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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的燭光下,映出女孩光潔如瓷的肌膚,碧云換上了一件真絲的湖藍色連衣裙子,臉頰邊染上兩團氤氳的玫瑰色的紅,烏黑如云的發散了下來,用一條同樣是湖藍色的絲帶束著,在耳后系了一個蝴蝶結,烏黑的眼睛凝凝地望著他。
他朝她舉起手中的玻璃杯子,“來吧,我們干杯!”
“祝你生日快樂,干杯!”她也舉起了杯子,從湖藍色的袖子蕾絲花邊里,一截雪白的胳膊滑動了出來,她舉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兩只乘著淺淺的酒的晶瑩剔透的玻璃杯子相碰,發出清脆愉快的聲響。
他微微仰頭,喝下一小口紅酒,眼睛卻始終在看著她,看她那尖尖的小臉上,紅潤的嘴角微微上翹,洋溢著多么幸福甜蜜的笑,他也撬動嘴角,笑了起來,不忍心說出一個事實,其實,今天并不是他的生日。這個小女人不知道從哪里看到了一張字條,就糊里糊涂地把那個日子當成了他的生日。但這并不重要,事實上,他并不記得自己的生日,也沒有人告訴過他那究竟是三十年前的哪一天。
她瞪著大眼睛,笑盈盈地望著他,并沒有發現他心里的秘密,只是有點擔心自己這身臨時“救場”的打扮,是否足夠美麗和迷人。
他又吞了一口酒,冰藍色的目光從這個美麗的女孩臉上移開,落到了那個被切分了的大蛋糕上,不管這個蛋糕上面畫的是條什么鬼東西,這是他第一次收到生日蛋糕。所以,剛剛他破天荒的吃了兩塊這么甜膩的東西。
“今天的酒有些酸,澀。”他晃了晃杯子,傾斜了45度,冰藍色的眼睛凝視著掛在杯壁上的琥珀色的粘稠水滴,這通常表明開啟的是一瓶陳年的好酒,“其實在喝紅酒之前,不該吃甜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說,吃了蛋糕,就會影響到紅酒的口感么?”她眨著眼睛,吞咽下一口紫色的酒,抿了抿唇,微酸的口感讓她微微蹙著眉毛,“可是我嘗不出來呀。”她抱起放置在桌子一角的酒瓶子,這瓶酒是她請廚師精挑細選的,應該是瓶好酒,可她不擅于品酒,不能跟芷伊那個洋小姐一樣,淺啜一口,就辯出是哪個年份,她總覺得洋酒都是一個味道的。
他微笑了起來,眨動了一下藍色的眼睛,修長的手指托舉著明晃晃的杯子,向她示意,“比起美酒,你的美,更加讓我陶醉。”
她被他稱贊地有些害羞,放下了酒瓶子,勾著頭,白皙的小指頭輕輕撥弄著從蛋糕上拔下來的蠟燭,像個孩子一樣,一根根地數著數兒,突然間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眨動著烏黑的長睫毛問到:“蓋爾尼德,當初你為什么會入伍?”
他沉默了許久,終于低沉地開口:“為了生存。”低垂下了冰藍色的眸子,眼光掃過餐桌上這豐盛的晚宴,落在那盞點綴著精致的玫瑰花束的銀質燭臺上,繼續說到:“為了每天半個帝國馬克的軍餉,500克的黑面包,一個牛肉罐頭,還有每周兩根雪茄。”
她凝凝地望著他,在剛剛她提問之后,她就清楚的感受到,本來歡快的氣氛立刻變得沉重了,只聽見他的聲音更加低沉,“冬天可以配發一條氈毛毯子,好在除了為長官徹夜站崗的時候,營房里并不算冷,灰綠色毛絨的上衣,羊毛的手套和頭巾……還有鑲皮的靴子,褲子可以塞進靴子里面,那樣更有助于保暖,可是鋼底的靴子還是會被凍透。”
她柔聲說道,“那段日子,一定過的很艱難吧。”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白色蠟燭的火光,在他冰藍色的瞳孔里跳動著,“新兵在入伍的時候,總會受到一些‘優待’的。”
她從椅子上緩緩起身,走到了他的身邊,靠近了他坐了下來,柔軟的小手撫摸上他的手臂,他的手指修長而勁力,掌心是熱的,可是手背卻那么冰涼。
他不再說話,微笑著揉亂她的發,表情十分淡然,可她分明感覺到,在他右手中的輕輕搖晃著的酒杯里,沉淀著什么厚重而苦澀的東西。她以為自己富有同情心,知道天下疾苦,可歸根結底還是個富家出身的大小姐,父嚴母慈,兄友弟恭,他卻不同,他從懂事開始,就沒有了家,在她問他是怎么一步步由奴隸到將軍的時候,他沒有回答她,與其說涉及到什么軍事機密,不如說是他心底的秘密,不愿意讓人觸及的愴痛往事。
她的心被揪得緊緊的,微微發疼,她漸漸理解了他的立場和邏輯,其實這并不難理解,不需要什么邏輯,因為他的處境越來越艱險,如果他不在第一時間,迅速至對手于死地,那么等待他的就是尸骨無存,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追逐和絕殺,并且別無選擇。她不會忘記那一次,在無意間闖入了他的房間,看到了那讓人震撼的一幕,他在焚燒著一份處決囚犯的名單,他的話深深印在她的腦子里,“真正的罪惡并不是,白骨鋪砌的榮耀,鮮血鑄就的輝煌,而是在這個群魔亂舞、野獸橫行的世界上,生而為人,卻渾然不知為何而信仰……”她用無情的話語諷刺過他是助紂為虐自作自受的,或許他開始墮入黑暗的原由,只是為了生存。
月色很柔,他喝了一些酒,睡的很沉,她卻怎么都睡不著。
36第三幕—9窗前明月+入v公告
碧云躡手躡腳地下了床,輕輕拉開抽屜的第二個格子,這個抽屜被她用作盛放那些跟故鄉有關的東西,如今里面疊放了一件變成了裂帛的絲質旗袍,一小包茉莉香片,兩本散發著淡淡墨香的書稿,還有一個紅絲絨的小盒子。她朝著床上望了一眼,見他睡的很沉,才小心翼翼地打開這個小盒子,里面是一對珍珠的耳環,在月光下閃爍著柔和溫潤的光華。
此時此刻碧云心里悔意更濃了,昨天真不該收下這件禮物。冒失的收下男士的禮物,就表示著愿意接受對方的好感。對于那個在火車上僅僅有一面之緣的英俊的國防軍上尉,盡管她能感受到對方的優雅紳士、彬彬有禮、親切友善,可他畢竟是個陌生的男子,若是在故鄉,遵循著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這樣就是大不應該了,可她只是期望著,除了這個屋子里的這些中規中矩的仆人之外,有個可以說上幾句話的人。
昨天下午,在市區的一家蛋糕店里,女仆艾米麗陪著她選擇一個大蛋糕的胚體,并且買一點用于裱花的奶油和裝飾用的霜湯,這家店鋪在市區一個并不怎么顯眼的位置。車子就停在門外,司機等候在車里,艾米麗去隔壁的店鋪里采購一些廚師列出的菜單上的原料,她們有一個下午的時間去完成這些事情,碧云選好了要買的東西,在蛋糕店的茶座里,要了一杯茶和一小塊蛋糕,悠然地享用著。
碧云萬沒有想到的是,竟然在那家蛋糕店里遇到了他。
在他推門而入的時候,她的眼前一亮,他還是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風衣,白色的襯衣,沒有系領帶,頭發也沒有打理地過分整齊,顯得有幾分隨意慵懶,她知道他是個國防軍軍官,他的打扮總是與眾不同的時尚而優雅,從頭到腳沒有一絲軍人的刻板和剛硬。
她開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墨菲斯。”
“我的上帝,是你。”他也顯得非常驚奇,湖藍色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凱蒂,真想不到我們又見面了。”
“嗯……你也是來買東西么?”
“是的,這家店的巧克力味道非常好。”他點點頭,朝柜臺里面看了一眼,玻璃柜臺里放了一些糕點的樣品,還有用錫紙包裝起來的黑巧克力板。
“先生你好,請問您想要點什么?”店員彬彬有禮地問。
“請給我一杯咖啡。”
他端著白瓷杯子,坐在了碧云的對面,跟她攀談了起來。
先是隨意聊了幾句,他突然拿出一個紅色絲絨的盒子,輕輕推放在她的面前。
“我為你準備了一個小禮物。”他微笑著望向碧云,“為了感謝在火車上,你救了我的朋友。”
“不,這我不能收!”碧云急忙拒絕。
“為什么不打開看看呢?我敢保證你會喜歡的。”
“不,不用了,我不能收,謝謝你。”
“你看,一對耳環,很適合你。”他自己打開盒子,她注視著他的動作,黑眼睛隨著那盒子漸漸打開而變得明亮了起來。“你嫌棄它不夠昂貴么?”
“不,不是的。”她的確接受過更加昂貴的禮物,一條鑲嵌滿了鉆石的白金項鏈,但是她很喜歡這對珍珠耳環。比起璀璨奪目的鉆石,她其實喜歡這種溫潤的光澤和圓滑的曲線。
“我不知道這話,該不該對你說。”他略微壓低了語氣,直直地望向她,“事實上,我一直把它帶在身邊,想有朝一日,遇見你的時候,就把它送給你,沒有想到,這個愿望真的實現了。”
碧云怔了一下,她并不知道該如何拒絕這種要求,他的態度那么誠懇,而她沉默不語的態度被他當做了接受,她就那么糊里糊涂地在大腦空白的狀態下接受了這個禮物。“好吧,謝謝你。”她把這個小絲絨盒子收到了手提包里。
“你就像是一顆珍珠一樣,皎潔,明亮,惹人憐愛。”他湖藍色的眼眸閃閃發光。和上次在火車不同,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暗花長款連衣裙子,袖口和領口有著精致的荷葉花邊,戴了一頂同樣的點綴著緞帶花邊的帽子,她雪白的皮膚像個白瓷娃娃一樣,瑩潤而細膩,小巧的鼻子,嬌俏的唇,烏黑的眼睛,除了衣著打扮,還有一點不同的是,今天,她的臉頰邊帶著一抹飛霞般的淡淡紅暈。
碧云被他看地有些不自在了,低垂下頭,小巧的尖下巴埋進領子的蕾絲花邊里。他的好意那么明顯,卻又隱忍不言,并沒有對她表白什么,可是她如果現在斷然拒絕,顯得自己太多心了。他就坐在她的對面,不到兩米,近到能看清他英俊的臉,高挺的鼻梁,柔和的目光,然而他不會步步為營,緊緊逼著她,這種距離拿捏的非常好,讓人覺得很舒服和安全。
“見到了你的愛人了,他還好么?”墨菲斯輕啜了一口咖啡,語氣彷佛在問候自己最好的朋友。
“呃……”她輕點頭,突然想起自己的那個謊言,隨口說他是個農場主,現在要自圓其說,“他……就是很忙,農場里的事情很多,因為是春天了……”碧云有些頻繁地眨動著黑色的眼睛,實在編不下去了,她承認自己不擅于撒謊。
他附和著她點頭,微微瞇起的湖藍色里眼睛散射出輕柔的光,“是的,春天了。”
“墨菲斯,你為什么會入伍?”思量了半天,她還是問了出口。
“凱蒂,我記得你問過我這個問題。”他只用眼睛朝她微笑,“在火車上的時候,你忘記了么?”
“是,是么?”她愣了愣。
“事實上,我也并不十分想入伍,或許我更適合像你說的那樣,做個詩人,或者是音樂家。”他的嘴唇浮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輕笑了出聲,“如果,我能寫詩和作曲的話。”
“哦。”她望著他,顯然是誤會了他,僅僅憑著自己的印象來看他,犯了一個以貌取人的錯誤,但是她對他,始終有幾分好奇,“是不是由于家族的傳統,子弟們都會入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