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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元禎的那一柄燧發/槍,已成了她最后的希望。不然她便是日后爭得大權,不過是另一個宋祁罷了,被制度所困,被宮墻所困,最終被那重重史冊,禁錮封存上無數個世紀。
而第三,則是帝姬。眼下將她養在京郊農家,不過是一時之策罷了,徐三心知,為了日后大局,這個女嬰,一定要在她眼皮子底下長大成人。待到年底,梅嶺在徐府生產,徐三便會借此將帝姬接回,并不告知她自己身世,便連梅嶺都不打算直言,只說梅嶺所生,乃是雙胎。
除了這三件大事,徐三也有不少小事要忙,忙于處理政務,忙于培植黨羽;既忙著應付愈發心急的宋裕,又要忙著挑撥和激怒光朱匪徒;白日里兢兢業業,伴君如伴虎,小心侍奉著脾氣愈發古怪的宋祁,夜半回府,按著周文棠留下的方子喝過藥湯,還得忙著教導個頭猛躥的裴秀小兒。
唯有夜深人靜之時,她方可有一刻喘息。
小窗清夜,挑燈無言。她會閑閑倚在榻上,手持絹帕,輕拭著周文棠送她的長劍。寶劍光寒,氣凌霜色,卻反倒讓她漸漸放松,白日的憂愁煩擾,一并煙消云散。
她會忍不住勾唇含笑,想象著千里之外的那人,是否也點著一盞孤燈,手持毫筆,用唯有他們才懂得的拼音,寫著那些甜得膩人的情語。
這男人,一把年紀了,滿腹心思,落入信中,實在是沒羞沒臊,每每都讓徐三看得又氣又笑。雖是遠隔千里,可這兒女□□,若是情真,何來遠近之論?相思愈久,此情愈切。
只是息了燈,隔日醒來,她又不得不收起柔情,換上仿若盔甲般的官袍,投入到官途宦海中去了。日復一日,雖是疲乏,卻也樂在其中。
轉眼到了十一月底,宋祁登基,已有半年。梅嶺于徐府后院,生下一雙龍鳳胎,其中這半大女嬰,即是徐三換來的帝姬。
當日夜里,梅嶺醒來,徐三也不嫌棄滿室血污,輕抱著襁褓中的孩子,坐在榻邊,含笑遞給她看。梅嶺有些虛弱地笑著,看了看那一雙兒女,目光微凝,隨即又抬起頭來,深深看向徐三。
徐三不動聲色,只含笑以對。半晌過后,梅嶺笑了,輕聲說道:“三娘的大恩大德,梅嶺莫敢忘懷,今生當效犬馬之報。這兩個孩子,能生在徐府,也是有福,還請三娘賜名。”
徐三垂眸,緩緩說道:“詩曰:‘香梅開后風傳信’,這小郎君,便喚作梅信。‘梅花密處藏嬌鶯’,這小娘子,便喚作梅鶯。你看如何?”
這兩個名字,倒是處處試探了。香梅開后,風傳的是信任的信。而這嬌鶯,與風不同,乃是藏于梅花密處。聰明人的較量,自是不必處處點明。
梅嶺聞言,含笑點頭,又坐起身來,倚著繡榻,哄逗了一會兒一雙小兒女,瞧面上態度,并無一絲分別。徐三見此,安下心來,之后又暗中觀察了些日子,發覺宋祁忙于政事,已然焦頭爛額,對徐三后院奴仆產女之事,自然是無心搭理,更不會有一絲疑心。
轉眼已是正月,宋祁也正式改元。這一年,再不是崇寧十九年,而成了建始元年。
建始元年,正月初時,年節未過,大宋國內便是禍亂連連。西南一帶,光朱匪徒,被宋祁所為徹底激怒,斬木揭竿,興兵作亂,接連攻下二三州府,燒殺劫掠,強占民女,此外更還將光朱與宋祁的暗中交易捅了出來,使得朝中流言,遠甚從前。
有道是“蜂蠆有毒,豺狼反噬”,宋祁養癰自患,不堪其擾,置膏烈火上,哀哀自煎熬。
而北方州府,竟分外罕見,接連發生了幾場地震,天崩地塌,尸骸遍地。當地官員也不知何故,竟是瞞報多日,直到地震過后,不少北地流民,群聚作亂,揚言要學光朱造反,當地鎮壓不住,方才上報朝廷。
宋祁震怒之余,思來想去,只得派了徐三赴往北方。徐三在北方頗有威望,帶兵也是一把好手,旁人鎮不住,但他知道,徐三肯定可以。
他原本還想趁著正月,皇帝須得封印,無須上朝,好好與徐三獨處一番,哪知這接二連三的變故,實在讓他無暇多顧,只得放手讓徐三離京。
便如當年金國攻來一般,這一夜,徐三又是匆匆離京,赴往北方。一抵達她分外熟悉的北方州府,徐三卻并不急著鎮壓流民,反倒是專心救災,又是開倉放糧,減免稅賦,又是賑恤廩貸,不但給死了人的人家錢,給活著的人無償贈予糧食衣物,更還讓官府衙門,推出了無息借貸,貸與貧民。
至于流民安置,徐三更是放開寺院官舍,讓一部分無家可歸之人,住進寺廟道觀、縣府衙門,至于其余流民,愿意去他鄉安置的,便一并送往未曾受災的鄰近州府,安身于公私廬舍,并由官衙給田種植。若無徐三統一調遣,各州府互相推諉,遠沒有如此效率。
如此不過二十來日,民心漸平,流民無須鎮壓,早已各得所安。賑災過后,徐三便忙著徹查當地官府瞞報之事,可她這一查,卻是發覺,這北地之亂,似乎并非是由地震所起,很有可能是多處規模較大的爆炸,引得地動山搖,大火四起。
再一追查下去,徐三不由暗然心驚。她萬萬沒有想到,眾里尋他千百度,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北方州府的多處地震,竟然與金元禎暗中遺留下的多處軍/火基地相關。
雖說這幾處已因著爆炸之故,皆一片狼藉,未曾保全絲毫線索,但這一回,徐三得到了確認,在昔日的金國境內,金元禎確實留下了她苦苦追尋的“希望”。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到剩下的希望。
三月初時,徐三仍然借故留在北方,暗中則派自己的人手,四處搜尋金元禎死后留下的秘密,更還將留駐京城的徐璣都調了過來。可宋祁見北方已定,幾番來信,催促徐三回京,徐三只得另尋由頭,一再推遲。
及至三月中旬,就在徐三迫不得已,將要回京之時,徐璣竟半夜叩門,滿頭大汗,急急闖入房中,一把掀了紗帳,跪在榻邊,壓低聲音興奮道:“三娘,找著了!”
徐三一驚,立時起身,只見四下黑沉沉的,唯有徐璣那一雙眸子,分外活潑明亮,瞧這神色,倒是與年少時的徐三尤為相似。
徐三見此,連忙將她自冰涼的地上扶起,可還不待她出言相問,徐璣便急急道來,說是制造火器,她再熟悉不過,有些原料倒是可以囤積,有些卻是不得不多次采買。她由此著手,親自派人在北方四處搜尋,便連偏鄉僻壤,荒無人煙之地,她都不曾放過。
而就在今夜,還真就讓她給找著了。她本想偷偷潛入那偌大工坊,不曾想這工坊卻是守衛森嚴,實難潛入,她率人走至半道,便被人發覺。幸而這工坊的人倒是不多,徐璣頑抗多時,竟是死里逃生,反敗為勝。
她分外興奮,如小孩子一般說個不休,最后眨了眨眼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按著三娘遵囑,我是想留活口的。可那些人,都是金人,而且瞧那架勢,只想和我同歸于盡,也不甘心束手就擒。我沒三娘有法子,為了活命,只得讓人將他們全趕盡殺絕了。”
她頓了頓,低下頭道:“如此一來,工坊里的東西倒是都在,只是懂這些東西的人,全都死透了。若想找著下一撥人,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徐三聞言,卻是一笑,摸著她頭道:“有你在呢,你比三娘聰明,肯定能琢磨透。你在這邊兒琢磨著,三娘再找著其余人,兩邊不耽誤,慢慢來便是,何須急于一時呢?”
徐璣睫羽微顫,這才安下心來。徐三輕撫著她凍紅的小臉兒,給她暖了會兒手,又勸她回房歇下,有甚么事,都睡一覺再說。
可徐璣知她明日便要回京,心中分外不舍,賴著不走,只想再與她多說兩句,再多待一會兒。二人雖差了不到十歲,可徐璣自幼便不曾受過生母疼愛,向來拿徐三當母親看待,所以才會自愿改姓,更求徐三賜名。
她只盼著,自己能再做得好些,也讓三娘高看自己幾眼。她更盼著,自己日后,能成為像三娘一般的人,從容大方,頂天立地。
徐三自是知道她的心思,見她如此,不由勾唇,抬手掀了錦被,讓她與自己同榻而眠。徐璣受寵若驚,磨蹭了好一會兒,方才更衣上榻,一夜過去,竟是從未睡過如此安穩。
只可惜此夜過后,徐璣留在北方,專研火器,而徐三便不得不趁夜回京,述職交差。只不過,此次回京,徐三卻也存了別的心思。
待到一行人馬,迫近京畿,在驛館歇下過夜之時,徐三悄然離開,獨自策馬,趕了一個多時辰的路,終是來到了她的朝思暮想之地——
皇陵。
豈料她才一下馬,便撞上空山夜雨,寒枝錯落。千山萬壑籠于大雨之中,放眼望去,盡是黑漫漫的,山路冥冥,泥濘深阻,實在令她舉步維艱,狼狽不堪。
徐三咬著牙,走了半晌,耳聽得身后駿馬頻嘶,眼見得大雨將自己全然打濕,也不由心生猶疑,畢竟四下漆黑,實在看不清去路,亦怕再往前走,連歸途都見不到了。
可她現在,離周文棠如此之近,或許,僅有數步之遙。若是今夜不見,難知何日再會。要她轉身回去,她真是千萬個不愿。
徐三僵立樹下,正兀自進退兩難之時,忽地聽得雨聲之中,竟有腳步聲漸近。她本還以為是自己無助之時,生出幻覺,未曾想再一抬眼,便見重重雨簾之中,竟有一盞小燈籠,由人擘在手中,放著柔柔的微光,隨風輕晃,愈行愈近。
那柔柔的光,照出了煙深草濕,照出了風葉露花,也照出了沾滿泥土的黑靴,還有那分外單薄的白色衣袂。
徐三輕輕咬唇,再順著擘著燈籠的手,向上看去,只見周文棠已然走到自己的面前來,眉眼雖俊美依舊,可若論周身氣度,比起從前,少了幾分威勢,多了幾分清肅。
男人勾唇看著她,為她遮住風雨,接著湊到她耳畔,沉聲輕笑道:“好阿囡,我知你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你不住。只是凡事皆可匆匆,云雨不可匆匆,還是隨阿爹盡快上山去,也賑一賑我的災,何如?”
徐三眨了眨眼,不想落淚,卻仍是忍不住落下淚來,低低道:“我都沒知會你,你怎知我要來?”
周文棠抬起袖來,用那微帶薄繭的粗糙指腹,一一點去她的淚珠兒,瞇眼笑道:“我知你會途經此地,便和自己打了個賭,賭你會繞過來,看看你可憐的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