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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滿倉眼瞳一縮，撣了撣衣上的灰塵，站起身子拱手揖道：“鄭大人，草民有失遠(yuǎn)迎還請恕罪！”

珍哥好奇不已地望著眼前這個陌生人，卻感到娘把自己的手忽地一下抓得死緊。“娘”，她軟軟地喚了一聲，宋知春這才意識到把女兒抓疼了，忙回過神穩(wěn)穩(wěn)地向來人福了一禮。

陳三娘在灶上重新生火燒菜時心里忍不住暗暗咋舌。

那位斯斯文文讀書人模樣的人竟是新來的廣州城知府鄭瑞鄭大人，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官老爺?shù)募茏樱犝f還是京城什么壽寧侯府出來的公子，難怪遠(yuǎn)遠(yuǎn)看著就有一股子貴氣。這從皇城腳下來的貴人待人卻最是和氣不過，嘗了一塊蜜汁火燒后連連贊嘆，還叫身后的仆從打賞了自己一塊碎銀。

仔細(xì)想了一會兒，陳三娘決定還是加個清蒸海河蝦，再切上一盤蠔油鴨掌才好。

20.第二十章 鴻運

正是八月底，小院里的各色花樹競相怒放，抱廈前面種了成片的梔子，葉片翠綠油亮，半個手掌大小的雪白花瓣俏生生掛在枝頭，在夜里散發(fā)著幽幽濃香。角落里植了幾株人高的芭蕉，寬大的濃綠葉子肆意伸展，整個小院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機。

婦孺都退下了，傅滿倉實在憋不住干脆不客氣地直接開口問道：“天下這么大，你怎么選了這么偏遠(yuǎn)的地方為官，還恰恰好搭救了我的性命，這邊發(fā)出的求救急信只怕還未到京城吧？”

鄭瑞嘗了一杯果酒后舒服地嘆了口氣，靠在竹椅上似笑非笑，挑了一邊的眉毛悠悠嘆道：“出京時我自個算了一道卦，卦象上說南方是我的福寧之地。不過，我這個人不貪功，這回救了你性命的人可不是我，只怕你做夢也想不到這個人是誰？唉，你這人的運道真是旁人不能比的，你才是真正的鴻運當(dāng)頭！”

這些年，傅滿倉為著京中的生意和這位侯府公子偶爾有書信上的往來，雖說不上很熟，但是對這人的印象很復(fù)雜。這樣一個人，從小生在錦繡堆當(dāng)中，卻似乎是侯府的異類。這人常常不顧身份與三教九流的人折節(jié)結(jié)交，可以說是各路朋友遍及天下。

面對著鄭瑞的賣關(guān)子，傅滿倉忍不住翻了白眼，哼，愛說不說！

鄭瑞見別人不買賬也不生氣，呵呵一笑低首道：“這事說來話長，我從小喜文厭武，二十二歲中了進(jìn)士之后就不思上進(jìn)，整天以游歷的名頭到處亂走。后來家里出了事，我小妹子突然就沒了，我才知道這世上有些事不是我不聞不問就不會發(fā)生的。所以，這個朝堂上的位置我要爭，我要搶！“

廊檐下的燈籠有燭光散漫地衍射下來，鄭瑞的嘴角緊抿，臉上籠罩著一層清冷的光輝， 每個正經(jīng)入仕之人都是先翰林，后外放，再京官，最后至內(nèi)閣，這是我輩讀書人最奢求的一條路，當(dāng)然我也不例外。到廣州任知府雖說從七品一躍至五品是莫大的殊榮，可實非我心里所愿，實際上我一直想去文藻盛地江南道任職。”

許是月色過于美好，鄭瑞行事就不免露出昔日紈绔子弟的放浪形骸，直接拿起青花纏枝花卉紋酒壺，將壺嘴對著自己傾瀉而下。芳香的酒水飛濺在他的臉頰衣襟上，他毫不在意地胡亂抹了一把，半佝著身子低低道：“是皇上，皇上給我另指了一條路……”

鄭瑞斜乜了眼睛嘆了一口氣道：“皇上說這海貨貿(mào)易一團亂麻，各派商家相互傾軋，更有數(shù)層無良官僚盤剝，所以想叫我來理理清楚。我答應(yīng)了，可我一向是個生性懶惰之人，從大嫂的口里知道你是個理財?shù)暮檬郑透噬弦涣εe薦了你。皇上就開口賞了個九品的官階專司廣州對外貿(mào)易，至于你想不想接任，全憑你的意愿！”

傅滿倉先是聽得大張了嘴，頓了一頓后才出口諷道：“我能說不嗎？”

鄭瑞伸箸挾了一大口椒鹽蛇段后，呵呵笑道：“當(dāng)然由不得你，但是最好還是你自愿才好。想你歷事后也看出來了，即便你掙下金山銀山，一個小小的誣告，再加上官府有些人有意無意的縱容，就可讓你多年的努力化為烏有！”

這話恰好說中傅滿倉的隱憂，在牢獄之中他最擔(dān)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妻女在沒了依靠日后的生活該怎么辦？

鄭瑞從袖中將那張薄薄的的官憑遞了過來，笑道：“這回你只受了大半月的牢獄之苦，是因為我在半路上就接到了這邊發(fā)的急信。這真是一件巧得不能再巧的巧宗，所以我才說你是鴻運當(dāng)頭。若是我再晚來十天半月，或是新任知府不是我，或是新任知府為了明哲保身裝聾作啞沒為你周旋，那廣州衛(wèi)的莫千戶恐怕就要出手將你生吞活剝了！”

傅滿倉眼睛一瞇，明知這裹了蜂蜜的餌下是尖利的釣鉤，卻只得梗著脖子費力吞下。自家的根基還是太過薄弱了，才會這般容易受制于人，日后總有一天，總歸會有一天，萬事由自家說了算！

傅宅正廳里，唐天全將一份大紅底漆金的禮單放在了桌上，笑道：“傅老弟，你我多年的兄弟，還望看在我的薄面上放我那妹夫一馬。真真是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只憑一時意氣就闖下如此潑天大禍。現(xiàn)下他已經(jīng)知道錯了，特地拜托我來當(dāng)個和事老，好在官府青天還了你的清白，要不然我這心里頭怎么過意得去？”

傅滿倉呵呵一笑道：“誰家年輕時沒犯過些許混事，我們都是一樣走過來的。唐兄千萬莫說賠罪的話語，我來廣州全賴您提攜，禮單還請兄長帶回給您那妹夫畢秀才，這回事過去就過去了，休要再提！”

唐天全聞言臉色一僵，隨即嘆了一口氣道：“哎，你還是與我生分了。這畢又庭所做之事我委實不知音信，直到后來你被抓入衛(wèi)所關(guān)起來之后，我才知道些首尾。正要想辦法為你通融一二時，就聽說新來的知府大人已經(jīng)將你放出來，莫非你心中對我有什么埋怨不成？”

傅滿倉滿臉正色，“這是從何說起，那衛(wèi)所里要抓人，任誰也沒有辦法，兄長千萬不要自責(zé)。我在里頭也沒受什么罪，只當(dāng)是在海上多熬了幾日。等過些日子我把這些天耽誤的事情安排妥當(dāng)了，還要和兄長好生暢飲幾杯！“

唐天全抬眼見他神情不似作偽，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一半，哈哈一笑兩人吃茶不提。等人告辭走后，傅滿倉卻站在廊檐下許久，宋知春陪了站在一邊，只聽丈夫幽幽一嘆，“人心不古，再好的交情都抵不了眼前利益……”

這場禍?zhǔn)碌浆F(xiàn)在才算弄清楚，那越秀山的秀才畢又庭和妻子唐天嬌口角生惡，以唐天嬌心慕傅滿倉不守婦道為借口，因嫉生恨因妒成仇，央求了在廣州衛(wèi)所任什長的一位叔伯兄弟，悄悄弄了十把軍士所用佩刀，又買通船上的水手尋機會收藏在船艙里。

過得幾日，畢又庭安排好一切之后就大搖大擺地到衛(wèi)所，舉告傅滿倉私自售賣違禁兵器。果然，那貪財?shù)哪粢宦爩Ψ绞巧砑翌H厚的商戶，兩方一拍即合，根本就不需再多查證就立刻派人去碼頭拿人，來了個所謂的人贓俱獲。

至于這其間一直被自己視為兄長的唐天全為什么在事情一出之時，沒將他自家的妹妹和妹夫喊來問個明白？為什么兩口子吵架要生生將無辜他人牽扯進(jìn)來，其后又為什么沒有在官府幫著斡旋，現(xiàn)在看來已經(jīng)不是很重要了。

宋知春見丈夫一臉傷懷，故意轉(zhuǎn)移話題問道：“你當(dāng)真不再追究那畢秀才的責(zé)任？他張口一頓胡說，可將你害得蹲了半月的大獄！“傅滿倉臉上閃過一道陰影，不屑道：“我只答應(yīng)了唐天全不再記恨此事，至于官府要不要追究其他人，我等平民百姓還能置喙一二不成！”

唐天全回到家里，已經(jīng)等候了許久的畢氏一家立刻擁了上來。

須發(fā)半白的畢父一把抓住他，老淚縱橫道：“親家老爺定要救救你妹夫啊，我畢家只得這一根獨苗啊！那傅老爺答應(yīng)沒有，如果不答應(yīng)，我們老兩口就到他家大門口跪著去！”

唐天全心下有些不耐煩，面上卻做出一副如釋重?fù)?dān)的樣子笑道：“我和那傅滿倉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他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那邊連你家送的禮都沒收，笑呵呵地說這只是一場誤罷了，定不會再說些什么！”

畢氏一家臉上都露出欣慰笑容，那畢又庭更是一副如釋重?fù)?dān)的樣子。

唐天全心里暗暗恥笑，真真是有賊心無賊膽，就這點心思竟然敢去老虎身上捋毛，真是無知者無畏。當(dāng)初老姨娘和妹妹唐天嬌千挑萬選就選了這么一個沒擔(dān)當(dāng)貨色，先是窩里橫，見事情敗露收拾不了就將老父老母抬出來，真是一灘扶不起的爛泥！

想到這里，唐天全心里又是一陣晦澀。

當(dāng)初傅滿倉被抓入衛(wèi)所時，他輾轉(zhuǎn)得知這舉告之人竟是自家妹夫時，真是又驚又愕。連忙派人去請?zhí)铺鞁苫貋韱栐挘Y(jié)果才知道竟是兩人口角相爭引起，妹夫一時不忿引出后來的事情。本來依著往日的行事，這時候押了妹夫到衛(wèi)所或是知府衙門說清楚事由，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罷了。

偏偏那時腦袋一時糊涂，總覺得這傅滿倉到廣州城來是自己引薦的，怎么到后來他的生意一帆風(fēng)順越發(fā)壯大，城中海商漸漸也只認(rèn)傅不認(rèn)唐了。于是心下想著給這傅滿倉一個小小的教訓(xùn)就是了，因此將事情按下不提，一心想等待局面不可收拾了再出面也不遲。

就是這一念之差，在傅滿倉關(guān)入牢中半月里他不聞不問，就連海商們要集體請愿都假借生病推辭了。誰知道一朝風(fēng)云突變，新任知府還沒有正式上任就將傅滿倉放了出來，自己倒落了個不尷不尬里外不是人的境地，與傅滿倉多年的交情也生硬許多，真真是得不償失。

21.第二十一章 猜測

屋外艷陽高掛，綿延氣派的宅院遠(yuǎn)處是一片閩南田園好風(fēng)光。

唐天全心里卻是暗悔不已，輕搓了一把臉，回首將畢又庭招了過來，溫聲道：“日后要和天嬌好好過日子，切莫再生事端。天嬌性子有些不足，可是大丈夫堂前教子床前教妻，有什么事情好好地說，她也是知書達(dá)理的女子，只要道理說明白了，她一定會聽你的話！”

畢又庭一臉感激，一揖到底才哽咽道：“先前是我誤會了她，已經(jīng)跟她陪了不是了，只是今日她身子不爽利才沒來。我得罪了那傅老爺，只恨不能當(dāng)面給他磕頭認(rèn)錯，日后有機會還望大舅兄幫我引見一二，我在酒樓擺酒賠罪！”

送走這一家子之后，徐氏走過來幫他斟了一盞碧螺春，小心翼翼地遞與他后才道：“我看事情已然了結(jié)了，你怎么還一籌莫展的樣子做什么？”

唐天全苦笑一聲道：“我自打結(jié)交了這傅滿倉之后，就從來沒有小瞧于他，這人有野心有手段，是個做生意的好手。我本想人多力量大，才拉了他來廣州一起做這海上生意，誰知漸漸地他的盤子比我還要大。我先前心里是有些不舒坦，想借這件事約束一下他。可誰料想得到新任知府這般看中于他，我這是偷雞不成倒蝕米啊！“

徐氏躊躇了一下說道：“前日我去送那離任陳知府的夫人，她悄悄與我說了一句話，說——說那新任知府是傅滿倉的舅兄。”

唐天全一下子彈跳起來：“你怎么不與我早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