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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百善第一次經歷這等陣仗,一邊吩咐幾個丫幫著收拾侯府兩位小公子的住處,一邊和母親商量章程。宋知春想了一下才恍然道:“你爹前幾日說要去看看你們買的那處農莊,還說讓我娘幾個后腳就跟去。當時我就感到有些奇怪,眼看要過年了一天到晚地瞎竄悠,看來裴青走之前定跟他囑咐過什么!”
傅百善這一年經常進宮也算長了些見識,若說壽寧侯府因為兩代侯爺都執掌兵權才被人盯著,自個家說不得也被人盯上了。要知道,裴青可是剛剛上任的西山大營僉事都尉。
在屋子里心焦毛躁地等了半響,果然寬叔就進來回稟,說宅子外賣糖人賣針線的生人比昨日又多了幾個。看來局勢比自己想象的要緊張,傅百善不敢再耽擱,當機立斷趁著白日那些人看守松懈的時候,和母親換了衣服扮做尋常婦人抱著孩子從后院角門出來。
還沒走幾丈遠,就與一個賣果子的小販正面相向。那人雖穿著一身布衣,卻是雙眼露精光走路呼呼有風,分明是一個練家子或是行伍出身。傅百善身后是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沒有退路。當下也顧不得許多沖上前去,仗著一把好氣力出手就是一記重重的鎖喉擒拿。
正待出口呼喚的小販遭逢劇痛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哐當一聲倒在地上。寬叔忙上前把人拽到隱蔽的角落丟了,然后搓著手贊道:“鄉君就是生了孩子,這身上的工夫半點沒有落下。剛才這人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有名號的好手,在鄉君面前竟是走不了一個來回!話說回來也不知是誰下舍得這么大的本錢,連咱們這等民宅都有人守著?!?
傅百善卻是心里焦灼,自家宅子都圍了這么些不知底細的人,也不知裴大哥那里到底怎么樣了?但是眼下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于是十幾個人分作幾檔,瞅著空子一溜煙坐上巷角兩輛早已等著的小驢車,晃悠著出了城門。
小茶窠里魏琪早就等心焦,抬著頭望了老半天才認出眼前人是傅百善,低聲取笑了好一陣才道:“好妹子,你這身衣服哪里弄來的,簡直就是鄉下婆子進城逛廟會,打我眼前過硬是沒認出來?!?
傅百善扯了扯額頭上綁著的遮眉,沒理會她的取笑,“到底怎么回事,街頭巷尾都是兵馬司的兵卒?裴大哥也是好幾日都沒有音信了,往時他每隔一日都要給我報個平安的。而且我們剛混出城,那城門后腳就被關上了。大白天關閉城門,我娘說只在戰亂時才見過這般事!”
魏琪一張笑臉立時變成沮喪臉,瞅了一眼外面伶仃的幾個行人悄聲道:“我昨日才聽說,宮里頭的老皇帝只怕不行了。京里眼瞧著馬上就要變天,只不知是秦王還是晉王上位。我家方明德怕我們落在宵小手里受人轄制,就讓我早早過來投奔你。說還是你們夫妻倆有先知灼見,早早就在城外買了一處修筑堅固的農莊子,說呆個十天半月是不愁的?!?
傅百善心中駭然,沒想到局勢竟已頹敗至此。卻還是不得不承認方明德的話說得有道理,今日若非早走一步,若是一家子落入哪位皇子手中,被對方拿來要挾裴大哥做些傷天害理之事,裴大哥怕是要愁死。眼下不是綢繆的時候,只得打疊起精神將一群老弱婦孺另換了馬車趕路。
好在半路上,正正遇到前來接應的傅滿倉。
傅滿倉得到消息顯然要晚些,看見一家老小都平安,臉上的惶急之色才褪去。他的確是聽了女婿裴青的話,覺得眼下京里要亂。若是尋常百姓家管你誰當皇帝,但是自家女婿是西山大營僉事都尉,這是個頂頂要緊的位置,說不得真容易讓人盯上。
京中局勢詭譎,裴青怕把話說早了引起傅百善不安,畢竟她才生孩子不久身子還沒有完全復原,能多過一天清凈日子也是好的,只是連他自個都沒有想到京城的局勢變化如此之快。好在農莊里色色周全,幾家人住個三五月都不愁米食。加上庭院寬闊,幾個孩子一改往日溫文面相都玩野了。
傅百善日日到山門打探消息,半月后才得了一點裴青送來的音信。
自他們離開的第二天起,京中簡直一派大亂。秦王和晉王都說對方有謀逆之意,糾結起麾下的府兵士卒,在太和門前舉刀廝殺了一日一夜,誰都言之鑿鑿地堅持自己才是正道,自己才是匡扶君王的正義之師。直到西山大營和豐臺大營的將領拿了虎符領了數千軍士進城,那些打得正熱鬧的人才知道自己正是所謂的叛逆。
乾清宮,西暖閣。
晉王強自鎮定卻還是抖若篩糠,他跪在階前指天指地連連叫屈,“父皇,我委實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孩兒得到確切的消息說二哥想趁父皇病重時奪取皇位,這才不顧一切地想沖進宮城解救您與水火。兒臣完全是一片赤誠之心,若是有一點私心就讓我不得好死!”
坐在椅上的皇帝冷笑一聲,神態間竟然沒有絲毫的病弱,“不過是一場大病,就讓朕看清了你們的嘴臉,真是一筆極劃算的買賣。你若是沒有半點私心,京中六部里有十二位尚書侍郎,其中就有六位幫你說話。你跟朕說說,這幾日你總共圍了幾家的宅院,才使得他們這般聽附與你?”
晉王一時呆住,那日他是以防萬一才令人包圍了那些高官的宅子。心想若是真有跟二哥魚死網破的時候,就將這些人的家眷弄來,看那些尚書侍郎站在哪邊?沒想到此時此刻竟成了謀逆的鐵證,真真是悔不當初!
皇帝望了一眼站在暖閣外面噤若寒蟬的群臣,略略一揮手道:“褫奪晉王的親王封號,令宗人府好生看押。沒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前去探望!”
等眾人退去后,皇帝拿起熱帕子擦了一下嘴角,忽地笑了一下道:“老二,你自己說在這場事件當中,你的所作所為可有對錯?”
秦王先時一直沒有出聲,只是垂首站在后面當一根柱子。此時皇帝問道面上來了,只得踏前一步道:“兒臣那日衛戌宮城,直到晉王帶兵上來兒臣才不得不與他交戰。不管怎樣,兒臣恪守了本分沒有讓一兵一卒進入宮城。雖說不該私自調動城防營的兵丁,可看在事急從權的份上,還望父皇原宥一二!”
皇帝端著一只粉彩八寶紋茶盞,茶蓋一下接著一下地磕在碗沿上。秦王只覺背上的汗水一重復一重,那磕碰聲響敲擊在他的心口上。
面對皇帝一如既往的精明和犀利,秦王模糊地意識到,也許那場所謂的風寒根本就是個騙局,偏偏自己和老三如獲至寶,一股腦地就迫不及待地鉆了進來。所幸那日自己負責值守宮城,還可以推辭說自己只是阻擋晉王的兵士,才在太和門前兵戎相見。
皇帝忽地從案上取出一段黃綾,意味莫名地緩緩道:“你的確沒有放一兵一卒進入內宮,不過卻放了你的外祖父劉肅和一干朝堂朝臣進入乾清宮求見朕?;屎髶踉谇彘T不準他們入進,劉肅就以首輔的身份令人將皇后軟禁在一邊?!?
仿佛沒有看到秦王的不自在,皇帝拿著那段黃綾,無聲地敲擊著紫檀椅面,幾乎用耳語般的聲音輕道:“你真的不知道他們一行人想干什么嗎?看見朕真的陷入昏睡,劉肅就說國不可一日無君,親自下筆草擬了圣旨。他們沒有找到朕的敕命之寶,就加蓋了朕日常用來鑒賞書畫時慣用的小印。你說,這道不倫不類的圣旨上會寫些什么?”
秦王立刻變得比剛才的晉王更加惶恐,砰地一聲跪在地上,他就是傻子也知道劉肅會在圣旨上寫些什么。無外乎就是以皇帝的名義推舉自己為太子,等皇帝大行之后,就可以依仗這道圣旨繼承皇位。皇后被軟禁,皇帝陷入昏迷,原本一切都是可行的,只是沒有人會料到皇帝的病情竟然是假扮的。
圣旨被乾清宮太監阮吉祥輕輕地擱在地上。
通體有織錦云紋的青黃兩色絹本緩緩展開,前端為青色絹布,上有銀色雙龍圍繞奉天誥命四字。字體為風格端莊的小楷,氣度雍容圓潤飄逸,布局工整嚴謹跌宕有致,除了沒有蓋上最后一道敕命之寶的印璽蓋章,這就是一道貨真價實的圣旨。
曾經所有的一切原來離自己這么近,秦王雙眼緊閉一下,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地面上嘶聲道:“劉肅身為一朝首輔,卻失卻了臣子的本分,忘記父皇對他屢屢施恩。軟禁當朝皇后娘娘是其罪一,擅自草擬圣旨假詔示下是其罪二,條條都是誅九族的大罪。兒臣雖是無心之過卻也難逃罪責,伏乞父皇圣心獨~裁……”
皇帝緩緩靠在楠木圈椅上,明亮的燭火卻映得他的臉龐陰暗不明,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并沒有答話。這場史書上成為庚申之亂的宮變最后草草收場,大概除了皇帝自個,沒有人知道這位君王為什么會縱容兩個年長的兒子在太和門前肆意廝殺。
341.第三四一章 翻船
三月時, 待塵埃落定之后一家人重新在平安胡同的小宅子里相見,彼此都覺得有些物是人非。不過短短半月未貝,卻已恍如隔世。
到了晚間, 夫妻二人齊頭并肩地躺在架子床上說悄悄話。傅百善想起這些日子的忐忑難安,抬腳就踹了過去道:“怎么這么大的事都瞞著我,若非我那日帶著一家老小跑得快,被晉王裹挾起來的話你多少也要挨著一個謀逆的邊兒。到時候, 看你怎么跟我爹娘交代?“
裴青故意嗤牙咧嘴地苦笑道:“這段時日發生的事太快了,我在西山大營里消息本就慢人一拍, 只得未雨綢繆將爹爹先調往莊子上收拾以防萬一,幸好你機警將孩子們都帶了出去。你不知道,皇帝雖然表面上原宥了那些朝臣的不得已, 心里卻是種了刺的。只待騰出手來,這些尚書侍郎只怕都要挨個換上一遍。”
傅百善半響沒有說話,良久才問道:“那位皇帝鬧出這一場,就是為了看這兩個兒子整這么一出幺蛾子?”
裴青眼里閃過一道寒芒,悠悠嘆道:“當今這位皇帝在位三十年向來是隨心所欲唯我獨尊,有什么東西不是在他手心里掌握著呢?秦王晉王鬧得再歡,在皇帝的眼里不過是跟兒戲一般。他們再怎么鬧騰, 其實并沒有執掌實際的兵權, 手底下至多數百人。晉王就不用說了, 純粹書生意氣一個。就是秦王在登州駐守近十年, 一離開了登州就什么也不是了!”
他捉過妻子纖長的細指, “皇帝上了春秋, 其實早就在謀劃身后之事。那日他將四皇子輕描淡寫地交給我,讓我帶去西山大營。美其名曰讓四皇子受些錘煉,隨行之人卻俱是我從未見過的精干之人,我就知道京中勢必有變?!?
傅百善低低道:“皇帝最終還是屬意四皇子嗎?人人都道這位皇子因為又心疾決計活不過二十歲,所以秦王晉王再怎么斗,都沒有將這位皇后嫡子放在眼里,難不成這也是皇帝使的一出障眼法嗎?”
裴青其實也想不通其中的緣故,但現在這是唯一且合理的解釋。他皺著眉想了半天,“吳老太醫仁心仁術,有一回與我閑聊時無意間說起了一件平生得意之事。就是在一個十歲孩子瀕臨至死之際,與他的夫人施行了一件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挽救之法。”
裴青眼里浮現激賞,“吳老太醫的鬼門十三針當真非同凡響,他親自主刀,吳夫人打下手,真正是死馬當活馬醫治。兩人聯手剖開那孩子的胸口,在十數盞大油燈下摸索著找到那處病灶,生生將那孩子的性命從閻王爺那里搶奪了回來。現如今那孩子活蹦亂跳的,已與常人無異!”
傅百善便瞠大了好看的杏眼吃吃問道:“你是說,當初那瀕死的孩子就是……如今的四皇子?”
裴青微微點頭,將散在一邊的棉被重新掖好,“吳老太醫為人曠達卻生性謹慎,絕不是隨口妄言之人。我想他有意無意地跟我說這件事,定是看在你家小五是他關門弟子的份上,對我稍加提點。其實從那時起,我就隱約察覺皇帝真正屬意的人不是秦王晉王之一。現如今看來,我的選擇沒有錯?!?
每回朝堂更迭之時,站錯隊伍的人死得比常人都慘。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并不是每一位有仁心有德行的人都可以順利地走到最后。但是相比秦王的寡恩刻薄翻臉無情,相比晉王的自以為是妄自尊大,裴傅二人更愿意待人一派赤誠的四皇子可以繼承大統。
傅百善想起那個性情良善的孩子,相處起來就像自己的弟弟一般,心下也有些歡喜,“這位齊王殿下除了身子有些弱外倒是挑不出大的毛病,只是他向來沒有入過朝臣們的眼界,只怕還是難以服眾!”
裴青卻是憶起在乾清宮陛見時,曾經有好幾次看見皇帝手把手地跟齊王交代事務。而齊王的應對也是有板有眼,哪里是一個全無城府的孩子。他不愿意糾纏這些話題,遂拍著妻子的肩膀道:“宮里長大的孩子,有幾個是真正單純的。不會的下功夫去學就是了,只要皇帝愿意給他機會!”
放下心中大石,傅百善抱著丈夫勁瘦的腰身滿臉都是笑,“只要不是秦王晉王上位就好,那兩個人品性不好都慣會使些陰招。對了,他們也不是沒有眼光的人,怎么這回就讓皇帝這樣一個簡單的計策就賺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