夠,自然沒有剩余往外發賣的這個原因。
也是因為這些原因,到呂宋的商船,雖然也是有茶葉,卻沒有什么好茶葉這一回經顧周氏的手,從泉州那邊送來的東西可是解了禎娘的燃眉之急,包括那些茶葉。都讓禎娘進入正軌的呂宋日子,除了炎熱一些的氣候,越來越和原本生活沒什么差別了。
禎娘讓宋夫人看眼前桌上擺的滿滿的茶湯,指著上頭道:“這些也就罷了,左不過就是一些六安松蘿、天池、吳興芥茶、龍井茶、徑山茶、虎丘茶,并沒有什么稀奇。只是正好家母得了一些新得的普洱茶,記得是夫人所愛,可要嘗一嘗。”
這其實是禎娘身邊人的用心了,凡是來過禎娘這里一次的,有什么習性、喜歡什么茶,凡是表露出來過的,禎娘身邊的丫頭都一個個的記得。宋夫人愛普洱茶,早就被禎娘身邊管茶水的知道了個一清二楚,于是曾經與禎娘提過。
宋夫人仔細看這些普洱茶,確實都是精品不假滇茶有許多種,但是其中最為盛行的也不過就是木邦、普洱兩種。其中木邦味道粗陋,之所以盛行,是取其便宜而已。普洱在這上面與它正正相反,算是茶中珍品。
而普洱茶之下又分了數種,有毛尖、芽茶、女兒三種。所謂毛尖,即是雨前所采的普洱茶,味淡香如荷,新色嫩綠可愛。芽茶則比毛尖茶葉稍微厚壯,做成團茶,有二兩一個的,也有四兩一個的,十分得看重。
至于女兒茶,名字好聽,由來也可以望文生義。這是滇中由女兒家專門采摘炮制,換取銀錢之后多作為嫁妝。這種茶大約在谷雨前后,也是芽茶,以一斤到十斤為一團,也算得上上等了。
而禎娘這邊普洱茶,全是滇中端陽所產,往常宮廷里面上貢的普洱茶葉多是這里所處,由此知道好壞了讓禎娘莞爾一笑的是顧周氏送來東西都是附有冊單的,上頭茶葉中有普洱一項,上頭寫的是‘普洱大茶五十瓶,普洱中茶一百瓶,普洱小茶一百瓶,普洱女茶一百瓶,普洱珠茶一百瓶,普洱芽茶三十瓶,普洱蕊茶三十瓶’。
當時禎娘就忍不住笑了起來,與押送東西而來的管家金孝道:“這又算是怎么回事?好多名目列出來,知道的是家里送了禮單,不知道的還當是我家改行了,要染指滇中的茶葉生意!”
管家金孝聽了,只是恭恭敬敬道:“大小姐說的什么話,咱們顧家是什么樣的人家,難道要似那等人家,想要喝碗什么茶才知道家里竟是沒準備的?何況這是太太的心意,大小姐和姑爺在這邊何其不易,太太再如何準備都自覺不足夠!”
有這樣的事情在前,禎娘這里稱得上色色齊備。而宋夫人看過了諸般茶水,最終卻是點了一樣蕊珠茶,這可稀奇!要知道這一樣茶在普洱之中可算不得珍品,位居毛尖、芽茶和女兒茶之下。就算真的喜歡普洱,也該喝那些更好的上品才是。
似乎是明白禎娘的疑惑,宋夫人笑著與禎娘道:“家母乃是滇中人士,最慣喝普洱。特別是這一樣蕊珠茶,我跟在母親身后從小喝到大,平常不甚覺得。等到在呂宋這邊,再難得到這樣,才知道是如何根深蒂固,喝別的也差著味兒。”
所謂蕊珠茶,看上去并不似茶葉,反而如同蕊珠,這是茶樹的萌芽炮制。炒制成了之后大約是甘露子的樣子和大小,可以治療熱疾色澤十分瑩碧,在這一樣上,和西湖龍井之上品也不相上下。只是香氣實在是太過于強烈,過猶不及,反而讓人不適。又因為性寒過了,味道就極苦,在口味上也失了中正平和。大約除了滇中人,也沒有十分喜愛此茶的了。
眼下桌上當然有這一杯蕊珠茶,但放過的茶如何能喝?等到宋夫人指了這一樣,立刻就有小丫頭去到查房,不一會兒就有一個齊齊整整的丫頭捧著一個小小的填漆茶盤,盤內放了一個小小的蓋鐘兒,正是那蕊珠茶。
宋夫人點了一杯蕊珠茶,禎娘這邊也是一兩息之間,端上來了一杯虎丘碧螺春。看著綠葉尖一點點舒展開,禎娘才道:“喝茶的事情到底是自家口味,有甚分別?或者說茶葉有上中下品之分,口味卻不能說有。喜歡就是喜歡,縱使是幾錢銀子一大包的苦丁,那也極好。若是不喜歡,一兩銀子才得一兩的珍品又有什么趣味?”
說著兩人又論了一頓茶葉經,宋夫人是有見識的,笑著道:“說到這些各種各樣的茶葉,其實并不是種有多好,而是土地養茶而已。所以說別的名產,綴不綴個地名是不打緊的,只有茶葉一定要。不然同樣的茶種,也能有天差地別。”
禎娘當年也是考慮過做茶葉生意的,所以所知頗多。想了想道:“好茶種確實還有些影響,但如夫人所說的,水土才是重中之重。若是有好水土好培植,就算是劣茶的茶種也能有好茶水。若是沒有好水土,原來名品也能養的一錢不值。”
其實這還是禎娘往客氣了說的,實際上越是好茶種的茶樹就越是嬌貴。經過舟車勞頓之后移植,更多的可能是根本不會成活所以那些想要移植茶水的地方,往往都是選了一些不大好的茶種。
只是茶葉經也就到此為止了,宋夫人到底不是在茶道上知之甚多的人。她家也吃茶,但是吃茶的法子卻不甚講究。家常喝茶往往就是沏上一大壺茶鹵,要吃的時候先斟點茶鹵,然后兌點開水,這就是她家的吃茶。
從這上面就看得出來了,好茶能這樣吃?在喝茶上講究的人能這樣吃?不過這也不打緊,禎娘在茶道上的道理也是說過的,喝茶本就是各人習慣與喜好,自己講究那當然可以,別人隨意了些又有什么問題呢?
兩人說盡了這上面的話頭,就轉而說起了別的話別的事情也有許多可聊的,當然,最多還是關于呂宋這邊。如何在這邊生活地更好,這邊與大明那邊的分別,以及這邊能夠做什么消遣......
哪怕不是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禎娘將日子經營地相當自在。這是一個閑適的日子,一切如常,并無分別。
第166章
閑適到底是一時, 如今正是十分要緊的時候, 實際上禎娘那一日的閑適不過是忙里偷閑而已——很快, 因為金礦競標大會而匯聚的豪商們還沒有散去,因為禎娘下的邀請帖而來的各方大佬已經云集呂宋馬尼拉本地了。
來的這些人里頭沒有一個是無名的——松江棉布號稱衣被天下,而松江沈家就是這一行里的無冕之王, 號稱松江之布十之六七出于身家矣。這樣的人家名頭大不大?派出的是他家的二號人物,老太爺的長子, 下一輩的接班人。
因為松江棉布一向供不應求,根本沒有擴大市場的壓力。實際上, 從原料、人工等考量, 也沒有擴大的能力, 所以沈家本來是對這一場呂宋盛會沒什么興趣的。只是聽說是禎娘在操辦這件事, 之后也會有一些關于興業錢莊的事情要借機商議。
興業錢莊有沈家投的干股在里頭, 這些年他家又是看著禎娘一步步越走越高,曉得禎娘的本事和興業錢莊的潛力。因此,即使對呂宋盛會各家一同做呂宋生意不感興趣, 也派出了二號人物。這其實也是沈家最重視的體現了, 誰都知道以老太爺的年紀,家人哪里還會放他出門!
又有當今瓷業實際上的第一人,湖北瓷業鄭家鄭麒的養子孫一方也來了,此人是鄭麒十幾個養子里最出挑的四個之一。鄭麒自己是個沒親生兒女的海上龍頭出身, 這些養子其實就是他未來事業的接班人。孫一方到來,能夠說明重視程度了。
不過他家來人,禎娘是一點也不意外。一個是頭頂上還有景德鎮宋家壓著, 瓷業第一的名頭始終名不正言不順,因此做事的進取心更大。另一個是他家本就是海上出身,呂宋生意隔江隔海的,路頭誰能比他家熟?
至于其余的人家,四川張德淮、揚州楊開明、浙江劉家以及他家原三大買辦,再至于四川,至于安徽,至于兩湖,至于兩淮,至于山東,至于京城,到處都有大人物過來——這時候知道詳情的都說,呂宋這一回可要沾上富貴氣,將來只怕要發達!
確實是這般,如果換算身家,這些人家所有的財富,加起來可不只是富可敵國,而是富可敵多少國的問題。當然,這是從他們背后的家族來說。畢竟許多人家來的都不是家主,身家自然沒有高地夸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