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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上一個女人。
由愛故生憂,但青年男子,哪個不愛人?因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你愛上誰家女?我托游擊團長去求親。
我不能說。
那就不說。你們在哪遇到?
戰場上。
你心病在哪?
怕再見不到她。
那日日上陣、夜夜殺敵,在戰場上再見,可否?
……對!
耶空不待傷好,揮劍重現在白刃戰中。
大般若寺持劍伽藍秘傳的修身法《玖光》易學難精,耶空發現在戰陣中自己的進境一日千里,殺人的手段越來越得心應手。
他的大名在異教徒中如同瘟疫一樣傳播開來,——耶空本人也這么期望著,希冀自己的名字能夠有一日在薩茹的口中念誦,哪怕只是唇齒輕輕一碰,他在千里外也能感到快樂的顫抖。
但他們沒能重見。
盡管游擊團殺敵無數,奈何異教徒的軍力如同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茹阿瑪王布道天下,佛教徒紛紛皈依,韋達古國東部一條肉眼可見、以燃燒的佛寺為軀干的火龍向首都摩睺羅伽燒去,勢不可擋。
佛國節節敗退,耶空隨著支離破碎的游擊團撤退至首都近郊,依韋達王陵布下防御陣勢。在僧兵、佛民、王軍混雜的王陵內,耶空找不到游擊團長,也找不到自己該處的位置,他煩躁地彈著手中生銹的長劍游蕩在陣地,聽傷兵呻吟,看焚燒尸體的白煙四處飄蕩,聞僧團高誦經書超度亡靈。
忽然有人倚在墻邊向他招手,耶空走過去。是那位游擊團的高僧。僧人胸膛上中了兩箭,瘡口不見血,耶空知道這種情況最糟糕,淤血已經栓塞了他的心肺。
他大聲呼叫醫僧,但高僧揮手阻止,翕動著嘴唇說:
見到她沒有?
法師,一直未見她。
想她嗎?
法師,一直很想她。
你好好聽著。我被佛門不容,被驅逐出摩睺羅伽,隱名參加游擊團,在京時,我是國師。我看到,明日此時,異教魔將軍將會從摩羅太子陵潛入刺殺國王,你的因緣在彼時彼處,彼處彼時。彼時不見,他時難見,彼處不見,他處難見。你懂了?
法師,我不太明白。
到時候自然明白,去吧。帶著這個。
高僧從身下拿出一顆熒光流轉的淡黃色珠子遞給耶空,珠子散發著溫暖的氣息,在耶空的手掌里自己旋轉起來。
法師,這是什么?
然而沒有回音,高僧左手緊緊攥著一座小小的佛造像,掛著微笑,觸佛而亡。
耶空雙手合什。
火葬高僧之后,他久久思索,不得要領。
當天黃昏,異教徒潮水一般攻了上來,僧兵架起大弩,經過高僧加持的巨大弩箭在弓弦爆響中飛向天空,落下時化成巨大金鐘砸落,大地震動,黑壓壓的敵兵中綻開一朵又一朵血肉之花。
法力高強的持杖伽藍在持劍伽藍護衛下念動經文,袈裟飄動,高舉九環錫杖,王陵上空黑云聚集,閃電中露出九頭千眼、兩千只手俱持金剛杵、金剛橛、金剛鈴、金剛鉞刀等法器的阿修羅,巨口中噴出火焰。王陵中的佛造像全部嗡嗡作響,眼中噴射金光。
異教徒不畏死傷,螞蟻一樣碾過尸體,越堆越高。
僧兵站在十七尺高的王陵城墻上丟下石塊和沸油,弩箭在空中橫飛,耶空站在墻頭揮劍劈飛流矢,忽然看到密密麻麻的黑衣敵兵裂開一條縫隙,十八頭裝甲戰象拱衛著漂浮在空中的蓮花座,上站四頭八臂、戴金冠、掛珠串、手持法杖的茹阿瑪王。茹阿瑪伸手一指,異教徒步兵后退,推出七件輪形的時輪武器。
其中一件扁闊木制蒙皮,叫做“風機”,只聽風機轟隆一響,彈出三只高速旋轉的飛輪,畫著高高的拋物線越過城墻,在城里僧兵頭上炸裂開來,灑下劇烈燃燒的黑油。
另一件叫“地劍機”,被兩頭大象牽引至城墻根下,地劍機上坐著長袍的祭司,祭司念動咒語,燃起火祭,地劍機像洪荒巨獸一般渾身顫動,發出長長的悲鳴,一串雪亮的劍鋒如伏龍的脊背般刺出地面,將尸體、異教徒、僧兵和城墻一起切得稀爛。
另一件武器叫“箭機”,嘣嘣嘣嘣幾聲連響,站在墻頭的一排重甲戰僧被連珠弩箭掃成碎片。
韋達僧眾與士兵被七件時輪武器壓得難以抬頭。忽然一小隊輕裝的伽藍從城墻側面跳了下去,在異教士兵中劈開一條血路,快速向茹阿瑪王沖擊而去,為首的是一個裸著上身的壯碩中年僧侶,手持一條金光閃爍的大棍。
“團長!”耶空立起身子大吼一聲。
游擊團殘存的成員在黑色的人潮中迅速損耗,隊伍的前進速度越來越慢,但已可看到茹阿瑪王身邊的白色裝甲戰象,游擊團團長抹一把臉上的血,大喝一聲,揮棍震開周遭的敵兵,腳踏戰象的獠牙拔地而起,在空中換了三步,朝茹阿瑪王猛劈一棍。
茹阿瑪的四張臉孔甚至沒有一張看著他,戰象的象輿中站著一位全身重甲的獨臂將軍,獨臂人從鞘中拔出一把極長的鋸齒刀,刀光閃過,團長的金棍只抵擋了一剎那,就被獨臂人反手拖刀,像鋸子鋸豆腐一樣,連人帶棍一同割成了左右兩片。血雨狂撒。游擊團的殘兵被黑色的大潮徹底淹沒。
傳說中的半神將軍、殺人無數的魔王亞瑪茹阿佳,只用一刀就斷送了佛國反攻的些微希望。
“團長!”
耶空已跳下城墻想追隨而去,但地劍機橫亙在眼前,他靈巧地在長龍般的劍尖上跳躍而過,空中閃過兩支流矢,一劍削去了祭司的頭顱。失控的地劍機向西面八方狂吐劍刃,周圍異教徒的身體被攪得稀爛,耶空站在地劍機上再看,團長已化為漫天血雨,崩倒塵埃。
耶空不記得那天殺了多少人,也不記得他們怎樣守住了敵兵的一波又一波攻擊。
天色放明,茹阿瑪王輕輕揮手,異教徒丟下漫山遍野的尸體,無聲地退去,對方究竟有多少人?耶空不知道。
他一直沒有找到指揮戰斗的人,只知道揮劍、殺人,等發現眼前不再有一個站立的敵人,他撲通一聲坐倒在地,卻在屁股沒著地前就進入夢鄉。
第二天整個白天敵人沒有滋擾,耶空得以好好休息、治療傷口、補充食物,僧人們開門出城將佛兵與異教徒的尸體分別收集焚燒,并念經超度。
想起高僧臨去的幾句話,耶空看看天色,伸手摸摸懷中燙手的珠子,決定起身前往摩羅太子陵。
他們守衛的王陵在城東門外,異教徒正從東面攻來;摩羅太子陵在城西,橫亙在外城進入內城的必經之路。
耶空穿城而過來到太子陵,太陽已經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