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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包倉里,總共就幾個位置,不知道為何座位都空著,只在她的身邊坐著一個黑發黃皮膚的男子,他有一張清瘦的臉,削長的鼻,薄嘴唇,單眼皮,目光卻是迥然有神,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灰色國防軍的制服,她第一次見到這身軍裝穿在黃種人的身上,從他的平直肩膀來看,他的身材也應該是高大的,國防軍的制服穿在他的身上,有種別樣的英武氣質。
“你是中國人?”他的黑眸注視著她,問了一句。
“嗯。”碧云有些詫異地點頭。“先生你也是中國人?”
“對,我祖籍在浙江奉化。”
“我們離的不遠,我家在湖州,”她在這個國家只見過兩個中國人,一個是孔芷伊,再一個便是對面這個男子,而他們竟然是同鄉,“可你怎么會是國防軍的少尉軍官?”
“那真是有緣,不瞞你說,我目前在慕尼黑陸軍軍官學校學習,出國之前我就已經是少尉了。”他微微笑了下說道,“你呢,不遠萬里來歐洲,是游學還是別的什么緣故?”
碧云搖搖頭,“來做什么已經不重要了,往事如煙,都是一場惘然夢境,如今要歸國了,才是真的。”
“小姐說的對,大抵游子的心境總是如此。”他又爽朗地笑了起來。
碧云無心在與他言語,手扶在密閉的船艙那圓弧形的玻璃窗上,望向岸邊。一陣陣汽笛鳴響過,郵輪開始起錨,準備遠航了。
他也望向窗子外面,似乎是慨嘆了一聲,有什么情懷也是不吐不快,“聽小姐的談吐,定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不如我們對對關于故鄉的詩,如何?”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碧云不假思索地答道,“在嘴邊的,就是這兩句了。”
他越發的來了興致:“古來游子詩不少,我卻獨愛這一首杜工部的詩:
浮云終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
告歸常局促,苦道來不易。
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
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孰云網恢恢,將老身反累。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后事。”
那人不念詩文還好,聽著這首故鄉的詩,碧云覺得自己就像天空的云朵一樣,飄零無倚。只看見船艙外那蒙蒙霧靄中,海岸線上的一座坐的尖頂塔樓越來越模糊,分不清是因為船走的距離遠了,還是淚水已經迷蒙了眼簾。
身邊的男子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以為她是喜極而泣的,和顏悅色地寬慰道:“小姐何必傷感,十天之后便能與親人團聚,豈不是樂事一樁?”
“是的,該是樂事的。”她低低地答道,又是兩顆淚水自腮邊滑落了下來。
“抑或是遇到了什么難事?”他猜度著,“不如這樣,既然我與小姐都是遠渡重洋,又都是浙江同鄉,也算是他鄉遇到故知了!我贈你一件東西,”他從懷里掏出一塊表,遞到了她的面前,“鄙人在政府里還是有些朋友的,日后歸國有什么辦不妥的事情,不妨找我。”
碧云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退還給他,“不,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錢財本來就是身外之物,這東西我少說也有幾十塊,在洋人的土地上,難得見到故鄉的親人,還是個詩情畫意的女孩子。同舟共度一場,做個表記。”
她在手提包里摩挲了一陣子,最終卻空手而出,“可是,我沒有什么能送你的。”
“那就告訴我你的芳名吧。”
“我叫周瑛,小字碧云。”
“周碧云……”他朗聲笑了起來,“這個名字好的很。”
碧云卻于控制不住自己,淚水滾落了下來。
男人被她驚地一愣,這樣一個清醇美麗、楚楚動人的妙齡女子,梨花帶雨般在他面前潸然淚下,誰能不動心,他本想勸慰幾句的,可是見她越哭越兇,最后干脆嚎啕大哭了起來,雙手緊緊地扣在玻璃窗上,胸膛頓挫著,那柔弱的肩膀卻像是沒有了氣力,哭地委實可憐。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也知道她聽不進什么話,便搖著頭,起身離去。
碧云長聲地哭著,有太多的辛酸和委屈要訴諸淚水,或許在每一次都是在即將要失去的時候,才能看清自己的內心,就像在濃煙滾滾的地下室里,她要與他天人永隔了,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心里原來已經有了他的存在;如今看著輪船越行越遠,他們就要天各一方了,她的心里還是揮不散他的影子。她是愛他的,愛他的俊美的外表和騎士風度,愛他的刻骨浪漫和熾熱激情。她畏懼他靈魂深處的黑暗和冰冷,又不自覺地被他吸引;她心悸于他秉性中的自我矛盾和反復無常,卻又無法放手。
但是她并不真正的了解他,在優雅的亞特蘭蒂斯黑衣騎士的光環下面,似乎每一句話都是情真意切的,又彷佛從來不曾吐露過他的真心。他一直在苦苦追求著她,卻始終都不肯正面問題。可她下決心離開,又何嘗容易,一道碧水,割斷了自己的后路,如今的自己,就是一條小船,在汪洋大海上飄蕩著,前路也是蒼茫無望的。自己也不知道這樣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啞了,眼睛腫了,哭得沒有一絲氣力了,才不得不做罷。
突然間,一條疊地齊整的手帕遞到了她的面前。碧云沒有接過來,仍是低頭抽泣著,這個男人真是熱心,她緩緩抬起頭。
56第四幕—4特殊的乘客
她揉揉眼睛,沿著那條手帕向上看去,那個江浙的同鄉已經不知去向了,如今坐在她對面的是個穿著一件米黃色的長風衣,戴著一頂寬邊的同樣米色系帽子的男人,這身打扮像是一名普通的旅客。
那個男人身上是一件料質柔軟的羊毛風衣,還是能顯出他格外寬闊平直的肩線,他緩緩地摘下了頭頂的帽子,她的心臟恍然間漏了幾拍,單看他的輪廓,是那么熟悉的……
在那雙毫無溫度的藍色眼睛對上她的那一刻,碧云還是忍不住“嗷”地一聲驚叫了出來。
他凝望著她,灰藍色的眼底彷佛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汪洋。
不知道為什么,她的淚水突然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再次滾落了下來,心里五味雜陳,酸楚難當,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覺。
他垂下眸子,單手支撐在桌板上,把頭湊近了圓弧形的窗子,打量著窗子外面那漸漸朦朧遠去的海岸線,像是在自言自語,“這艘船是遠洋客輪,從漢堡起航,途徑幾個城市,最終將開往東方的上海,這條航線每月只有兩班船。”
“你……”她咬著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淚水也凝固在腮邊。
他突然間盯著她,她被那雙眼睛里的寒光嚇得一縮,只見他挑眉哼笑了聲,和顏悅色地說:“別怕,我不是來找你的。”
“這話是什么意思?”她的聲音啞啞的。
他沒有回答她,慢條斯理地從風衣口袋里掏出煙盒和火機,點燃了一支香煙,深吸了下,噴出一口淡薄的煙霧,“我有公務在身。”
碧云疑惑地望著對面俊美的男子,他的話音剛剛落下,喇叭里響起了女性廣播員那音調平緩、吐字標準的聲音。
“各位旅客們,非常抱歉地通知大家,因為一起突發事件,本次航行將暫時取消,航船將返回漢堡港口檢修,何時起航另行通知,停靠港口期間請旅客們在座位上等候,不要下船。”
碧云逐字逐句地聽完了廣播,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他垂下了冰藍色的眼睛,兩指夾著煙,輕輕地挑開桌板的煙灰盒,一邊輕輕地撣落了煙灰,一邊依舊是用那么平靜的口吻,反問了對面那個呆若木雞的女孩一句,“你想知道為什么會返航么?我的屬下剛剛得到了一份可靠的情報,這艘船上被敵特份子安裝了定時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