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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述聽了心中腹誹:這一家人的關系有些八竿子打不著吧。
鄭仆射的孫女是太子妃,可雖說李述跟太子是兄妹,可到底是庶出的,哪兒能跟滎陽鄭家扯上關系啊。
父皇分明就是讓她留在這兒,生怕待會兒他和鄭仆射吵得厲害,身邊沒人勸著,不好收場罷了。
李述只得硬著頭皮站在原地。
思索間鄭仆射已走了進來,他已七十多歲了,走路蹣跚,一副老態龍鐘的模樣。那身紫袍官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愈發顯出暮年的光景來,竟叫人看著有些凄涼。
可誰都不敢輕視于他。
滎陽鄭家,綿延三百余年的清貴世家,多少個朝代倒下了,他們鄭家依舊屹立不倒;戰爭摧毀了多少個生命,可鄭家依舊綿延生息。本朝創立之初,若非有鄭家舉族之力全力襄助太·祖造反,這龍椅上坐的未必是他們李家人。
鄭仆射看著雖老,可胸腔里可是顆老謀深算、七竅玲瓏的心。
鄭仆射顫巍巍對正元帝行禮,“陛下”,又對李述道,“平陽公主也在”,李述則回以微笑。小黃門忙端來小圓凳,扶著他坐了下來。
鄭仆射端著一張八風吹不動的老臉,嗓音蒼老,“陛下,老臣想說說新科狀元沈孝的事情。”
正元帝臉色不辯喜怒,只是“嗯”了一聲,示意自己聽進去了。
鄭仆射繼續道,“陛下詔書里說的是,沈孝是個有才華的,只是老臣覺得凡有大才者都性子傲,須得磨一下性格。故老臣和門下省同僚商量了一下,覺得若直接讓他進門下省做給事中,這實在是恩寵太過了,怕壓不住沈狀元的傲性子。”
“嶺南道多地縣令空缺,狀元郎既有大才,不妨讓他去地方上歷練一番,將一身筋骨磨出來,三五年后若做出一番政績來,到時候陛下再將他調回京師,重用于他。”
李述在心里嗤笑一聲,官場的人就是有這點好處,甭管心里想的什么損招,說在嘴上都是一派冠冕堂皇。
歷練?
嶺南道那可是蠻荒之地,不通教化,流放的人才去那兒呢!說的好聽是三五年后調回京城,可到時候鄭仆射隨便使些小手段,沈孝一輩子就交代在那里了。
十年寒窗又如何,抵不過人家一句輕飄飄的話。
☆、第 5 章
鄭仆射道,“陛下以為如何?”
正元帝顯然已經不太高興了,他目光愈發肅沉,卻還是壓著脾氣,道,“嶺南道荒僻,哪里是去做官,分明就是去流放,朕覺得不可。”
鄭仆射道,“寶劍鋒從磨礪出,正是這種地方才能顯出狀元的才干來,不然他憑什么做狀元呢?”
正元帝冷笑一聲,“朕沒記錯的話,鄭愛卿可是把榜眼安排到了京畿道的新平縣去做縣令,那里緊挨著京城,天子腳下。可你轉頭卻要把狀元安排到嶺南道去,這是何居心?無非就是榜眼是世家出身,跟你們滎陽鄭家有姻親關系,可他沈孝卻只是一介寒門!”
正元帝越說越氣,“你何必來問朕的意思!朕想讓人進門下省,可你就能讓人流放到嶺南去。既然這朝堂是鄭愛卿你一個人說了算,不如現在就將朕的玉璽拿去,直接在這奏折上蓋個章罷!”
皇帝暴怒的聲音響徹大殿,宮女太監們撲簌簌跪了一地。
李述忙上前一步攙著正元帝,“父皇息怒,別氣壞了身體。”
鄭仆射也從圓凳上站了起來,顫巍巍地,聲音蒼老,“陛下,老臣絕無僭越之心,老臣所說的一切都是為了朝廷好。”
“當初陛下要開科舉,老臣就勸阻過,如今科舉選拔了幾個人上來,陛下覺得滿堂人才濟濟,可老臣卻還是心里嘀咕——日后的朝堂上,難道就充斥著那些只會做文章、只會考試的人嗎!”
“狀元沈孝的文章是寫的漂亮,臣看了也嘆服,可他出身寒微,能中這個狀元,無非靠的是寒窗苦讀二十載的水磨工夫。臣說句不好聽的,只怕人已成了個書呆子,萬萬擔不起政事,如何能進門下省做給事中?”
說到動情處,鄭仆射竟咳了幾聲,“咳咳……陛下,老臣不是要和您做對,老臣是怕這朝廷錄用了不合適的人啊!”
李述忙吩咐小黃門道,“沒眼色的,還不趕緊扶著鄭大人坐下!”
一把年紀了,在殿里出點事可不好交代。
小黃門扶著鄭仆射慢慢坐了下來,正元帝怒極反笑,“鄭愛卿的意思是,這科舉制根本就沒有用?選拔/出來的都是廢物?”
鄭仆射道,“也不能說沒有用,到底選出了幾個文章漂亮的寒門子弟,寫詩唱和、修編經書也是好的。至于做實事,那還是算了。”
正元帝將手中奏疏一甩,竟是拍著桌子站了起來,“這才是你的心里的話!你就是不想讓朕給寒門子弟一條出路!朕今日若是聽了你的話,把沈孝打發到嶺南道去,下一次再開科舉,天底下還有哪個寒門子弟要來趕考?你這是讓朕失信于天下學子!”
眼看正元帝越來越氣,李述生怕二人鬧得不好收場,此時也顧不上什么規矩,忙上前一步扶著正元帝的胳膊,“父皇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好了。”
她將一盞茶端上來,侍奉著正元帝喝了一口,笑道,“人的舌頭和牙齒都有打架的時候,更何況咱們都是一家人,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磕碰無所謂,可別傷了感情。”
正元帝冷臉喝了一口茶,忽然道,“雀奴覺得給沈孝什么官職合適?”
竟是將靶子立到李述這兒來了。
正元帝想的是,李述向來聰敏,有政治目光,又超脫事情之外,也許她提出建議能打破目前的僵局。
鄭仆射也緊接著道,“愿聞公主高見。”
鄭仆射想的是,駙馬爺崔進之可是太子的死黨,平陽公主肯定站在自己這頭。
李述:……
這夾縫狹窄,任意一邊都是刀光劍影,稍有越界就會讓自己頭破血流。
李述心中瞬間閃過許多思慮,面上還是笑著的,慢慢道,“兒臣愚昧,聽了半天,卻覺得父皇和鄭大人說的都有道理。”
一昧和稀泥卻只會惹得兩頭都生厭。
李述接著道:
“父皇喜愛狀元的才華,想要讓他進門下省行走;可仆射又怕狀元是個敗絮其中的,想要讓他去嶺南道歷練。兒臣覺得啊……不妨折中一下,讓狀元他留在京城,可是只讓他做個末流小官。若他做得好,父皇再將他升進門下省;若是做的不好,就把他貶斥到嶺南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