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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百善一雙大眼忽忽一閃,便甜膩膩地喚了一聲“好伯伯”,喜得鄔老大笑得前仰后歪。陳溪過來沒好氣地道:論歲數您老當珍哥的爺爺都都夠了,還老不知羞得讓人喚您好伯伯!現下我可瞧見了,您不給珍哥弄副頂漂亮的生辰禮回來,我饒得了你,只怕傅爺饒不了你!“
鄔老大站起身子豪爽一笑,叉腰道:“海上男人一個字一顆釘子,自會說話算話,大侄女,老漢我不會讓你白喚我一聲的,擎等好吧!至多一個月到兩個月,讓我大侄女好好開開眼界!”
陳溪看時候不早了不敢再胡扯,連忙準備往家趕。傅百善走好遠了,都還看見鄔老大站在船舷上揮手,心里便覺得這倒是一個極有意思的人。
陳娘子守在后門,看見珍哥跟在兒子后面一蹦一跳地,趕忙將人摟在懷里為她搽汗。卻見小姑娘的臉頰紅緋緋的,額頭上一層密密的汗珠子,摸在手里還有一股異常的溫熱,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又細細摸了一下她的后背,竟是一手的濕潤。
這副模樣分明就是中暑了,陳娘子駭得連忙進屋,將藥油拿出來在小姑娘的脖頸手腕處抹上。回頭將兒子罵了個狗血淋頭,又邁著碎步去稟報宋知春。院子里登時一片兵荒馬亂,最后還是傅滿倉看不慣女人們的毫無章法,喚了人去回春堂請大夫,又將女兒親自抱到的碧紗櫥里,這里三面臨水陰涼蔽日,最是涼快不過。
不一會工夫,回春堂的大夫過來了,說的確是中暑,開了藥劑方子讓多喝些綠豆苦瓜湯就好了。傅百善直到此時才顯出癥狀來,神情怏怏的,口唇都干得脫了皮,只有臉面還是一片干紅。到了晚間,喝了用竹葉、青蒿、藿香熬的汁水之后,才在竹榻上沉沉睡了。
忙了一晚的宋知春累得不行,顧嬤嬤便主動請纓照看。
看著小姑娘好容易睡著了,顧嬤嬤不敢驚動她,又不敢走遠,只得拿了一副針線在廊下守候。曾姑姑草草用過晚飯后,急匆匆地回來看到一片安然靜好,方舒了一口氣輕笑道:“這小丫頭也是,中個暑都這么大的陣仗!”
顧嬤嬤沒好氣地瞥過來一眼道:“這還是個孩子,你拿宮里那套要求她做什么,一天到晚學這樣學那樣,好好的人只能趁大人午睡時出去溜達一圈,活生生招了暑氣回來,看把她折騰得這副慘樣,好容易養出的幾兩肉全沒了!”
曾姑姑對這副護犢子的模樣簡直感到牙疼,不由反駁道:“這能怪我嗎?看你們把這丫頭慣得不像樣,十來歲的姑娘眼看就要大了,連一副像樣的針線都拿不出來,繡一幅帕子竟繡了大半年,好好的鳥雀生生繡成鴨子。這副稟性也不知隨了誰,從前她生母的琴棋書畫女紅針鑿可是樣樣精通呢……“
顧嬤嬤一時駭得心子跳到了嗓門,一把捂住曾姑姑的嘴。又輕手輕腳地走到碧紗櫥面前,隔著青色的紗帳就見女孩依舊沉沉地睡著,長長的眼睫在臉頰處形成一片淡青色的陰影。不由輕嘆了一聲,方才躡手躡腳地退了出來,用了家鄉話小聲罵道:“儂作死哩,滿嘴胡謅!”
曾姑姑便有些訕訕的,壓低了聲音道:“想是在宮里頭呆久人也變傻了,猛地一出來就有些管不住嘴巴子。老姐姐,且饒我一回!“顧嬤嬤看見平素端莊自持的人難得的一副可憐模樣,拿了手指恨恨地在她額頭上戳了一下才作罷。
第二天一早起來,傅百善的高熱終于退了,一家人方才放下心。沒想到隔了五六天,高熱又起來了。這回來勢兇猛不比尋常,只一個晚上便燒得人事不醒。回春堂的大夫過來細細診治一番后道:“面燥腮赤咳嗽噴嚏,驚悸抽搐肌涼耳冷,呵欠悶頓乍涼乍熱,又觀耳后有紅筋目中含淚,貴府千金怕是郁結于心難以疏懷,導致身子較弱,所以將將才好一點又引發了痘疹。”
大夫話語一落,滿室的人皆驚住了。
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郁結于心?珍哥從來都不是存心事的孩子,看來這大夫也是個半吊子,宋知春急得眉毛幾乎要飛到天邊去,將大夫胡亂打發走后,高聲喚了傅滿倉趕緊騎了快馬到州府重金聘請有名的大夫過來。又怕真的是痘疹,一面和顧嬤嬤將屋子打掃干凈,好供奉痘神娘娘,一面又拜托曾姑姑將一對雙生子挪到隔壁照看好。
等傅滿倉扯著幾乎要虛脫的大夫進了屋子時,傅百善臉上已經開始起米粒大小的皰疹了。大夫仔細看了,說的確是痘疹,將回春堂大夫留下的方子斟酌了一遍,修改了幾處后吩咐趕緊去抓藥。
時人十分害怕痘疫,很多地方為祈寧免災還建有痘神廟,認為痘疹娘娘是痘神余化龍之妻金氏。民間有諺語曰:生娃只一半,出花才算全。稱出痘為出寶,視小兒出痘為過關,可見痘疹之危害令人生畏。
宋知春細細問了一遍幾個仆婦,卻只有陳娘子一人小時候出過,其余人都沒出過。便定下以碧紗櫥為隔離之所,眾人都在外間活動,不許踏入一步。每日里只陳娘子一個往返,將飯食熱水送至門口,她陪著女兒在屋里等出花。
從這天起,傅家便進入了非常時期,傅滿倉連船上鋪子里的事務全拋開不管了,日日伸著脖子隔著圍墻想看一眼媳婦和閨女,偏偏那長長的落地槅扇關得緊緊的,連個人影也看不到。雙生子也知道大姐姐生了過人的病,不能去探望,只得每日里站在門外為姐姐唱個歌謠吟誦首古詩!
整整一個月,院子里木棉樹下的藥渣堆得小山高時,前來復診的大夫終于宣布小姑娘的痘疹痊愈了,幸虧照料的人經心,小姑娘的身上連一絲痘印也無。正當大家歡喜雀躍之時,宋知春卻又病倒了,也是痘疹,也是來勢洶洶高燒不退。她最是一個剛強之人,才發現癥狀時就把自己關在后院里,每日依舊只讓陳娘子一人送茶飯……
最后將近年關宋知春痊愈時,傅家人人都跟著瘦了一圈,大家伙才冷不丁發現傅百善已經是極懂事的一個大姑娘了。
41.第四十一章 拜謁
徽正十二年七月, 傅百善在自己的房中擺弄手中新得的禮物。這是一副象牙做的七巧板,裝在琺瑯釉的銅盒里。七塊不過小兒拳頭大小的象牙板身上還鏤空雕刻了孝感動天、臥冰求鯉、蘆衣順母、戲彩娛親 、賣身葬父、刻木事親、懷橘遺親等二十四孝中的七幅圖。
興致勃勃地玩了一會兒后, 傅百善將七巧板仔細收好,走進內室打開角落里一個丈寬等身高的楠木大箱柜。那柜子里是碼放得齊齊整整的一個個的小盒子小匣子, 大的也不過手臂長,小的只有巴掌大, 密密地摞滿了大半個空間。
傅百善歪了頭, 一時起了興致將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挨個打開, 全部都是各種式樣的玩具。有價值不菲的,也有一看就是路邊攤上的,這些都是歷年來裴青逢年過節或是生辰時送過來的禮物。宋知春見不過是些玩具, 心想真是孩子心性,又想到裴青雖無父無母卻素來持重自律,離開傅家后都還記掛著這里, 大概是真的把傅百善當妹妹看待了,就默許女兒收下了,不想幾年積攢下來竟也是數量可觀。
傅百善也弄不清楚為何要特特拿箱子裝了,任憑雙生子如何索要都沒有拿出來送人。
這個飾金戴玉的摩喝樂是那年七夕節時送來的, 傳說摩喝樂偶像是牛郎織女的化身, 七夕日夜女孩兒及兒童們祭拜它們,可以祈求獲得智慧和心靈手巧。常見的有瓷質、木質、泥質等各種材質,而手上的這對摩喝樂用雕木彩裝欄座, 飾以金珠牙翠, 又用碧綃紗作了罩籠, 怕不要白銀上百兩。
下面的紫緞皮面盒里卻是一副做工極精致的隴東皮影。因這個地方產的皮影造型俊俏大方,外輪廓挺拔概括鐫刻精細流暢,廣州地界茶樓里戲園子里的藝人們都喜歡采用。
傅百善聽說過這種皮影的制作嚴格,首要就是選用年輕、毛色黑的公牛皮,因這種牛皮厚薄適中,質堅而柔韌青中透明。牛皮刮干凈、晾至凈亮透明時即可制作。先將樣稿輕畫在牛皮上,然后用各種型號的刀具或刻或鑿。之后用透明水色著色,顏色一般不調和,故而純正絢麗對比強烈。刻鑿、著色完畢后“出水”即熨平,這是其中最關鍵也是最難的一關。出水后再晾干組合好后插上木桿就可從上臺了。
左手舉起個白臉的曹操,右手舉起個紅臉的關公,傅百善鏗鏗鏘鏘地自己跟自己對仗了一場,末了咯咯吱吱地笑個不停。
又翻了一會兒,下頭還有九連環、空竹、布老虎,甚至還有一對顏色凈黑造型古樸的泥叫叫,這些玩具來自大江南北。想必是裴青每到一地就費心收羅這些東西,所以自家的這個大柜子才幾年的功夫就要滿了。
門外的大丫頭荔枝喚了一聲“姑娘”就打簾進了門,將一碗五六分熱的湯碗放在桌上后,笑著過來幫她收拾鋪了一地的玩具。傅百善嘴巴一癟,小聲嘀咕道:“怎么還要喝呀?”
荔枝就是那回綁架事件后官府出面發賣的一批小丫頭當中的,顧嬤嬤親自挑選了六個放在身邊教養。傅百善因為是傅家長女,顧嬤嬤特選了大兩歲的荔枝過來服侍。
果然,這個荔枝性情溫柔卻又穩重大方,有時看到小主子不對時還能上前規勸一二。此時,看到傅百善難得一見的耍賴樣子,不由掩嘴輕笑搶先說道:“姑娘別找借口了,這碗湯藥不涼不燙,不濃不淡正正好喝,你快喝了我才好跟曾姑姑交待!”
卻是今年初春天里傅百善來了第一次癸水,本來有些粗枝大葉男兒性情的孩子一時嚇得不輕。曾姑姑給她細講了諸般不能寒天下水忌生冷的事宜后,又給她把了脈,說她底子雖好可是宮體有少許寒氣。于是,每三天一碗的四物湯就成了例事。
四物湯是一道中醫補血、養血的經典藥膳,以當歸、川芎、白芍、熟地四味藥材為主要原料熬制而成,是女子宮寒補血的首選。見實在推諉不過,傅百善閉了眼一氣兒喝了,未及感受到那股苦藥湯子的怪味,嘴里便被塞了一顆指尖大小的梅子。
卻是房里另一個大丫頭蓮霧,看見傅百善吐了細核,忙端了盤子又喂了一顆進去。傅百善連吃了五六顆梅子才感到嘴里的怪味略散些,又起身漱口才感到人緩了過來。
蓮霧和傅百善同歲,今年也有十三歲了,她生得嬌小愛笑行事機敏。跟在傅百善身邊幾年,與荔枝的穩重不同,蓮霧的性格還頗有點自來熟。見姑娘糾做一團的臉色重又緩下來,蓮霧膩了過來笑道:“好姑娘,明兒你們去光孝寺拜謁禪師時帶上我可好?”
傅百善伸指一戳她笑罵道:“昨晚曾姑姑才說要去拜謁高僧,就叫你得了信。日后朝庭打仗也不用什么斥候之類的人物了,只派你一人管夠!”
荔枝邊收拾湯碗邊手腳利落地將一套藍地纏枝牡丹的被褥換了,聞言回頭笑道:“可別說,這丫頭八成上輩子是兔子精轉世,耳朵生得格外的長,姑娘身邊的人不緊著好好侍候姑娘,一天到晚的瞎打聽。每回跟著陳三娘出去采買食材時,高興地就跟過年一般高興。回頭我去跟顧嬤嬤言語一聲,把你調去給陳三娘打下手得了!”
難得看見性子寬厚的荔枝這么訓人,蓮霧扭著身子急道:“好姑娘,我也不過是跟著出去了三五回,再也不敢了,且饒了我這一遭吧!”室內靜了一靜,然后暴出一陣銀鈴般的大笑。蓮霧這才明白讓這兩人一齊給戲耍了,姑娘她不敢碰,荔枝就別想跑了。擼開袖子上前一步猛地一撲,剛剛才整理好的鋪陳瞬時亂成一團。
廣州城外的寺廟不多但也不少,人們但凡遇著婚喪嫁娶、建屋架梁都要到寺里來求個簽問個吉兇。如果遇著了掛單的高僧,那信眾更是多如過江之鯽。
光孝寺是廣州除六榕寺外香火最盛的寺廟,一千多年前的一天這里發生過一場有趣爭論。慧能來到這里,堂內的蟠動了,一僧說是“風動”,一僧說是“幡動”。說“風動”者,論無風幡不自動。說“幡動”者,論有風山何以不動。慧能播言: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是自己心動。這便是有名的“風幡”典故,悠悠揚揚如這鐘聲,一直響到今日。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