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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古斯丁緊握那把造型古樸的銅鑰匙,并沒有轉身離開,望著堆著高低不平將近十堆書籍的書桌后的老人,輕聲問道:“教父,什么是異端?”
老人手中的鵝毛筆輕輕蘸了蘸墨汁,懸在空中,卻沒有抬頭注視這位被他無比器重的教子,許久,一滴墨汁滴落,在紙張上勻染開來,細微脈絡宛如肆無忌憚的茂盛常春藤,這個教士心目中再簡單不過問題讓紅衣大主教思考了良久,終于緩慢開口道:“孩子,今天的你只要記住,拜占奧和梵特蘭蒂岡兩個教廷不認可的,就是異端?!?
奧古斯丁深呼吸一口,點頭道:“知道了,教父?!?
老人低頭凝視著將《教誨》其中一章草稿污穢的那滴墨汁,這位即將動身去朱庇特城參加紅衣大主教公眾會議的老人嘆息道:“主對我們說;你們需做好牧羊人,認識你們的羊,羊也認識你們,辨別披著羊皮的狼。梵特蘭蒂岡和拜占奧就是羊圈,尋常的異端就是狼和盜賊,像撒克遜這種另外設立一個羊圈的教徒,現在的你不能夠去判定他是一個無比虔誠的圣徒還是罪大惡極的異端,孩子,你只需如攀爬脈代奧拉的石縫一般低頭卑微前行,總有一天你會看清你今天所敬畏、憎惡和仰視的真相,教父跟你遠在奧格斯歌城的父母一樣,都在耐心期待你將來的位置。”
奧古斯丁露出一個笑容,有這樣一位睿哲的教父一旁指引,他在這個世界的行走道路不僅起點高于常人太多,而且也能夠避免歧途。老人放下鵝毛筆。起身來到奧古斯丁面前,望著身高已經差不多與他一般的教子,眼神像是在看待自己地子孫,輕聲笑道:“奧古斯丁,尼祿和你不一樣。因為他是龐培家族的繼承人,所以我會將世俗的都贈予他,但你是我唯一認可的繼承人,我能給你的。只有一顆脈代奧拉老院長圣徒阿樂翰地心臟,以及一部《教誨》,你會失望嗎?”
奧古斯丁做了個久違的鬼臉,道:“教父。該失望的是尼祿那小子,不過這是他用小牛肉晚餐騙取我給他那些禁書的應有下場。”
老人暢快大笑,摸了摸奧古斯丁地腦袋,諧趣道:“據說塔梅廊城的迦卡妙小姐要來我們脈代奧拉,希望這位小姐不要覺得我們這些修士不夠清潔,奧古斯丁你最好好好洗個澡,以后你可就是我們脈代奧拉神學院的代言人了?!?
奧古斯丁汗顏地退出房間,一想到迦卡妙這位魔法天賦驚艷絕倫的兒時玩伴。突然發現自己終于很男人地第一時間聯想到了她越來越凹凸有致地曼妙身姿,在帝國到了他這個年紀還沒有品嘗過女人滋味的貴族應該不多。最近每次聽到尼祿那小子對神圣帝國最撩撥男人心魂的澳梅科城“白薔薇”,奧古斯丁就有種想要找個標致女人解決最原始生理需求的沖動,只是每次這種敏感時候都會下意識想到一身黑袍的巫婆,欲火也會一點一滴消弭干凈,奧古斯丁懷疑是不是這位交給他一張詭異使徒撲克牌的“圣爾忒米斯”對他做了催眠。林雷
奧古斯丁沒有等來迦卡妙這個一回到塔梅廊城便被驚為天人的女人,卻迎來青磚小樓懺悔地的第一次召喚。
青磚房子只有兩層,位于僻靜地東北角落,遠遠離開脈代奧拉主修道院其它建筑,似乎有意劃出一條界限。奧古斯丁來到這個“懺悔地”,這里的大門永遠不會禁閉,教父告訴他房子內共有七名世俗身份迥異的信徒,在這座房子里呆的時間最長的是老占星師,已經足足六十年。每個懺悔者都有單獨房間。神父接受他們懺悔的時候懺悔者會事先拉起一道黑布簾子,懺悔者在里。神父在外,意味著前者身陷罪孽泥潭,后者已經脫去所有的原罪枷鎖,直到某天神父覺得懺悔者已經靈魂潔凈,才會親手摘去黑簾。
五號房間。
鑰匙只有一把,但能夠打開懺悔室所有房間。
打開房門,手捧經書的奧古斯丁見到一張椅子和一道黑簾,坐下后深呼吸一口,沉聲道:“罪人因有貪心,要用捏造的言語,在你們身上取利。他們的刑罰,自古以來并不遲延,他們地滅亡也不打盹。因為他們愛自己的榮耀,過于愛神的榮耀?!?
黑簾后沒有反應。
奧古斯丁內心其實充滿忐忑,這個五號房間的懺悔者是朱庇特城克拉蘇家族的老家主,雖然不至于如澳狄斯親王府上那位老親王那般乖張孤僻,在當年也是個十足地暴戾之徒,說他是貴族中“集大成者”絲毫不為過,貪婪,兇殘,冷血,好色,每一樣在這位懺悔者身上都有淋漓盡致地發揮,只是二十年前某次秋季狩獵他在孤身追逐一只母鹿的時候差一點墜崖,親眼看著墜入深淵地一大堆獵狐梗和馬車,他才猛然醒悟,拋下整個家族來到脈代奧拉苦修。
“神父,我已經記錄下您說的每一個字?!?
終于,黑簾后傳來一個并不尖刻的男性聲音,溫吞而平淡,帶著點信徒的虔誠。奧古斯丁松了口氣,光憑這個聲音確實很難想象當年這位老貴族在帝都張牙舞爪的威風八面,一想到隔了不到幾米的家伙曾經親手將自己的妻子鞭撻致死,奧古斯丁就有點毛骨悚然,要知道那個女人當時還懷著他的親身骨肉!
奧古斯丁盡量讓聲音變得成熟:“說出你心中的黑暗吧,我會帶領你走出罪孽的泥潭,拭去你身上的泥漿?!?
許久,對方回答道:“好了,神父,您繼續。我記下這句話了。”
奧古斯丁有點目瞪口呆,一怒,也不跟這位克拉蘇家族老不死的家伙客套,直接拿起膝蓋上那本經書,然后隨便翻到一頁就開始朗誦。而且他的朗誦極慢,似乎剛好能配合對方的抄寫速度,兩個人就如斗牛一般僵持了一個下午,等到奧古斯丁口干舌燥地時候。黑簾后面的對手終于投降道:“年輕的司祭大人,我現在認可您做我的私人神
奧古斯丁略微疲倦地靠在椅子上,不知道為何,聽到這句話心境便一下子祥和下來。起初想利用這位懺悔者這層關系來打通帝都關系網絡的浮躁心態褪去。想見識一下這個昔日帝都大人物真面目地輕浮心思也沉淀下去,他安靜等待老人的懺悔。
沙啞聲音不急不緩響起,“神父,我放下貴族頭銜,拋棄所有親人,我非但不孤獨,反而看清了這些年的虛空像一面鏡子,映出我自己。我站在鏡子外面著鏡子中的自己。覺得又恐懼又憎惡。神父,我這些年一直好奇,難道人真地絕對無法認識上帝嗎?為什么他要把自己掩藏在模棱兩可的誓言和琢磨不透的神跡中呢?或者,連自己都不信任自己的人又該如何去信任別地有信仰的人呢?我們之中,愿意相信卻又無法相信的人將來會如何呢?還有,那些既不愿相信也無法相信的人,他們的命運又將如何呢?老神父告訴我,主將天堂承諾于人,于是人換給他生命,可主如何讓我心甘情愿付出生命?”
一連六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