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只是等到晚間的時候,她忍不住拉住了禎娘道:“我仔細看了又看,怎么大都是江浙的人家?就算不是江浙也是臨近的揚州、金陵這樣。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洪鑰自己的喜好?”
禎娘怔了怔,道:“洪鑰從小就有主意,這大都是她的意思。不過——不過也有我和世澤的緣故。世澤與我說過了,等到他從呂宋總督的位置上卸任下來,到時候盡量去靠東南水師都督的位置,不然也該是個離蘇州近的。等到告老了,也在蘇州安定下來。這件事洪鑰那孩子也略知道一個影子,所以才這般選的罷?!?
這件事是出乎顧周氏的意料的,她本以為周世澤將來,特別是告老之后是要回山西的。畢竟那里才是他自身的家鄉——只是顧周氏還是不夠了解周世澤,周世澤為人之灑脫,算的一個奇男子了。相比起已經故去的人,他更看重還活著的。所以不是什么祖墳在的地方重要,而是禎娘想在的地方更重要。
第184章
“扇子辦好了沒有?”
五月初五這一日正是端午節, 自五月初一就開始忙碌起來的, 到了這一日算是到了一個頂點——端午節可是一個大節日, 習俗多,過節的消遣也多,事情自然就更多了, 準備起來麻煩也是應該的。不過這件事呂宋總督府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快的,他們這些人漂泊在異國他鄉, 也就是過一過這些佳節還能有些鄉情了。
而關于端午節的那些習俗,女兒回娘家、掛鐘馗像、迎鬼船、躲午、帖午葉符、懸掛菖蒲和艾草、游百病、佩香囊、備牲醴、賽龍舟、比武、擊球、蕩秋千、給小孩涂雄黃, 飲用雄黃酒、菖蒲酒, 吃五毒餅、咸蛋、粽子和時令鮮果等。
其中有些自然不能夠在呂宋這邊辦下來, 不過總督府過端午也不能應付了事, 凡是能辦的都盡力辦的花團錦簇。各樣也是一絲不茍, 就連辦夏日扇子的事情,今日或許不會驗收的,管事的也盡職盡責詢問。
分管了這件事的媳婦子將個單子拿出來道:“得著了, 昨日買辦才將扇子從港口送過來。對照著采買單子, 總共是新式宮扇十二盒,每盒十二柄;蘇州的絹扇有十二盒,每盒十二柄;金陵的白檀木折扇十盒,每盒十二把;揚州的新樣紙扇十二盒, 每盒十二把。另外還有素面的絹扇、折扇等,每樣是一小箱,專門供夫人小姐少爺們自畫了耍?!?
管事的點點頭, 只是讓她快些把這些送到上房去。然后就親自帶著辦好的端午節節慶東西去見禎娘,而此時總督府過節的氣氛已經很濃了——各房門外兩旁安好了菖蒲、艾盆,門上懸掛吊屏,上畫天師或仙子、仙女執劍降毒故事。雖說佩著這西夷人風格的屋子有些不倫不類,不過這也不是第一年了,久了也就習慣了。
禎娘這時候已經在指揮家里上下,各處裝點都要妥當。旁邊站著的是如今的大丫鬟琉璃,手上捧著一個托盤,上頭放著各色的豆娘。這些豆娘都是從江南送過來的,,是用繒銷翦制艾葉,有的攢繡成仙、佛、合、烏、蟲、魚、百獸形象,八寶群花樣子。
還有縐紗的蜘蛛、綺榖的鳳麟、繭虎絨陀,以及排草蜥蜴,又螳蜘蟬蝎,又葫蘆瓜果,色色逼真。加以幡幢寶蓋,繡球繁纓,鐘鈴百狀,串連起來,越發繁瑣景致了。而這些都是備著禎娘揀擇了,戴在頭上的。
禎娘好容易空出手來,挑了兩支讓人拿靶鏡照著簪上。然后又為顧周氏親自挑了兩支,為洪鑰挑了兩支。就連不到梳髻年紀的洪鈺洪錦,也拿了兩個小巧些的戴在了兩個小丫髻上。
管事見禎娘面前無事,趕緊帶著身后幾個拿盒子的婆子上前道:“夫人,端午節節慶東西都備下了,這些是要送到外頭的禮。各家都是分好了的,夫人且檢視一遍。另外家里過節的東西是什么時候送上,都等著夫人的話兒?!?
禎娘淡淡嗯了一聲,然后就見到盒子一個個地打開呈到她面前。首先是送呂宋這邊個官員后宅的禮,不見得有什么出格的,也就是翠葉、五色葵榴、金絲翠扇、真珠百索、釵符、經筒、香囊、軟香龍涎佩帶,及紫練、白葛、紅蕉之類。都是端午節正應時的禮物,最多不過就是更加精致一些而已。
另外還有送各位掌柜的百索彩線、細巧鏤金花朵,及銀樣鼓兒、糖蜜韻果、巧粽、五色珠兒結成經筒符袋、葵榴畫扇、艾虎、紗匹段等也都樣樣精心。至于最后給小伙計們過節的也不算含糊,細葛、香羅、蒲絲、艾朵、彩團、巧粽等,在一般人家都是上上封了。
東西都是極好的,禎娘看過之后就立刻點頭,就打發送來家里過節東西。這是相當繁瑣的,各種各樣都有,禎娘是一樣一樣細心檢視的。其中以正廳里的鋪設做的最好,在大盤里搭結了架子,設上天師艾虎,還有意思山子數十座,五色蒲絲百草霜,圍上三層,最后還飾以珠翠葵榴艾花。精致好看是一回事,完全做的像在大明時候過節一樣,這可難。
旁邊的管事見禎娘是真的滿意,立刻笑著道:“過去幾年府里的小子手藝不夠,倒是胡亂混過去的。今年卻長進了,弄的東西有些模樣——我見了也是要念阿彌陀佛的!總算能討夫人歡喜?!?
正說著準備的其他東西,周世澤就從門外進來,身后的小廝手上也一大堆東西。與禎娘道:“這就是過節了,也不知道你們總為這個興沖沖圖個什么?這些個送來送去的玩意兒從來都是你送一堆我送一堆的。只是哪一家不是只有定數的那些人,難道使的完?”
他從外頭來,今日過節,干脆各衙門都只點個卯應事。只是回來的時候各同僚都在分送些香包、長命縷之類,他還覺得自己沒準備,正尷尬著。平常隨身跟著的小子就已經那東西回送了,顯然是禎娘早就準備好囑托過的。
禎娘隨意看了一下那些禮,也只是不在意道:“這有什么的,哪個節日不是這樣,送禮這件事本身就是人情往來表達心意而已。若是全都合著你一句有用沒用,實在不實在,那滿天下也沒意思了,好多東西都不實在呢?!?
這說話實在不像是一個妻子對家主的樣子,不過兩個人早就習慣了這樣拆臺。周世澤自己也不在意,反而眼睛里帶著笑意,隨便禎娘說。只是看到小兒子虎頭虎腦地在鋪著茜紅色氈條上走的穩當,當即就抱起來親了幾口。
禎娘見了笑意也濃了起來,轉而吩咐身邊的丫鬟道:“你去讓嬤嬤將早準備好的雄黃拿來,左右我們總督老爺無事,且勞動他罷——既然都抱著他小兒了,就做些事情,給畫額也好。”
端午節時以雄黃涂抹小兒額頭的習俗一直頗為盛行,禎娘家也一直是有這個習慣的,說是可以驅避毒蟲。不管是不是真的,習俗這種事既是習慣了,也是求個心安。至于如何畫額,一般是用雄黃酒在小兒額頭畫‘王’字,一借雄黃以驅毒,二借猛虎的額紋以鎮邪。
禎娘家當然不只洪釗這個小兒子還在可以畫額的年紀,洪鈺洪錦也都是要畫的。甚至實在算起來,洪鈞也逃不過這一遭。只是他少年老成,覺得這是小孩子的營生,而自己早就不是小兒了,便與禎娘說過他今年不畫了。
見周世澤拈支筆真的畫額,才接著道:“我們興沖沖總專心過這些節氣?你也不想一想,我是個忙的,有這樣事那樣事來做。然咱們內宅里多得是無聊的婦人和閨閣女孩子,你們男子在外頭除了事業還多的是消遣,她們能做什么?可不是要琢磨著這些過節玩樂的事情?”
說著旁邊有人呈上來各種長命縷,有最簡單的,是用五色絲線合股成繩,可以系在臂膀上;有在五彩繩上綴飾金錫飾物的,可以掛于項頸;有用五彩繩折成方勝,一般飾于胸前,別再紐扣或衣襟上;也有五彩繩結為人像,然后戴在頭上的;最后一種是以五彩絲線繡繪日月星辰烏獸等物,這一種不能亂用,只能敬獻尊長。
禎娘最先拿的就是繡繪日月星辰烏獸的這種,先給顧周氏用上了。然后才找了樣式最簡單的,給周世澤綁在了臂膀上——他這人最不耐煩各種飾物,嫌棄累贅,每年系長命縷都是這種。
周世澤甩甩手,長命縷依舊穩穩當當的不脫落,就不管了。然后再在禎娘給洪鑰胸口佩上一只方勝長命縷的時候,也拿了個人像的,給綴在了禎娘發簪上。他手腳利落,倒是沒有不穩當,禎娘摸了摸也就隨他。
正在一家子系長命縷的時候,一個管事的進來垂手道:“老爺夫人,外頭有蘇州送過來的禮物,說是過節禮。我看是夫人的老家人,又說是老夫人的故舊人家,因此來問夫人,要不要見一見。”
這些年來周世澤和禎娘水漲船高,倒是真應了那一句話,‘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人情冷暖向來如此。特別是這兩年,已經到了夸張的地步。而從蘇州老家來的,借著禎娘家鄉人的名頭上門的也不是沒有,這就和太原來的借著周世澤同鄉一樣多。
最開始若是真的確確實實家鄉人,禎娘都會見一面,后來越來越多,若是都見只怕有多少時候都不夠用。索性除了真的認識的,都不見了!而這種事是早有定例的,下面人也知道如何料理,這一回還來問,果然是為了那一句‘老夫人的故舊人家’。
禎娘看著還有拜帖,就翻開來看了一回。落款人家想了好一會兒,才帶出影子來,恍然大悟道:“我說是誰家,原來是他家。難為怎么聯系上到的,自從我隨娘去了金陵,都是沒走動過的了。”
說著就把拜帖與了顧周氏,顧周氏不比禎娘強到哪里去——禎娘的記性一直相當好,因此雖是小時候的事,卻也大都記得真真的。顧周氏就不行了,記性不錯,卻沒有到禎娘這樣出眾的地步,何況這些年年紀越發大,很多事情也就模糊了。
于是再三地看了,才遲疑道:“莫不是當初與家里同住一條巷子是許家?噯!這都是...這都是什么事?中間快三十年沒走動,突然送東西就送到了呂宋,也是突兀!”
這世上當然也有許多幾十年沒的聯絡,然后又重新走動起來的人家。只是那些大都是有由頭的,譬如說因為機緣,兩家又住到了一地的,又或者有些別的巧合??傊粫沁@樣,冒冒失失地就隔著重洋萬里送一份節禮。
不過話雖這么說,顧周氏也覺得頗為無語,最后還是去見了見送禮的人。不是為什么家鄉人,禎娘的家鄉是蘇州,顧周氏的可不是,即使蘇州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她與丈夫的生活幾乎都是在蘇州。
還是為了‘故舊’二字,大概是到了她這個年紀,人總是會變得越來越念舊。話說當年那些認得的,有過交往的人,到了如今也該越來越少了吧。于是只要有一個可以說說過去的,心里總是忍不住親近一些。
見了人回來后,顧周氏似乎是感慨般的與禎娘道:“那邊確實是許家太太送來的禮,難為她有心,押送禮物的人里頭有個媳婦子也是當年認得的——當初她還是個跟在許家太太身邊的小丫頭,打結子打的最妙,我還托她給你打過一個荷包...我記得你小時候的東西我都收在了太倉老宅里,或者仔細找一找還能找到?!?
物是人非,似乎人人都會這么說,然而只有真的身處其中才知道這句話的滋味。顧周氏這些年年紀越來越大,這種感慨并不陌生,但是這對于禎娘來說就是一種從來未有的情緒了。
算起來她這些年年頭不短了,只是因為一直在變換地方。最開始是太倉,然后到了金陵,出嫁后呆在了太原,最后兜兜轉轉回南,又住在了泉州。南南北北上千里,以為以后就是走,也絕對不會有這樣大的路程。
然而,然而??邕^重洋她隨著丈夫定居在了海外之地的呂宋,從一開始睡也睡不香,吃也吃不好,再到現在一切和前頭三十年沒什么不同,也就是幾年而已。而這中間她甚至還去了一趟歐羅巴——現在事后回憶,甚至偶爾會懷疑那就是一場夢而已。
因為在一直一直向前走,所以也就沒有機會回頭往后看。這時候顧周氏說到這個,借由一個禎娘自己都不記得的,但卻是她用過的絡子荷包,禎娘忽然就有了一點點感觸。只是她第一次明白其中滋味,心有所感亦不能說。
顧周氏也不是要嘮叨太多這些,很快就重新興致勃勃道:“別的也就罷了,許家太太送過來的東西也十分有心了。不是在蘇州買一些當地的東西就是土產了,好多東西本來就是糊弄外來進貨的客商,咱們平常用的還不是別種?你待會兒去看一看,都是格外熟悉的,你小時候也用過呢?!?
顧周氏這樣說,禎娘自然也應了一聲。蘇州來的東西確實不錯,不是那種用銀子堆出來的不錯,而是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用心準備的不錯。不過這些禎娘記憶里有的小東西,最后卻不是她用了,而是被洪鑰看見,曉得來路之后似乎哪個都感興趣。
禎娘無法,只能把這些都給她拿去玩。后又搖頭道:“這就是怪事了,你好似一直就喜歡一些蘇州的東西。只是其中有什么緣故?我記得你是從來沒去過蘇州的——若是因為喜歡江南風流,那杭州、湖州等,也是不差的。”
洪鑰笑嘻嘻地把玩一個碧璽手串,皺著眉頭似乎在仔細思索這個問題。然而最終一無所得,只得道:“我也不知道,大概一開始是因為那里是娘的家鄉,因此多存了一分心思到上頭。后頭看了幾多書本說蘇州,家里又常年多蘇州風物,漸漸的竟真的喜歡起來。”
禎娘對此還沒說什么,倒是旁邊的顧周氏笑起來道:“這樣喜歡蘇州,那兒又是你母親的家鄉,我也有許多故舊。況且江南水土,沒有不好的——既然樣樣都好,不若到時候你就嫁到蘇州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