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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菁見了錢寧那張傳訊字條,已知道邵良宸是被朱臺漣押到西城墻來的,再見到這幅情景自是明白朱臺漣是對他起了殺心。在這緊要當口,她全然無計可施,想沖上去阻止還是等在下面接住邵良宸都不現實,就只能喊出這樣兩句無力的威脅。
至于威脅對朱臺漣有沒有用,會不會喊出這話更不利于將來報仇,她根本沒心思再去處理這些邏輯。她只是像只發狂的猛獸,把束手無策時的情緒爆發為怒吼,也沒去指望這兩句無力的威脅真可以撼動得了朱臺漣。
可事實是,她真的撼動了——朱臺漣將邵良宸扯了上去。
何菁卻根本沒有看到,喊完那第二句話,她便感到胸口的一團急火直涌上來,一張口“哇”地吐了一大口血出去。最后一點支撐的力量隨之卸去,身體軟噠噠地癱坐下來,意識也變得一團含混。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的,還沒出大門時便已覺得全身力竭,硬是強撐著一口氣跑來了城墻之下,近二里地的路程,平日康健之時這般猛沖過來也要累得不輕,何況她身體還較平時大為虛弱。
此時蜷縮著身子癱坐于地,疲累已經感覺不到了,只覺得全身寒冷徹骨,怎么裹緊斗篷縮起身子都沒有用,渾身都在劇烈顫抖,牙齒咯咯打戰,好像全身都被凍透了,從里到外都沒了一點熱氣。
我要死了?她還記得前世死前一瞬的感覺,似乎在痛感淡去之后,就是有一陣這樣的奇冷徹骨,然后就是做夢式地回憶飛速倒放,最終意識全然消散。
原來這樣也會死人,也罷,反正他就要死了,我也陪著他死在這里,說不定還能像人家說的那樣,很快與他在陰間相會……陰間是什么樣兒呢?上一次沒有印象,但愿這回能好好見識一番……
侍衛們是不敢去碰她的,邵良宸跌跌撞撞地沖到城下之時,便見到皚皚雪地之上一片怵目驚心的殷紅血跡,何菁蜷縮在一邊。
一時間簡直心都碎成了齏粉,他沖上前去將何菁抱起,急急喚著她的名字。何菁無力地睜開雙目望了他一眼,又很快閉了回去,動了動嘴唇輕聲道:“咱們都已死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邵良宸急道,感覺到她雙手冰涼,他忙用自己的斗篷裹緊她身子,“菁菁,咱們都還活著,二哥不會殺我,他只是想叫我帶你回家!”
何菁完全沒有聽見,自顧自喃喃說著:“我還說什么要保護你,要為你拼命,真是胡吹一氣,見到他要殺你,我一點辦法都沒有……除了陪你一塊兒死,我什么也做不成……”
“你胡說什么!你已經救了我的命,我還活著!”邵良宸搖晃著她大喝,“你聽見了沒!咱們都還活著!你要陪我一塊兒活著才行!”
何菁卻沒再出聲,原本被他裹在身上的手也隨著他的搖撼滑落下去,軟軟地垂到身下,邵良宸頓時被一陣劇烈的心慌包裹。
這時的人命脆弱無比,劃個口子感染就死了的,得場感冒就死了的,心情郁結就死了的,流個產就死了的,比比皆是,比起那些,她剛小產之后沒幾天就這般跑來天寒地凍之間,還吐了血,真說就此死去,一點也不稀奇。
她要真死了可怎么辦?怎么辦!
見她臉色青白,真的與死人無異,連身上的顫抖都停了下來,邵良宸恐慌得牙齒打顫,想要伸出手去探探她的鼻息,看她還有沒有呼吸,卻又說什么也不敢。
他咬著唇淌下兩行淚來,伏在她耳邊,幾近絕望地懇求:“菁菁,你得陪我活著,我要對你說的話,你還一直沒聽呢!咱們這一回要再死上一回,即便還有來世,我又要再花上多少年月,才能再找到你啊……”
朱臺漣下到城下時,見到地上的血跡,以及摟著何菁痛哭的邵良宸,一時也呆立無言。
還是旁邊一個侍衛頭目過來提醒:“王長子,該盡快送二小姐回去啊。”
朱臺漣方才醒過神,從他手中接過一匹馬的韁繩,來到邵良宸跟前道:“趕快送菁菁回去要緊。”
邵良宸聞聲而起,卻不要他來碰何菁,堅持自己抱著何菁吃力地爬上馬背。
他一手攬著何菁,一手抓好韁繩,微微頓了一下動作,回眸望向朱臺漣。
他生來清秀俊美,此刻臉上淚痕未干,更多了些陰柔氣,可那神色卻冰冷得令人望之膽寒:“你以為我是為辦差騙她的?好,這一回我便叫你看個清楚!我才不是你那種為什么家國天下無視親人性命的混蛋!什么大計、天下、差事、功勞,我通通都不在乎!我只在乎菁菁一個,倘若她活不過來,我也必會殺你報仇!!”
第71章 聊以泄憤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說不說!”
安化王的咆哮聲響徹桃園, 站在他面前的朱臺漣卻仍垂著眼一言不發。
朱臺漣與邵良宸在外說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錢寧的那封傳書也被何菁燒毀,但二小姐是因為得知二儀賓的什么事才急急沖出門去的,二儀賓與二小姐又都是王長子送回來的, 這些事都瞞不過王府中人,很容易可以推想到二小姐成了這樣有著王長子的責任。
無奈邵良宸像個丟了魂兒的軀殼, 只顧呆呆守著何菁不說話,朱臺漣也同樣緘口不言, 具體緣由誰也問不出來。
榮熙郡主看著朱臺漣嘆了口氣, 朝身旁的丫鬟吩咐:“叫下人們起來吧,該干什么還干什么去,這當口也不好換人來服侍。”
桃園的下人們在正屋門外跪了一片, 個個噤若寒蟬, 得了榮熙郡主這道赦令,才紛紛起身繼續各司其職。
安化王氣得臉色鐵青, 手指著朱臺漣, 切齒道:“你不說是吧?我就這么一個好孩子,眼看就快被你折騰死了,你還連為個什么都不叫我知道!你是不是就想氣死我,再把弟弟妹妹一個個都弄死了,獨個兒占了這座安化王府才甘心?”
“父親, ”邵良宸忽然自次間里走了出來,神色語氣都已大體恢復如常,“您不必責怪二哥了, 其實今日之事都是誤會。是我先前在二哥面前說了句含糊不清的話,令二哥誤解我曾做過對不起菁菁的事,一直瞞著菁菁,今日便留我在那邊就此事多說了一陣。結果消息偶然被下人傳回家來,還傳走了樣,令菁菁以為二哥對我有所責難,才急匆匆趕過去想要阻止。其實都只是誤會罷了,并不怪二哥。方才太醫已診出了結果,菁菁只是過度勞累傷了元氣,并無大礙。”
這番說辭顯然禁不住推敲,是什么話引起了誤會,怎么就對不起菁菁,被叫去說了些什么,下人又傳走了什么樣,以至于何菁會喝令下人不許跟隨,自己連套車都等不及就跑了出去?隨便追問哪一條,他們都不好解釋,再說何菁顯然去的并不是王長子府。
不過一聽這最后一句,安化王與榮熙郡主就都沒心思再追究前因了,一齊上前一步問道:“菁菁沒事了?”
邵良宸點點頭:“太醫正在開方子,父親與姑母若有掛念,便請進去看看菁菁,也聽太醫親口說說病況吧。”
安化王與榮熙郡主自然是掛念得緊,聞聽立刻一先一后進了次間,各自的貼身下人也都跟了進去,堂屋里僅余下了朱臺漣與邵良宸兩人。
“菁菁真沒事了?”朱臺漣問。邵良宸只說了請父親和姑母進去探望,他不會聽不出是何意思。
這一回邵良宸沒有點頭:“太醫說,至少要昏睡上幾日。性命是暫且無礙,大病一場卻免不了。具體會不會有事,還要看將來休養得是否得當。”
他眼皮尚有些紅腫,眸光冷淡地瞥著朱臺漣,唇畔露出譏誚之色,“倘若菁菁已然無救,你此時已見不到我了。我會從梢間后門出去,從此隱遁起來,不定哪日深夜,便會現身于你的臥榻之畔。菁菁要想殺你為我報仇怕是不易辦到,可我就不一樣了——二哥,你只知我騙術過人,是否也有興致見識一番我的其它本事?在你眼里,我不會只是個殺袁雄、殺孫景文、給菁菁惹禍的人吧?”
要是真有心報復,就一定不會這般直說出口了。邵良宸也是料定此刻朱臺漣滿心愧疚,不可能再對他們有何惡意,才這么說一說廖作發泄。他沒辦法不生氣,方才年歲最高的劉太醫過來為何菁看診后,頭一句話便問:“為何會如此?”
是啊,為何會如此?為何二小姐休養得好好的,會突然之間受到這么大的刺激,有多緊急的事值得她不顧身體那般猛沖出去?你朱臺漣是有多愚蠢,才會覺得在這當口殺了妹夫會是對妹妹好的事兒?
邵良宸怎可能不生氣!
這個妹夫于人前一向隨和溫文,如這般鋒芒畢露還是頭一回見。不過朱臺漣也看得出,此時的妹夫更像個發脾氣的小孩,殺意什么的只停留與口頭。就和小孩吵架,吼上一句“信不信我能一拳揍扁你”是差不多的意思。
他當然不會覺得這有什么好笑,只是見到妹夫有心情發脾氣,便可推測妹妹的景況確實不怎么危急了,他為此松了口氣。要是妹夫真去一聲不吭,那才嚴重了。
妹夫有沒有本事潛伏暗殺,朱臺漣是不知道,但此時看得出,他是算計好了安化王他們已經走進了梢間,不可能再聽見這里說的話,才說了后面這幾句話,果然是夠細心夠謹慎。
他無聲一嘆:“我已知道是自己弄錯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