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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們正要去拖人，卻見楊慶懷身邊的小廝跑過來。

“誒，官爺們等等，大人有別的處置?！?

監(jiān)刑的衙役忙道：“什么處置?！?

那小廝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宋府來要人了？其余的人官爺您打發(fā)，這個姑娘，要給宋府送去?！?

監(jiān)刑的愣了愣，“宋府，哪個宋府？”

那小廝有些憋氣，“官爺啊，能和我們大人有交情的宋府，還能是哪個宋府，不就王爺?shù)南壬覇幔俊?

監(jiān)刑的衙役倒抽口涼氣，心想只把她當成個跑江湖的賣藝女，體面情面都沒有給她留實打實地打了四十板子，卻不知道，她竟然和宋簡有關系，想著，不禁心虛地走下去，走到紀姜身邊細看了看她的傷處，生怕是打壞了。

“這……怎么不早說，要早說也不得……”

小廝道：“官爺，您放心，我們大人聽到這個消息也是這樣說的，不過，那廂來要人的說，大人是秉公辦理無可厚非?！?

監(jiān)刑的這才松了一口氣，“那還不趕緊地叫外面這些人都散了，好生把她給宋先生送去?！?

看熱鬧的人又怎么會散了呢。一聽是宋府來要人，每一個人的腦袋都和說書人一樣靈活，編排出了好幾出戲，繼而都跟著架著紀姜的衙役一道往街口去。

紀姜腿上根本使不上力，幾乎是被人一路拖著往前走。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傷口太疼，大雪之中，她竟然一點都不覺得冷，青州城是仿帝京的格局所建，四方周正，兩條城中主道交貫南北東西，王府在北面，而宋簡的宅子在王府的西邊。一路所行，正是南北向的主道，道旁商鋪林立。又因臨近年關，除開跟著來看熱鬧的人之外，辦貨的人，各府出來采買的奴仆也擁在街道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宮廷是隱秘于市井之外的不可知之地，紀姜是養(yǎng)在其中的金羽孔雀，但他卻要她曝露。

然而，不管是宋簡還是紀姜，都不曾察覺，他們也是兩兩相互摔碎了對方，之后漫長的人生，除非死別，否則必須痛意滿滿的融合。

***

宋府的人在街口等著她，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叫辛奴的侍女。她穿著纏枝花紋的交領短衣，下面是青羅質(zhì)地的馬面裙，外頭照著一件鑲毛兒邊的褙子，沉默地立在一頂兒軟轎旁。她長得不算好看，眼睛甚至還有些垮塌，舉手投足之間，卻與陸以芳的身段氣質(zhì)有些相像。

她沉默地走上前去，替過衙役的手，撐住紀姜搖搖欲墜的身子，向身后使了個眼色，兩個小廝立馬捧上了一盤碎銀子。

“這是我們爺，請幾位官爺喝酒的，官爺辛苦了，”

衙役們忙拱手道謝，知道宋府向來要體面，便揮著手把四下看熱鬧的人都哄散了。

紀姜的意識很沉，只隱隱約約聽見扶著她的那個女人在吩咐跟著的人去請大夫云云……她眼睛實在沉得很，里內(nèi)不斷涌出腥甜的氣?；秀敝袇s繡到了一陣無比熟悉的沉香氣。那是之前，她送給宋簡的奇楠沉香珠串的味道。整個那一年，大內(nèi)就供了那么一塊油脂豐厚的老料，她覺得配宋簡，硬是央著先帝賜給了她，打磨了那么一百零八顆沉香珠子。

“喲，宋先生，您親自來了啊，不是說好了，我把毛石料給您送到府上去嗎？”

紀姜喉嚨一緊。艱難地抬起頭來。

面前的男子正從車攆上下來。青白色的直綴之，照灰狐的大毛氅衣。

他全然沒有看紀姜。

三年多了，宋簡還是當年的模樣。甚至在牢獄之中眉眼間的戾氣都跟著時光一起消隱了。他是個很好看的的男人，早年間游歷四方，有了功名以后，又在地方上實實在在地做過官，身上沒有士族子弟慣有的文弱氣質(zhì)。

“聽說，這一批的毛石料和最初你送來的昌華雞血石是一層貨?！?

玲瓏齋的掌柜的知道他又腿疾，久站不得，忙要將人往鋪面里讓。

“是是……入冬前送您府上的那一批，不是入不了您的眼嗎？小人后來又去了一趟昌化，好不容易，把之前余的那批子給您買回來了。這第一回 送您的那批子大，有一兩塊，小人已經(jīng)相看好了，雕個血紋擺件，合適得很?！?

宋簡卻并沒有進去的意思。他與紀姜之間，離得不近不遠，辛奴等人大多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關聯(lián)，卻不大明白宋簡此時過來的用意。

是來看紀姜的慘狀嗎？如果是，不是應該大加言辭的羞辱嗎？但他始終沒有看向這邊，溫和從容地與玲瓏齋的掌柜的攀談。

紀姜望著他，卻也是什么都沒有說。

唯有大雪，唯美清寂地隔在他們之間。

第9章 起心

宋簡與掌柜站在雪里，的從毛石料的產(chǎn)地說到當?shù)氐牡乩硭模踔琳f起當?shù)匾粦羧思业睦蠣斮€翡翠胚子，一刀富貴，一刀潦倒，變賣地產(chǎn)，最后落得舉家賣身為奴的逸事。最后又說這一批子昌化雞血石的血紋好壞。

宋簡親手撐著傘，遷就掌柜佝僂，半彎著腰，立得有些久了，他似乎也不覺得累。眉目于雪中溫明地舒展開來，家常服飾，襯得他棱角柔和，手上的沉香珠子串不時與傘柄輕輕地磕觸。

紀姜才剛剛受過杖刑，經(jīng)過剛才的一番拉扯，傷口牽扯開來，又與褲料摩擦，每一刻都是折磨。她有些站不住，眼前一陣發(fā)白一陣發(fā)灰，卻又不肯放任自己松下勁兒來露出狼狽的模樣。

跟在辛奴身邊的小廝看著眼前的情形，上前附在辛奴耳邊道：“要不，去請一請爺？天都要暗了?！?

辛奴端端地立在軟轎邊“爺有興致，你們配去催？”

說完，她將撐著紀姜的那只手向上抬了抬，低頭平聲對紀姜道：“站好了，我們爺?shù)囊?guī)矩，我們府上的女人出入皆需有儀態(tài)，聽說你是宮里出來的，不要讓我看低了你?！?

府上的女人？

紀姜的思緒雖然被身上的疼痛攪如亂麻，卻還是隱約聽出了辛奴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宋簡……要帶我去什么地方？”

辛奴仰起頭，“我們爺發(fā)的慈悲心，讓你附籍在府中，不過，附的是奴籍。近來，府上打發(fā)出去兩三個粗使，剛好補你進去?！?

說著，她稍微頓了頓，提聲道：“我叫辛奴，府上的奴婢歸我□□管制，我聽說，你以前是大齊的公主，到了我這里，就與府上其他的奴婢沒什么不一樣，下面的話，我只教你一次，第二次，我會請府上的規(guī)矩來教你。聽好，我們爺?shù)拿M尊貴，為奴者，不得直呼。”

為奴啊……

紀姜靜靜地聽辛奴把話說完，再一次望向雪中不遠處的宋簡。

他仍然彎腰與人共撐一把傘。似乎正說至十分有意思的地方，一身氣質(zhì)并寒凜，收放自如，絲毫不見當年官道臨別時的陰霾。不過，不管他再怎么收斂，恨都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