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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滿臉驚愕,吶吶地言道:“陳夫人也是聽說,那新任知府與他家老爺說話時,言語當中無意透露出來幾句話。說是他的表姐就是那宋氏自小性格倔強,嫁與商戶人家后就再未與親戚間往來,他也是看了案卷之后才想起這層親戚關系的。“
唐天全慢慢坐了下來,那宋氏我也見過兩回,的確有些氣度不凡,說是大戶人家出來的閨女也是可能的。難怪她這么多年沒有為傅家開枝散葉,這傅滿倉依舊不離不棄,原來這宋氏身后還有這么大一座好靠山吶!“
徐氏撇撇嘴不在意地說:“皇帝還有三門窮親戚呢,也不知這宋氏跟新任知府隔了多少層的呢?”
唐天全無力地扶了額頭,“不管隔多少層,只要新任知府自己愿意認就成。哎,早知道傅家還有這等過硬關系,我在他背后還使什么手段?看來日后這廣州城真真是他的天下了!”
廣州衛所 ,畢又庭小心地跨過高高的門檻,跟第一次到這里的躊躇滿志智珠在握的心境不同,此時他只想早些離開這里。今日一大早幾個人到越秀家中將自己拘來,只說是要了結那件誣告之案。當時心中雖有忐忑,但想到唐家舅兄已與那傅滿倉說好了,就放下心跟著過來了。
跟著一個稍微面善的軍士走過幾道回廊后,畢又庭心里卻越發沉重,怎么好象走到大堂來了。正驚疑不定間,后背一股大力推來,畢又庭撲通一聲跪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
抬頭一看,卻見堂上坐了一個面目陌生身穿五品熊羆武官服的人。畢又庭是見過莫千戶的,眼見面前服飾相同人卻不同,一時便有些懵了。旁邊那個面善的軍士低聲喝道:“這是我們新來的魏千戶,畢秀才還不上前見禮?我們千戶上任經手的第一樁事,就是你身上的這件案子呢!”
魏千戶耷拉著眉毛坐在那里眼都未抬,只是翻了翻手中的卷宗,拉長聲氣問道:“衛所里有個什長叫畢又朋的是你的堂弟?”
畢又庭擦了擦額上的汗水回道:“是,畢又朋是我沒出五服的叔伯家的小兒子,與我自小交好!”
魏千戶輕輕頷首,又問道:“是你唆使他偷了衛所兵器庫里儲存的刀器?”
畢又庭心想不應該只是走走過場嗎,為何還要問這般仔細?卻又不敢不答,“是,那日我與他喝酒時說起我家里婦人不安份,與那海商傅滿倉勾搭,我頭頂的發巾早不知是什么顏色了?我那堂弟義憤填膺,就出了這個主意。弄了幾把淘汰下來的刀,又找個相熟的水手叫馬小四的偷偷藏在船艙里,我堂弟就帶人上船去搜……”
魏千戶冷哼一聲:“如此惡毒差點使人絕戶的詭計也是出自爾等讀書人之手,真真是有辱斯文,左右拿了案卷與他畫押!”
畢又庭立時汗出如漿,嘶啞喊道:“千戶大人,學生一時頭腦沖動干下此等蠢事,還望大人寬恕。那傅滿倉傅老爺已經答應不與我追究了,還請大人寬宥一二……”
話還沒有說完,就見那魏千戶輕輕一扯嘴角道:“他追究與否跟我有何相干,不過你這秀才一有恩怨就拿了我衛所的兵器與人栽贓,假若人人都跟你學了這等陰損招數,我這千戶也無需當了,天天跟你身后為你搽屁股可好啊?”
魏千戶越說越惱,忽地站起身來怒道:“你那堂弟畢又朋我已然革職,近日即發配西寧衛。至于你嘛,我已與州府教諭打過招呼革去你秀才的功名,再打上二十軍棍也就是了。日后好好為人,定要記住此番之教訓,須知我等衛所乃國之公器,不是爾等私人泄憤的工具!”
畢又庭直到被扒去秀才斕衫,被幾個如狼似虎的軍士壓在地上,被臂粗的木棍擊打在背臀時,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可是那皮肉綻開時的痛楚是如此的真切,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越秀山,畢宅。
唐天嬌慌慌張張地接了擔架,就看見丈夫懨懨地匍在上面,雙目緊閉一聲不吭。身上的中衣褲子上血痕斑駁,也不知道到底傷得怎么樣。屋子里頓時亂做一團,畢父畢母哪里經過這樣的事,早在一邊呼天搶地哭嚎不已。
一旁的里長也是畢家的隔房長輩,送走了衛所的兵士,折轉回來連連頓足哀嘆,“大侄子到底是哪路豬油蒙了心,怎么敢去惹官府?那些人說他胡亂攀誣構陷他人,已經叫州府教喻革了功名,以后別說中舉人中進士,就連秀才都不是了!后街小三房的又朋也被革了衛所的什長,還被發配西寧衛,他媳婦上月才生了孩子,這下日子可怎么過?“
唐天嬌只覺一陣頭目森森,惶惶開口問道:“那傅家老爺不是答應不追究的嗎?怎么會出爾反爾,我要去跟我大哥說,讓他去找那傅老爺理論!“
里長忙攔住她,怒道:“侄媳婦還添什么亂,自古衙門朝里開,有理沒禮莫進來。人家衛所的人說了,和那傅老爺沒什么干系,是新來的千戶大人說,又庭又朋兩兄弟不該公器私用,不該悄悄將庫房里的兵器拿出來構陷他人,這股邪風絕不可助漲,大人為警誡世人才稍作懲罰。”
有仆傭請了臨近的大夫過來,仔細診斷一番后,說傷勢不重只是些皮肉傷,好好在床上將養半個月就行了。唐天嬌剛放下心來,就見畢母“嗷”地一聲撲上來撕扯著她大哭道:“就是娶了你這個喪門星,好好的不守婦道,整天涂脂抹粉勾三搭四,才害得我畢家惹來這天大的禍事,才害得我兒被奪了秀才的功名……”
唐天嬌當著外人的面被婆母如此數落,一時又羞又氣,不由起了性子大怒道:“明明是你兒子先起了齷蹉心思,半點證據沒有就敢去攀誣別人,結果沒想到那人的背后有靠山,這下賠了夫人又折兵,自己沒本事還敢指摘我?”
畢父畢竟見過些世面,知道這件事到底還是要著落在那個苦主傅老爺身上,而兒媳的兄長跟那人是過命的交情,眼下可不是跟兒媳撕破臉的時候。連忙上前伸手攔住老妻道:“孩子,莫與你婆婆一般見識,她也是心疼又庭才會說話不中聽。眼下當務之急的就是又庭身上的功名千萬不能有失,這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這樣,我和你婆母收拾些金銀細軟,陪著你趕緊回趟娘家,務必要請你兄長再次出面斡旋一二。”
見公爹低頭服軟,唐天嬌便臉有得色,回頭就恰見擔架上的丈夫不知何時已經清醒了過來,一雙眸子正冷冰冰地盯著自己。心頭便忽地一個機伶,再一仔細看,丈夫的眼睛卻是緊緊閉著的,就疑心剛才是看錯了。加上畢父在一邊急催,就連忙吩咐仆傭到外面雇馬車,自己又急急到屋里梳洗打扮。
不過半天工夫,得了信的唐天全也是一臉的驚愕,細細想了一下先前妻子徐氏聽到的傳言,心里就隱約有些明白這件事情的首尾。
那衛所的魏千戶和鄭知府前后腳到的廣州,要說兩人之間沒有關聯,任是誰都不會相信。這世上本就是官官相護,魏千戶為日后前程打算,肯定要交好鄭知府。那么,為鄭知府的親眷出口惡氣收拾一兩個無名小卒也在情理之中。
事情雖然大致明白,可話卻不好明說,畢竟這些都只是無根無據的猜測。沒法子,唐天全只得帶了哭哭啼啼的妹子和畢父畢母去了傅宅。誰知門上人一見他們就滿臉歉意,說老爺陪太太到城外六榕寺燒香還愿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轉!
22.第二十二章 裴青
徽正四年, 夏。
傅滿倉將珍哥頂在脖頸上,引來宋知春一頓好說。珍哥興奮地抓了父親的頭發, 連不連地高聲喊快點,快點!傅滿倉一陣大笑, 父女倆像風一樣跳著腳跑出了家門。
顧嬤嬤在后面笑道:“珍哥過兩年就大了,現下且由著她吧!”
宋知春回頭嗔道:“您也這樣慣著她, 她翻年就該五歲了, 寫字女紅沒有一樣拿得出手!”
顧嬤嬤哈哈笑道:“哪里沒有拿得出手的?前個我看她一腳就將對面街上賣蚵仔煎家的小子摔了個大馬趴!”
宋知春一時氣結, 珍哥人小力氣卻大,手腳又不知輕重,偏又象個男孩一樣頗講義氣。那日見那八歲的小子仗著人高馬大, 喜歡欺負街坊的幼童,珍哥一時見了趁了那小子不備,從后膝彎那里猛踹了一腳, 結果那孩子的面門恰巧磕在石頭上,門牙當場就摔斷了一顆。
宋知春回來收拾女兒時,她還振振有詞地掰著短短的手指分辨,“第一, 那小子胡亂欺負人有錯該打。第二, 那小子個頭雖大卻是虛胖,下盤尤其不穩摔倒活該!”薄薄的嘴皮子上下翻飛,利落的一席話說得宋知春目瞪口呆, 竟拿不出象樣的言語來反駁。
碼頭上熱鬧非凡, 每天都有無數的人在這里討生活。高高的樹起桅桿準備出港的大海船邊上, 精赤了上半身的力夫背著山樣高的貨物,象螞蟻一樣成列地走著,古銅色的背上淌流的汗水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一些膽子大的漁家女劃著人長的小舢板,象游魚一樣靈活穿行在巨大的海船中間,高聲吆喝著各色城中的吃食,粥粉蝦餃,魚皮糯米糕,一聲聲拖了女兒音的叫賣聲引來一陣口哨聲。
船上的水手們拿了繩子拴了竹簍慢慢地往下放,手腳麻利的女人們三下兩下就弄好一份吃食。有那促狹的人趴在船桿上大聲喊道:“妹仔跟我海上去耍一回吧?要不然就多放兩勺蠔油才給銅板喲!”
見慣世面的漁家女在舢板上叉了腰潑辣地回道:“怎么不興帶你自家妹仔去耍?”口里雖嗔怪,手下卻飛快地在碗里添了足足的作料。
珍哥拄著下巴看得津津有味,末了也想吃一碗云吞面。傅滿倉看著女兒眼巴巴地望過來,那句“外面的吃食不干凈”就怎么也說不出口,偏頭叫了溪狗去揀那看著干凈的買兩樣。溪狗掖了手在甲板上跑了一圈,仔細探看了幾個手腳還算干凈的漁家女攤子。過得一會兒功夫,飛奔回來從懷里拿出了雞仔糕、爽魚皮、鮮蝦云吞面,林林總總擺滿了一桌子。
珍哥端正坐好,秀氣地開口吃起來。也不見她如何動作,桌上的吃食以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減少直至消失。傅滿倉不過轉頭和船老大說了幾句話,再回過頭來就見桌上已然空空了,心下不由閃過一個念頭,我家姑娘可真能吃啊!
正感嘆間就聽到船上一陣嘈雜聲,抬眼望過去就見一個半大的孩子被幾個水手推搡了出來。一旁的船老大一拍巴掌,叫道:“這小子怎么又混上船去了?”
船老大轉頭和傅滿倉解釋道:“先前不是有個叫馬小四的水手私藏刀器想誣陷東家那場禍事嗎,我們幾個商量了絕不能再出這種幺蛾子,這船上就看管得嚴了一些,等閑人不準上去。這個小子不知打哪兒來的,問什么都不肯多說,只一個勁兒地想跟我們跑船,又沒個正經人做保,誰敢搭理他呀?這不就三天兩頭混上船又被趕了出來!”
船上的水手們都是人高馬大的糙漢子,幾下就把那個小子推倒在地,那小子起身也不擦下灰塵,埋頭就又往船梯上鉆,被個手快的水手一把拽了個趔趄,差點一跟頭栽進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