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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傅家老宅里呂氏如何在傅大老爺面前撒嬌賣癡小意溫柔,千般手段使出都沒討得了好,廣州城這邊的宅子里倒是一片和樂安康。傅滿倉推了出海的差使,除了在商會和自家鋪子里處理些雜事外,就固守在家里,準確的說是在宋知春身邊三丈范圍之內。
宋知春差點讓他給煩死,但凡起個身邁個步都能看到丈夫一副大驚小怪的神情。問了回春堂的大夫過后,人家拍了胸脯說傅太太這胎穩健得很,傅滿倉這才漸漸恢復了正常。
大夫說過,傅太太早年傷過肚腹,所以這么多年都難以成孕。幸虧后來不斷拿食材溫補,胞宮才慢慢恢復了元氣,時隔這么久才又有了消息。傅滿倉一想,到廣州這些年都是陳三娘在料理一家的飲食,珍哥身子健康活潑好動不說,連媳婦兒肚皮里頭的陳年舊疾也一并給治好了,看來那些湯湯水水還是頗有用的。
回頭和宋知春一商量,就發還了陳三娘母子的身契權作謝禮。又重新簽了契約,一年另許百兩白銀,只求她繼續留下來照應一二。陳三娘母子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跪在主家面前,說舍不得這么好的主家,不要返還身契,情愿留在傅家做工,只求他日溪狗長大成人后,能為兒子掙一份好前程。
傅滿倉滿意至極,親到衙門為溪狗另上了良家戶籍,改名為陳溪。自此之后,陳三娘做菜做湯更是提了十二分的用心,把傅家上上下下滋養得紅光滿面精氣神十足。
等過了寒衣節,傅滿倉請了廣州城最好的穩婆來看宅子,哪些風水不對的趕緊收拾干凈了,哪些忌諱的食材都一一列了單子。最后,穩婆才仔細掐算了說明年開春四月時分胎兒就該落地了。傅氏滿門大喜,顧嬤嬤說那時節正是萬物復蘇春暖花開,對嬰孩對母體是再好不過的好時候。
唯一叫傅滿倉憂心的就是這媳婦兒太能吃了。
過了頭三個月后,宋知春忽然一夜之間對各色吃食格外感興趣,而且尤其鐘愛厚膩香郁的烤乳豬。廣州城每年清明祭祀或者大宴賓客時都有烤乳豬這道大菜,陳三娘憑借一根舌頭,博采眾家之長煉制成了自己的獨門秘方。烤乳豬這道菜式早在《禮記》中便有記載,周商時烤豬即炮豚是八珍之一。因烤乳豬較名貴,故民間所食甚少,南北朝時賈思勰曾著書稱贊:色同琥珀又類真金,入口則消壯若凌雪,含漿膏潤特異凡常也。
陳三娘做的烤乳豬卻是獨樹一幟。
先把五香粉和精鹽擦抹在豬的腹腔內,腌約兩刻鐘,接著把調味醬、腐乳、芝麻醬、白糖、蒜茸、干蔥茸、洋蔥茸、生粉、五香粉等調勻,涂抹在豬腔內再腌約兩刻鐘。再用竹條數根竹簽使乳豬定型,然后用沸水澆淋乳豬至皮硬為止。接著用白酒、醋、麥芽糖納于碗中,加清水調和涂抹在乳豬皮上,再把乳豬放入黃泥砌的烤爐中焙烘,烤約一個時辰至豬身焙干取出。
那只差不多十斤重的烤乳豬用了碩大的鐵盤子盛了,果然色澤金黃異香撲鼻,令人食指大動垂涎三尺。就見宋知春和珍哥兩母女雙眼齊放光,等不及這道菜冷卻就甩開膀子開吃起來。傅滿倉記得自己好象只夾了個豬耳朵,顧嬤嬤只拈了一筷子脆滑的帶皮肉,那盤中的乳豬就只剩下些腳爪肋排了。
等過了春節,宋知春的肚子就象球一樣迅速地長大,彎腰時都找不到自己的腳尖。大夫和穩婆相繼來看了,悄聲說可能是雙生。傅滿倉怕有意外,特地讓顧嬤嬤囑咐上下不準說出去。
珍哥人小卻懂事,按了顧嬤嬤的吩咐每天上午練完功夫后,就扶著宋知春到園子里溜達。好在兩母女都是精神健旺之人,能吃能睡都長得極好,倒是傅滿倉在這期間很是消瘦了一圈。
二月初九春闈開試,傅滿倉為遠在京城狹小的號間里,正在奮筆疾書的兄長在龍王廟里好生燒了三柱高香,希望菩薩保佑兄長此次能金榜提名。等到在便宜舅兄鄭瑞那里看到朝庭的邸報時,已是二月底三月初了。
傅家大哥這回倒是不負眾望,終于考到了二甲七十四名,可以進得金鑾殿得見圣顏了。所以當傅滿倉在自家大門口看到風塵仆仆的兄長時,驚得眼眶子都差點掉在地上。
此時月朗星稀,兄弟兩個換了寬松的直綴坐在院子里說話。
院中有高大的喬木低矮的灌木叢,籬笆邊上植的垂絲海棠香氛裊裊,風一吹整面墻都是只見花不見葉,蔚為壯觀。傅滿倉見兄長目不轉睛地凝視那品海棠不動,不由笑道:“這是家里女人們弄的,極好栽養。先是只有一棵,幾年下來就成了片!”
傅家大哥點點頭,啜了水酒道:“此時北方還是天寒地凍,此地卻已是春暖花開,各方水土果然大異。看來你在此地已然扎下根來,我也就放心了。對了,怎么沒看見弟妹和珍哥兩母女?”
傅滿倉笑道:“婦人家能有什么事,這不是聽說城外的六榕寺里來了個精通佛法的高僧,幾家約在一起聽經去了。我不耐煩聽這些就先回來了,因天色已晚就讓她們娘倆歇在了城外農家,明天一早我再去接她們!”
傅家大哥看著兄弟一臉的知足自得,終于忍不住說出心頭盤旋許久的事情:“……我和母親商量好了,把我膝下幼子念宗過繼于你,等過了今年的端午就給你送來,日后讓他奉養你和弟妹終老!”
見親弟一臉懵懂,傅家大哥有些恨鐵不成鋼,“我知道你和宋氏情深,那宋氏滿門忠烈又是受到朝廷旌表的不好辜負。你也不愿納妾,難不成你們夫妻百年之后香火全無,連個同族的子侄都不要嘛?“
傅家大哥一向正統,心痛親弟膝下空虛,心里對造成這一切的弟妹宋氏就頗有些微詞,“休要怪我話語說得難聽,珍哥畢竟是女兒家,日后又有哪家能干的兒郎心甘情愿做上門女婿?若是有那心術不正只為錢財的尋來,豈不是要耽誤珍哥的終身嗎?所以現下先綢繆一二,念宗本性純善送來與你們好好相處幾年,定會和親生的無異!”
傅滿倉聽得一陣唏噓,看著兄長已有些斑駁的頭發,心里感動得一塌糊涂。
兄長明明只比自己大三歲,可這面相說大十歲都有人信,這些年一路的苦讀又接連落第一定很難捱吧!現在想來兄長一定是心頭時時記掛此事,按著腳程來算,大概在金鑾殿上領完瓊林宴后就風雨兼程地直奔廣州了。傅滿倉擤了眼淚,象小時那樣牽了兄長的手柔聲笑道:“哥哥毋須如此,我也不忍讓你們和念宗骨肉相離。難得來一趟,且多住些日子讓你我兄弟倆好生一聚!”
傅家大哥還要再勸說一二,就見弟弟將已斟得滿滿的酒杯遞了過來。
27.第二十七章 雙生
第二日一早, 傅家大哥醒過來時已是正午,連忙起身梳洗又換了一身干凈衣服, 打開房門后卻又是一楞。只見院落里滿目蒼翠,昨夜竟不知何時下過雨, 那些花草林木無不生機盎然得趣。
從青石鋪就的小徑一路走過來所遇仆從皆恭敬地向他請安行禮,無論男女都斂聲靜氣舉止有度, 哪里看得出是新近立府的商賈之家, 心下暗暗贊嘆弟妹持家有度。待轉到偏廳時, 飯菜都已上齊只等他開箸了。
傅家大哥有些赧然,連連拱手陪罪。穿了一身凈萬字縐綢衫的傅滿倉卻是一陣大笑:“幾年未見兄長的酒量可不行了,幾杯舶來的葡萄酒就將你灌醉了!”
耳上穿了一對米粒珍珠小耳環, 頭上梳了雙丫髻的珍哥歪了頭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和爹爹有兩分相似的人,看著那人的目光轉過來后就抿嘴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子端正福了一禮, 親親熱熱地喚了一聲:“大伯。”
說起來傅家大哥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姪女,只見她身量修長面龐雪白,一雙漆黑長眉英氣逼人,雖然年紀尚幼眼睛卻幽黑靈動異常有神, 竟是生得極好的一副樣貌, 心下不知為何猛地吃了一驚。回過神后連忙收斂心思,仔細翻揀蹀躞帶,取下了一塊流云百福闐白玉佩遞與珍哥手上作見面禮。
正寒暄間, 就見一個身量頗高的女子扶了婆子的手沿了廊檐慢慢地走了進來, 正是久未見面的二弟妹宋氏。那宋氏穿了一身深藍底織了乘云灰色暗紋的細布夾衫, 頭上只插戴了一根飛蝶摟葉碎花銀簪子,立領對襟的緞地妝花褙子卻高高的鼓起。肚腹大如簸箕,分明是懷胎十月即將生產的模樣。
傅滿倉難得看到兄長一副呆若木雞的蠢樣,在椅子上一時笑得樂不可支,“哥哥,你且多住幾天,我媳婦兒大概也就是這幾日了,到時請你幫我參詳取個什么名兒才好!”
宋知春心細如發,看見這幾年未曾見面的大伯子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暗紅,那神色既是尷尬又是愧怍。嗯,看來昨晚定是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發生,只可恨傅滿倉那般精明的人,只要一對上親老娘親哥子就象差了根筋跟個傻子一般,看來晚上回房后還要好生套套話才對。
要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傅家大哥來得第三天午后時分,宋知春開始發動了。一時間丫頭婆子在房門內外往返無數,卻是忙而不亂,每個人各司其職井然有序。傅滿倉在偏廳里行坐難安,織了四合如意天華錦紋的藏青色地毯差點讓他走出個坑來。
傅家大哥頗有些感同身受,只能不住地出言安慰,說女人生孩子就是一場兵荒馬亂。正說話間,就見產房門簾一掀,顧嬤嬤扎著手走了出來。傅滿倉忙問情形如何。顧嬤嬤笑嘻嘻地回話,“太太宮口才開二指,穩婆說還早呢,太太就說餓了想吃點東西墊巴墊巴!”
傅滿倉聽得滿面笑容,連忙迭聲喊顧嬤嬤自去忙。又蹲在產房窗前,柔情蜜意地輕聲喚道:“春兒,你且省著點力氣,若有什么事就喚我!”產房內一眾丫頭婆子伏著頭聽得好笑,宋知春心里又甜蜜又尷尬,心想這生孩子一事是女人天生的,憑你男人再能干也只能干瞪眼。
灶上這幾天隨時留了火,陳三娘親自守在灶旁。知曉太太產前還要吃東西,陳三娘二話不說,卷起袖子捅開爐灶,將旁邊一眼灶上小火熬煮了大半天的羊肉湯倒出,拿新鍋裝了又另加紅糖、紅棗、黃芪、當歸小心地又熬了一刻鐘,撇去油沫子拿了只青花纏枝蓮大碗盛了遞給顧嬤嬤。
宋知春接了一氣兒喝了,嘖吧了嘴道:“湯是極香的,肉也酥爛就是沒放鹽。”多年相處下來,顧嬤嬤和宋知處得極好直如母女一般,說話行事甚是直接了斷。
顧嬤嬤聞言上前幫她掖了被角笑道:“在廣州這湯水是極講究的。這道羊肉清湯原是為太太恢復元氣所備的,對于惡露下行是極有好處的。而且產婦生產前后七天決計不能胡亂進補,一湯一水都是有說法的,要不然對女人身子日后的恢復不好。太太且放寬心,我和陳三娘把您這幾日的吃食用度早早地就安排妥當了,您只管安心好了。”
宋知春點點頭,偏她是閑不下來操心的命,又問道:“珍哥可安排好了嗎?千萬莫讓她看到那些血水,仔細沖撞駭著了她!”
顧嬤嬤聞言眼角笑意更深,“吃完早飯就讓七符和溪狗陪她到城外六榕寺去求平安簽了,走時珍哥說要給寺里頭的菩薩都把頭磕了,保佑你順順當當地生產!”
宋知春還想交待幾句,就感覺肚子猛地一抽,待緩了一緩,肚皮卻痛得更緊了,忙捉住顧嬤嬤的手大口吐氣道:“這回只怕是真的要出來了!”
屋內墻角香爐里的蘇合香靜謚地燃著,白色的細煙裊裊地升騰,開竅辟穢的辛香彌散開來。傅家大哥以過來人的身份揶揄道:“看你這副模樣怎么和頭次得孩兒一般,莫怕!女人生孩子就這樣,那年你大嫂生念宗時嚎了兩天兩夜,到現在不是好好的!”
傅滿倉大張了嘴,小聲囁嚅著描補了幾句:“生珍哥時光顧了高興倒沒怎么害怕,那樣一個小團子放在手心里,就只想著我這雙老粗手別硌著她!”
傅家大哥將茶具拿出來道:“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矣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男人還是穩重一些才好。看時辰還有一會兒,你且陪我一起喝兩道茶安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