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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什么?”汪司年從地上坐起來,頭疼屁股也疼,天旋地轉好一陣子。
“因為……”涂誠欲言又止,良久才說,“我不喜歡女人。”
“什么?不喜歡女人?你不喜歡年輕姑娘,難道喜歡老太太?”許是方才一下被摔傻了,汪司年瞪著眼睛,一時沒琢磨透這句話的意思。
“不喜歡年輕姑娘,也不喜歡老太太。”涂誠交叉雙手支住前額,顯出無比為難又無比疲倦的樣子,他沉默著,沉默著,終于開口承認,“我好像喜歡的是男人。”
第十七章 試試
涂誠其實一直沒考慮過“性取向”這個深沉的問題,或者說,彼時他一心除暴安良、牧守一方,想的只有忠誠、道義與責任,愛情這兩個字在他心里輕若鴻羽,可能連前十都排不進。
但是他爹媽不這么想,柳粟的爹媽也不這么想。兩家長輩本就相熟,逢年過節碰個頭,約個飯,字里行間儼然就把他倆視作一對。
兩人的關系里從頭到尾都是柳粟倒追,所以柳粟樂得長輩們變相施壓,逼著涂誠表了個態。也就涂誠這種情竇比誰都晚開的,不主動,不拒絕,稀里糊涂就成了一個女孩的男朋友。
說來也奇怪,那時的柳粟又仙又靈,還沒被娛樂圈這大染缸染得赤黃靛紫,清純無瑕得好比雪山上的圣女兒,但凡正常的男人很難不為她動心。
但涂誠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身邊女孩太少,心思又完全不在這上面,加之兩人異地相處的模式也算輕松,所以待涂誠意識到自己真的不對勁時,已經臨近大學畢業了。
畢業之前,柳粟千里迢迢地來到涂誠就讀的公安大學。她玉立婷婷,長發飄飄,甫一露面,全校的雄性生物都躁動了,校舍間、操場上四處彌漫著荷爾蒙的腥味兒,比羊肉還膻。
唯獨涂誠不喜興,在一片來自同性的嫉恨他的目光里,他皺著眉問:“你怎么來了?”
估摸柳粟那時就琢磨出來了日后百試百靈的“斬男三招”,她先裝暈偎靠涂誠肩膀,再撩頭發讓涂誠透過她的脖頸看她胸部,最后借口路途遙遠,邀他送她回去。
酒店里,柳粟寬衣解帶,開門見山,她認為涂誠對她冷淡是因為異地戀的關系,她今天就是來獻身的。
兩人“交往”這些日子,比君子之交還淡泊如水,連二壘都沒上過,直接就要本壘。柳粟全程主動,像無骨蛇般軟綿綿地纏在涂誠身上,然而親也親了,摸也摸了,尷尬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涂誠是銅鑄鐵打的好身材,全身都硬,唯獨那一處硬不起來。
回去以后,涂誠反省再三,終于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但他還是吃不準,自己到底是不喜歡柳粟,還是不喜歡女孩。
無論如何,這段所謂的感情不能再拖下去。待去藍狐試訓,兩人同在一個城市,他就約柳粟出來把事情談清楚。
柳粟崩潰失態,要尋死覓活,他就攔著她,抱著她,安慰她。
沒想到這些被人刻意挑了角度的照片,就這么公之于眾了。
緋聞見諸媒體,風波愈演愈烈之后,柳粟來找過他。她跪在地上求他保持緘默,她說狗仔們無孔不入,已經挖出了他的特警身份,只是礙著報道尺度還沒大肆宣揚。
事情到了這一步,柳粟那邊已經騎虎難下了,現在還能把水攪渾,甭管背后的金主信不信,反正不食人間煙火的人設不能倒。但假使涂誠發聲、藍狐辟謠,她就是誣陷國家英雄的壞女人,就是破壞社會主義的壞分子,人人喊打,永世再難翻身。
所以她只能來求涂誠。她跪在他的腳邊,哭得梨花帶雨分外悲絕,她指責涂誠一個基佬耽誤她數年青春,她為他拒絕了那么多非富即貴的追求者,現在也該他為她做一件事了。
柳粟最后說,一報還一報,從今往后兩不相欠。
其實沒有這出哭天抹淚的戲碼,涂誠也未必會跳出來發聲。他的教養不準許他與青梅竹馬的女孩在公眾面前互相撕扯,這樣也只會讓他鐘愛的隊伍進一步蒙羞。只是當時他沒想到,涂朗會代他入選藍狐,會在第二年就犧牲在緝毒前線。
怪不得狗仔,怨不得柳粟,好像只能歸咎于他自己,是他始終沒能厘清自己混亂的感情,以至于最后傷人害己,悔也遲了。
吐露出這個壓抑已久的秘密,涂誠顯然輕松不少,他輕輕喘了口氣,仰頭灌了口白酒。
酒是汪司年從劇組里偷帶出來的。很精致古典的梅子青釉酒盅,素面無紋,釉色非常水潤。里頭盛著的酒也不錯,乍一口隱帶甘甜,以為不會上頭,慢慢才能嚼味出這酒的辛辣與苦澀。
譬如人生。
汪司年陪著涂誠一起喝酒,怕辣,只敢小口抿,抿完一口就齜牙咧嘴吐舌頭。他明確表示自己不理解對方的選擇:“柳粟那小賤蹄子就是吃準了你會內疚,才敢這么明目張膽地誣陷你,你犯不著這么傻,上趕著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涂誠又仰脖子灌下一口,不說話。
汪司年越想越氣,簡直比自己遭遇不公還氣:“如果是我,別人對我好,我就對他十倍好,別人對我不好,我就想方設法、千百倍地討回來,才不會作繭自縛,讓自己活得不痛快。”
先是肖文武再是柳粟,這小子的法子他已經領教過了,雖說是胡攪蠻纏,倒也確實能令人舒坦。涂誠晃晃快空了的酒盅,輕笑一聲:“幼稚。”
“我是幼稚,是無聊,是覺悟不高,我也不抵賴啊。”跟挨了夸似的,汪司年挺得意地笑了,歪過腦袋擱在涂誠的肩膀上,用他那獨特嗓音說,“所以呢,你是為國為民的大英雄,我只能是涂脂抹粉的小戲子。”
涂誠垂下頭,看著汪司年。這小子音色雖然暗啞,但說話的腔調卻很甜,好像聲音也不怎么難聽了。
許是難得卸下心頭包袱,也許是酒精作用,涂誠比往日看著好親近不少,話也多了些:“聽聽你以前的歌吧,我還沒完整聽過。”
汪司年立馬掏手機放歌,沒有挑那些特別炫技的高音與花腔,而是選了一首舒緩的情歌。
所有曾經唱過的歌他都當寶貝似的存在手機里,不能刪,刪了就找不到了,刪了就再沒有了。
他的歌聲空靈又縹緲,他的咬字很特別很好聽,縱是外行如涂誠,也陶然欲醉。于是原本的醉意加重幾分,他連著問了兩遍:“這是你唱的?”
“我嗓子要沒壞,維塔斯張學友都得靠邊站。”明明說的是極悲慘的故事,但汪司年心情居然不壞,還主動與涂誠碰杯,笑瞇瞇地說,“那話怎么說來著?‘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語人無二三。’你在我面前掉淚過,我也在你面前痛哭過,咱們就算是鐵瓷了,以后誰也不準再提不開心的事情,一心只向遠方看,好不好?”
“遠方……”涂誠輕輕嚼味這兩個字,然后以行動作答,與汪司年碰了碰杯,仰頭一飲而盡。
同把酒盅喝空了,枕靠了一會兒涂誠的肩膀,汪司年突然回過神來,一下又坐直了:“你剛才說好像喜歡男人……什么叫‘好像’?”
涂誠說,不知道。因為他活了二十余年,沒對女孩動過的心思,照樣也沒對男人動過。
汪司年沒想到還真被尹白猜準了,恐同即深柜,到這會兒了還不肯承認。他笑得前仰后合,相當放肆:“你這人可太有意思了……自己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居然不知道?我幼兒園就知道啦,我只想跟帶把兒的手拉手!”
今天說得夠多的了,涂誠不想糾纏這個問題,恢復橫眉冷對的酷哥做派,起身欲走。
“等……等等……”汪司年拉住對方手腕,強行又把涂誠按坐在床上。他彎下腰,向涂誠湊近自己的一張臉,眨動充滿靈機的漂亮眼睛,“你就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直是彎嗎?”
兩人靠得很近,鼻尖幾乎抵住鼻尖,涂誠微一蹙眉,帶著點醉意問:“怎么知道?”
汪司年二話不說,湊上去就在涂誠臉頰上啄了一口,“吧唧”一聲特別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