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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他搶步上前一把揪住邵良宸前襟,將他朝城墻對面狠狠搡了過去。
邵良宸身上的殘余藥效都尚未消除,身在這危險之地更是手腳發軟,毫無還手之力,就像個稻草人一般由他擺弄。
城墻頂上不過一丈多寬,朱臺漣這一記猛力推搡,邵良宸便重重撞在箭垛對面那低矮的石砌扶手之上,若非及時攀住扶手,真險一險直接翻過扶手跌去墻下。
對恐高的人而言,這種恐懼深入骨髓,根本無力抗拒。邵良宸倚靠在扶手頂上,感覺到自己少半邊身子都懸在了墻外半空,直驚得魂飛魄散,這一下別說還手,簡直連話都要說不出了。
朱臺漣跟過來,重又抓住他的前襟,順勢將他按在扶手之上,不讓他縮身回來,冷冷說道:“你知道我為何選在這里與你說話?因為我早就打定主意,今日與你說清,你能乖乖答應帶菁菁回京是最好,你若不答應,我便就此將你扔下城去,叫你命喪于此!”
邵良宸雙手抓住他的手腕,卻毫無反抗之力,他滿面迷惑地問:“你……為何要如此?只因我有心勸阻你,你便要殺我?”
朱臺漣目如寒冰:“我的親人之中,僅有菁菁一個一個惹我牽掛。我要她活著,縱是傷心欲絕地活著,也好過被你拖累而死!”
邵良宸更是不解:“什么被我拖累?”
“少來裝傻!你以為句句不離為菁菁著想,便可騙得過我?”朱臺漣森然冷笑,“你打著菁菁的旗號來勸阻我,不過是想要親自阻止反叛,立一大功罷了!我已看出來了,你比那個陳瑛還要熱衷名利,竟連偵測到了這邊內.幕回京復命都不滿足,還想阻止我動手謀反!還說什么對菁菁心有真情,你裝相騙人的本事如此高明,連我都難辨真偽,何況是菁菁?你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樁差事才娶了她,一直騙她至今。我再由著你這般利用她,遲早要害她死在你手里!”
“你……是在說些什么!”每一句指責都是一項莫須有的罪名,邵良宸感到身體搖搖欲墜,恐懼如同噩夢纏身,腦筋幾乎停了轉,一時也想不出該如何去辯解,只得不得要領地分辨:“你若殺了我,就沒人給你往京城傳話了。”
朱臺漣冷笑道:“還有錢寧呢,他一看就比你識時務,一定沒有你這些傻念頭!”
原來連錢寧的身份他都知道,邵良宸終于感到絕望臨頭,早就料想過二哥會有意殺他,卻從未想到,竟會是因為如此荒誕的一個緣故。自己才是天下最有心保護何菁的人,如今二哥竟是為了保護何菁要殺自己,這算什么道理?
這當口再來干巴巴地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從來沒有那些心思”,他還會信么?
第70章 雪地血色
無奈之下, 邵良宸只得懇求道:“我……我答應你, 我回去便帶菁菁走,好么?”
朱臺漣卻已沒了與他通融的耐性:“晚了!你當我看不出?你這都是托詞,等我放了你回去, 你定會將方才我所說的話原原本本說給她聽,再去與她商議, 如何來阻止我。菁菁被你哄得團團轉,我只恨沒早點看明這點, 早點救她脫身!”
說話間朱臺漣已將他的身子朝墻外緩緩推了一截, 邵良宸幾乎已是靠著他揪住衣襟的力量才維持在城上,只需朱臺漣一放手,他便會摔落城墻。
這座城墻足有好幾丈高, 下面是平整的磚石地面, 摔下去絕難生還。西風呼嘯,身上的斗篷垂在城墻之外烈烈飄飛, 宛似回到了前世死前那一刻, 兩腳已然離開了醫院屋頂,整個身子正待急劇下墜。看來真是命數,這一世竟然又是相似的死法兒。
感覺到朱臺漣的手稍稍一動,邵良宸便是渾身血液一陣翻滾。他像個受了巨大驚嚇的孩子,面白如紙, 惶惶然抓著朱臺漣的衣袖抖個不停。
朱臺漣已認定了他是個騙取何菁感情、借何菁身份之便牟利的小人,見他嚇成這樣,只覺一陣快意, 他微微瞇起雙眼,道:“你昨日昏迷之間,自己都曾說,你做了一件很對不起菁菁的事,一直怕她知道。你且放心,等你死后,我便將那事轉告于她,到時她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也便不會再為你的死有多傷心了,說不定,還要恨你死得太輕巧了!”
自己昨晚已將那事說了?受著巨大的恐懼折磨,邵良宸精神有些恍惚,呆呆地搖著頭:“不對,那事倘若說給她聽,她只會更加遺憾悵惘,更加為我傷心,絕沒有盼著我死的道理!”
她都已說了是為他活著,足見已愛他有多深,聽說了他就是前世的那個人,她一定可以想得到他前世就是為她而死,再得知這一世他又是為她而死,她絕不會再去恨他,只會更加執著為他報仇!
腦中忽然閃起一星亮光,仿佛已見到了自己死訊傳回,何菁會如何傷心欲絕,如何憤怒發狂,如何發了瘋地想要為他報仇。
身體隨之生出一股力量,邵良宸急切攀住朱臺漣的手臂大聲道:“你不能殺我!正是為了菁菁你才不能殺我,我若是死了,她也絕無生理!”
朱臺漣被他鉗得手臂生疼,抬手去掰他手指,恨不得立時將他推下,憤恨道:“你少來花言巧語,我妹子才不是離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蠢婦!”
邵良宸身子幾欲墜落,只顧用盡全力揪住他的手臂,一想到何菁腦筋陡然恢復了靈敏,他咬牙道:“你根本不懂,你殺了我,她不是會為我殉情,而是會來殺你報仇!菁菁自來聰慧,你想將我的死嫁禍他人也休想瞞得過她。你覺得以現今安化的形勢,倘若到時她來找你拼命,還有望活著離開安化?縱使你不想傷她,你的從龍之臣們會放過她么!”
朱臺漣荒誕地干笑一聲:“她為你——為一個騙子來殺我報仇?等我告訴她,你是廠衛坐探,都是為了利用她才騙她娶她,她必然恨死你了,還會殺我為你報仇?”
邵良宸直至此刻才領會到他誤解的根源所在,不禁為之一怔,朱臺漣卻趁著他這一怔的機會掰開了他的手,直直將他從扶手上掀了下去。
邵良宸整個身子都落到了墻頭之外,直驚得魂飛魄散,慌亂之中信手一抓,左手扯住朱臺漣披風的袖邊,右手摳住扶手外側的一道磚縫,勉強阻住身體下墜,急急說道:“菁菁早就知道我的身份,這趟來安化就是她故意跟我來的,認親也都是她的主意,我從來都沒騙過她!”
他左手扯住的只是朱臺漣衣袖邊沿鑲的狐毛,右手也只攀住小小的一道磚縫,身上力量又很不濟,他艱難支撐著又飛快叫道:“我瞞她的根本不是這事,我從沒騙過她!你殺了我,她也活不成!”
狐毛發出一陣撕裂聲,眼看他便要松脫墜下,朱臺漣卻及時探手出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來前朱臺漣早已提醒了自己,對方是個出色的騙子,說些什么都不可信,此時聽了他的解釋自然也不會立即接受,只不過聽了他這最后兩句話,朱臺漣忽然聯系到昨晚聽他囈語的情景,心頭生出一絲疑義。
那時他那般慌亂恐懼,都只是因為害怕菁菁得悉他的秘密、壞他的事么?如果是,他又為何要顯得那么愧疚懊悔?
難道真如他自己所言,他瞞著菁菁的事根本與此無關,他與菁菁是真的兩情相悅,甚至來安化投親都是菁菁自己的主意,是菁菁自愿幫他,自愿為他打掩護,他逗留安化不走、非要查清自己謀反的動機,也都是為了少給菁菁留下遺憾……
如此一想,不是也都順暢合理么?如果真是那樣,自己殺了妹夫,就是犯下了無可挽回的大錯……
過往種種飛快涌上心頭,他們剛到安化時,不就是菁菁主動說出身份、掩護了他么?那一次接風宴上,菁菁明知奕嵐安排她與仇鉞見面,還要將計就計,莫非就是為了幫他偵測訊息?還有前日聽說我喚妹夫過去說話,她為何那般緊張?
足見菁菁確實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早就在自愿幫他打著掩護。
可是,那難道就不會是他巧言令色,縱使交代了身份,也是騙取菁菁來幫他的……
邵良宸身子懸在半空,看出他是在遲疑猶豫,便道:“二哥你聽我一言,依你看來,菁菁可是那種容易被人騙的蠢人?”
“別人或許難以騙得了她,可你,就說不定了。”朱臺漣語調依舊冷漠。照他看來,無論怎么說,廠衛探子這個身份也不是個做何菁丈夫的好人選,不論是不是自愿,總歸是何菁受了這個探子丈夫的牽連拖累才身臨險境,還受了這些苦,所以此刻在他心里,還是更傾向于一了百了、把這禍害扔下去摔死。
他是兄長,為了妹妹著想就弄死個不理想的妹夫又有何不可?只需要此刻將手一松……
正在這時,忽聽城墻之下傳來一個女子的高喊之聲:“朱臺漣,你若敢傷他一根毫毛,我必會殺了你為他報仇!”
朱臺漣與邵良宸聞之俱是心頭一震。
守在城墻之下臺階口的侍衛們雖聽不清上面兩人的對話,卻也知道王長子與二儀賓是在爭執,待見到王長子就要將二儀賓扔下城墻,這些人也十分驚詫,不明所以,個個都在抬頭觀望著。正在這當口,二小姐跑來了。
“朱臺漣你聽沒聽見?你敢傷了他,我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你!”
眼看著邵良宸隨時可能墜落下來血濺當場,何菁急得發瘋,把全身力氣都傾注在了這句威脅之上,嗓音尖銳凄厲,嘶聲裂肺,令人聞之駭然。
守著城墻的侍衛們都清楚王長子與二小姐兄妹情深,彼此甚為關照,聽見二小姐喊出這話,俱是驚愕難言。原來丈夫與兄長在她心里竟有如此懸殊的高下之分。
朱臺漣自墻頂望著她,心中一陣澀然。我殺了這男人,她真的會來殺我報仇,到時我再如何與她說清道理,怕是也難平復她心中恨意。我自以為是為她好,實則在做的竟是一件引她恨我入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