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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一道黑影流星似地自灰墻上疾行。
不遠處黑壓壓的騎士沿著茫茫夜色而來,彎刀的鋒刃明晃晃劃過,所過之處見血。
他自高墻躍下,沿著墻根處走。
忽感腳邊一團軟物,他低下頭去,只見拇指大的啞鈴如流螢在黑暗中一閃,一雙渾圓的大眼睛對著他,喵嗚一聲。
“是你啊。”宇文紹蹲下,這只貍奴他見過,許是被血腥之氣吸引,他碰了碰它額頭,“你家主子呢?”
貍奴避到一邊,旁若無人地舔爪,他嘆口氣,“罷了。”
宇文紹繼續前進,一面全神貫注留意四周的動靜,一路過來外宮的守衛都被屠了干凈,不知道內宮有沒有被守住。
他正走著,身側一道小門毫無預兆地打開。
對方大驚,本就一腳踩在臺階上,險些踩空。
他伸手扶在她腰間,才穩住身形。
柔香滿懷,他緊繃的身軀在接住她后如釋重負,微微垂首——“可找著你了。”
良芷抬頭,黎明將將,她看著微光一點點爬上他面頰,面上染了著灰塵,仍眉目舒朗,她詫異:“宇文紹?”
“嗯。”宇文紹耳朵一動,抬頭看一眼寫著禁苑的匾額,當即將她往門里推。
門后皆是刀劍摩擦鎧甲之聲,他背抵門扇,余光掃一眼,“哼,烏合之眾。”
良芷一晚上東躲西藏還在外宮打轉,撞上他也實屬意外,“我方才沒聽錯的話,你是在尋我?雖不知道你為何要找我,可我擔心我殿中人……”她停了一陣,“你可不可以帶我進去,咱倆加起來,說不定能殺進去。”
宇文紹無言看了她一眼,“不行,我是來護公主到安全的地方。”
他繼續道,“昨夜我探查駐外的禁軍軍營,分明只有千百余人,可我一路過來辨識的人馬,分明上萬,雖穿著禁軍打扮,所行之是分明就是要逼宮……武平君這般沖動,可有夠可笑的。”
“你說這是平侯的人馬?可是……”公主眉頭微擰,低低道,“可叔父同我說,今早會進宮的……”
“你不知道?”宇文紹道,“武平君,你的好叔父,軍機大臣,私用公款,錢都拿去屯兵了,這打仗用的銅器不足,就迫使外城百姓拼命造,每日產量該登記在冊,他開空子作假,礦山塌陷,這才禍害了銅川死去的勞工們。
錢不足而偷工減料,那些臣子上書數十次,卻被抓進牢獄,兵器造出來派給前線,才致這么個小小戰役,卻死傷那么多人,若非發現得早,他可曾想過,失了嶺南的關卡,屆時敵國壓境,又怎么辦?”
“如今要怕是早就將楚高成關起來做了人質。”宇文紹下了定論,一只手握上良芷的手腕,不顧她還在沉思,“這邊。”
他要將她送出宮去。
剛走出沒多遠,聽到一聲撕裂般的慘叫,公主辨認出是一個小院的侍女,正被叛軍追殺,宇文紹暗叫一聲“不好。”公主已經出手,射掉最后一枚袖箭。
“你沒事……”良芷剛靠近,嚇的面煞白侍女忽然倉皇大叫:“公主在這里,要殺先殺她,別殺我!”
遠處刷地兩道白翎箭,一道沒入婢女的胸口,一道被宇文紹彈開。
公主伸手捂著侍女的傷口,溫熱的血自她掌心里滲出。
公主說麻煩了,他們還帶了弩將。
宇文紹說不麻煩,換條路走就是了,“放心,這些叛軍到不了關鍵的地方。只是……”他耐著性子,說:“這人救不了了,傷得太重。”怕她心善誤事。
良芷說不差這一會,她還有口氣,他們躲到墻根下,挽起一節衣角,攤開,“幫忙,我撕不開!”
宇文紹幫忙劃開,嘴上卻道:“對這種人,你還救她?人是她引來的,若不是我,你差點兒就沒命了。”
公主埋頭,額前青絲亂了些垂落,掩蓋了她的眼神,手上動作有些生疏,卻沒停下。
宇文耐著性子,“一個宮女而已……”
良芷打斷他,“你不幫忙,就一邊站著。”
宇文紹冷臉沉默了一下,彎腰托起那婢女,就著她的手把布條三兩下就纏好。
“手法很熟練啊。”良芷看著他,“謝啦。”
宇文緩了著面色,“下不為例,按著這里。”
公主聽話幫忙按住,讓他能順利打個活結,輕聲道:“她平日里,人還是不錯的……”
宇文紹在她身側,低下頭去,離得太近,恰能看見公主清露般的臉上染了這么一點血跡,指甲蓋大小,紅艷艷的。
他喉頭一動,不禁想替她擦去。
余光一瞥,宇文紹一怔,一把摁倒她。
良芷被拽得一個趔趄,直接栽倒,輕微的“嗡”一聲,一支冷箭險險擦過膝蓋。
宇文的手立刻挪到了刀柄上,身影似箭般飛去。
利刃自上而下自胸腔穿透,不遠處的叛軍頹然倒地。宇文把刀柱在地上,見公主伏趴著不動,心驚肉跳。又見她慢慢坐起來,他眉頭攢起,語氣忍不住發沖:“公主非要管閑事,我就說不安全!”
說著還是要扶她,關切道:“不是沒傷著么,怎么了?”
“哎喲你,”良芷哪里聽得進他苛責,只痛得滿手都是冷汗,“是腳,我腳崴了……你那么兇作甚……”
宇文紹:“……”
幸而他軍中人,懂得些醫術救急,潦草地給她正了踝骨。
宇文紹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折身要返回去。公主拉住他,“這個時候,你要逆行?”
“自然。我去取那人的項上人頭!”
“你知道誰是領頭兒?”
“那還不簡單,誰是發號施令的,誰是統兵,我便取誰的腦袋!”
良芷看著他眉眼飛揚,迫不及待的樣子,被逗笑了,“行吧,那你小心些。”
宇文紹看她良久,忽然握住她的手,將她整個拽到懷里,趁機親了她一口,“是報酬。”說著立刻松開。
良芷在原地呆了一會,面上如被烙鐵燙傷,當即叫了起來,捂著臉,瞪大了眼睛,耳朵發粉,羞憤得說不出話,“你!你!”
太可愛了。
宇文紹笑著,隨手將腰刀遞給她,“防身用。”
公主嫌棄推開,說:“我才不要,我自己有!”她見他要逼近,倒退幾步,“你,你別過來啊!”
宇文紹只好收回,忽然壞笑一下,“對了,我還有個重要的消息,公主聽不聽?”他不顧她防備的姿勢,湊到她耳邊道:“世子在路上了。”
良芷定住了,捂著被親的地方,眨了眨眼。
遠處暮鼓三重一輕,震得地皮顫動,晨光大亮,看見人群都往城外涌了去。
天地間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玄武門大開,幾對穿戎裝的年輕武將被眾人簇擁。
神武軍身著金甲,數名親衛涌入,王都百姓們在兩旁候迎。
百姓里有人憂心忡忡,“不會要打仗了吧?”
有人涼涼一句:“打不起來打不起來,楚王壓根不見罪臣,叛軍聯合舊部逼宮,還想挾天子一令諸侯,神武軍回來,他怕是夢碎咯。”
“話用錯了吧?天子早亡了。”良芷插話。
“……”書生不置可否,不再說話。
他的眉毛濃得很,穿著寒酸,斯文的一張普通臉。良芷也懶得搭理他,這一路過來實為不易,后背都汗濕了,她用袖子在額頭上擦了一把,街上人全出來了,她被人接連被踩了好幾腳,疼死她了。
馬蹄踏在瀝青路上,劃破長空,最先在神武軍擁護下出現的卻是……
“嗯?怎么有淵人?”書生又說話了。
良芷一怔,只見黑旗金邊徐徐迎風靠近,飾五爪蟠龍紋樣,突兀地夾在楚國鳳凰圖騰的旗幡中間。
該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