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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伊攙扶著碧云進到了那輛黑色的梅賽德斯車子里。
“希望您沒有因此受到驚嚇。”回去的路上,雅各布上尉不停地在安慰她。芷伊一言不發,用一種猶豫又遲疑的眼神盯著她,碧云心里很清楚,上尉這樣說的目的,是勸自己不要對他的長官說起這件事。事實上,不用雅各布上尉叮囑,她也絕不會提半個字的,因為她不知道該怎么對他說。
他在午夜才回到這棟房子,顯得很疲倦,洗了個熱水澡之后就上了床。不到五分鐘,他就睡沉了。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小貓一般地蜷著身子,向他強壯而溫暖的懷抱里靠過去,而是呆坐在這張寬大的床的另一頭。這棟房子比起哈維爾河畔的那棟別墅各方面的設施條件差很多,臥室面積也小了許多,僅僅保留著上下兩層和簡單的幾間屋子。她很清楚這一切都是為了隱蔽。不選擇喧鬧的市區和單獨的房子,這里唯一讓她有家的感覺的,是他每天晚上都會回來。溫柔體貼的情人,不遠的將來或許還會是個稱職的父親。
她無法入睡,因為一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浮現出那個瘦弱的小孩子被摔到墻上的那一幕,還有那個猶太女人發出的嘶聲吶喊。這恐怖血腥的回憶不斷地折磨著她,她還想到了喬納森·阿普費鮑姆先生和他的孩子們,她不得不強行中斷自己的思維,不敢繼續再往下想。
碧云想起漢娜夫人曾經跟自己說過,那些帝國高級將領們腐化墮落的私生活。不單單是將軍們,元首也有一個秘密情婦,名叫伊芙,那個女人秘密地跟了元首好多年了,可她既沒有名分,也沒有得到過多的饋贈,兩年以前還是在照相館里做一個招待客人的售貨小姐。以至于她的父親寫信給元首,要求給女兒公正的待遇。說那些話的時候,漢娜夫人總是抑制不住語氣里的羨慕。或許以這些高官太太們的標準而言,他對她真是很好,他并非是個鋪張浪費的人,但是在她身上相當慷慨,他總是想給她最好的,特別訂制的貂皮大衣,意大利的手工小皮靴子,鑲嵌著鉆石的首飾,法國知名品牌的衣服,盡管她并沒有多少機會穿戴它們,他還為她建造別墅,帶她到他名下的城堡里,換做任何別的女人都該滿足了,那些英國上流社會的貴族淑女們最向往的也不過是嫁給一位大公。他是一位王子,每一個小女孩做過的美麗夢境里面出現的那種擁有著城堡和尊貴血統的英俊王子。可她最想要的卻不是這些,在物質上她只要求溫飽即可,也不像漢娜夫人的女朋友們那樣渴望權力,她最希望他能夠擺脫黑暗投向光明,可是純粹的善良之心,偏偏是他沒有的東西。
他翻了個身,面朝向她,闔著眼睛,冰白色的月光透過窗框和紗簾,淡淡的月影像是一雙溫柔的手,輕柔地撫摸過他輪廓分明的臉頰和俊美的五官。他的胸膛在均勻地起伏,溫熱的鼻息在她耳邊鼓動。
“蓋爾尼德……”她凝凝地望著他,多么希望自己是只金絲雀,躲在金絲籠子里面,從此不諳世事,可總有這樣那樣的事件會突然間發生,左右著她的心情,也讓他們的關系忽近忽遠。他們本不該在一起的,可事實是他們在一起了,她肚子里還懷上了他的孩子。就像芷伊說的那樣,她瞞著父母私定終身,即是不孝也是不義,他也一樣在涉險,在盡力為她營造一個安全的環境,盡心地守護她和未出世的寶寶。
她內心深處也早就不把自己當成情人,而是他的妻子,既然是妻子,就有義務無條件的信任和愛護自己的丈夫。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嘴上高喊著正義和理想,對抗邪惡勢力的小女孩了,她漸漸開始理解他們的立場和處境,這個理性和文明著稱的國度,處處充斥著狂熱和躁動不安。猶太人像是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作為一個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人,她的處境也不樂觀,未來的路究竟該何去何從。
她的思緒紛亂,一晚上都在想著這些事情,無法入眠。
第二天清晨,今天是他的休息日,卻起來的很早。
84第五幕—7 遺囑
第二天清晨,今天是他的休息日,卻起來的很早。
她蜷縮在被窩里。瞇著眼睛,看他穿著白色的睡衣,握著一咖啡杯,站在窗子邊上,“這市中心的空氣,比起哈維爾河畔的林地要差一些。親愛的,原本我準備好了在初夏的時候,帶你去波羅的海旅游。可是你肚子里這個小小不速之客,把我的計劃完全打亂了。”他微笑著說,對面的湖泊邊的樹木已經漸漸呈現出嫩綠的顏色。“你看,春天又來了。”
“不,我不想出去了。”她突然間提高了聲調拒絕,抬頭看了佇立在窗邊的他一眼,“就在這里挺好的。”
“怎么了?”他向她走過來,她瞪大了眼睛望著他,早晨的陽光暖暖的。他淺金色的發在陽光照耀下。他俯□子,幾乎是跪在她的床邊,修長的手指撫摸著她額前的黑色發絲,輕輕掠過她的臉頰,她的皮膚有些暗黃,眼圈也呈現出青黑色,他擔心地問:“你昨晚并沒有休息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為了她和腹中的胎兒的健康,他甚至再也沒有在她的面前抽一顆煙。
她錯開他冰藍色的眼睛,垂下頭低聲說著:“沒事。”她不想提到昨天發生的事兒,她親眼所見,他的黑衣手下殘忍地殺害了一個天真的無罪的孩子,逮捕了孩子的母親。她沒有回答他的話,因為她不想因為這件事跟他沒有意義的爭吵,或者是陷入冷戰的僵局。
他也沒有繼續追問,他早在第一時間得到了下屬的匯報,她的這些反應也完全在他的意料當中。他坐在床上,挺著身板望向窗外,似乎是無意間發出一聲感嘆,“我感覺這個春天必將不同尋常。”
她低著頭沒有說話。他注視著她,似乎是想說什么,桌子上的電話鈴聲卻響了起來。他接了起來,對著話筒發出輕聲的應答。過了沒多久,扣上電話,滿懷歉意地對她說:“我有點公務要去趟辦公室,看來今天不能在家里陪你了。不然,叫孔小姐過來?”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靜靜,你忙你的吧。”她朝他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從他出門不久,天就開始陰沉下雨。芷伊打來電話,不知道為什么,碧云也不想跟她多說。傍晚他回來了,帶了滿滿一手提袋的書。
“我給你帶回來一些書。也是時候為我們的孩子的出生做點準備了。”
她沒有看那些健康和育兒方面的書,心里卻涌動著一股暖意,“這本《隨風而去》,是我喜歡的。”她捧著書,摩挲著它的封面。
“這個女作者,一生只寫了這一部著作,卻揚名立萬,”他斜著身子坐在了她的身邊。“我記得你很喜歡這本書,說過想要去看它改編而成的電影。我弄了一臺放映機和幕布,到時候可以在家里看電影,比在亂糟糟的電影院里面要好的多。”
“一首詩,只要一句精彩就能夠讓人記一輩子;愛情也是這樣的,只要有一次心意相通的時候,就是永恒了。”她低低地說。
“為什么這樣悲觀?親愛的,”他拾起她的手臂,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你看,就像你喜歡的這本小說里面的斯嘉麗那樣,種種生活的不平遭遇不會打擊到她失去信心。你是個外表柔弱的女人,可我總能在你的眼睛里看到堅強。”
“沒有,我沒有芷伊聰明,也沒有斯嘉麗那樣的堅強。”她搖搖頭說。
“你已經很堅強了,其實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信任我就夠了。”他注視著她的眼睛說。
“佳尼特……”她望向他。
電話鈴聲響起,盡管窗外雷電交加,下著傾盆大雨,睡前的激情耗盡了她的體力,她蜷縮在他的懷里,她的額頭緊緊貼著他尖狹的下巴,她的臉頰靠在他溫熱□的胸膛上,她的身子隨著他穩健均勻的呼吸而輕輕浮動。
電話鈴不住地響著,如果是平時,他會立刻警醒,可是剛才的激情也讓他無比地疲勞和愜意。雷電的聲音又遮擋了刺耳的電話鈴聲,他不愿意醒來,直到懷里的人發出輕聲的呢喃。
他猛地意識到,可能出事了。于是他迅速地從床上起身,披上睡衣,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聽筒。
她的身子失去了支撐,她半張開迷離的眼睛,卻看見他已經套上褲子,正在穿著襯衣。
“這么晚了,你要出去?”
“有點事。”他簡單地回答,利落地穿著外套,窗外“卡擦”一聲打了一個閃電,將他左胸的十字勛章照的寒光閃閃。
“外面冷,多穿一點衣服。”她抱著胸部起身,坐在床上,見他行色匆匆,她望了一眼窗外的大雨傾盆,禁不住叮嚀囑咐。“別忘了帶上雨傘。”
他的眼神閃爍了下,低頭踏上了黑色的軍靴,“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他朝她綻出一個微笑,關上了臥室的門,她把身子倚靠在床頭,聽到他下樓的腳步聲很急促。她還是有些擔心他是否帶傘,外面的雨實在是太大,她把窗簾拉開一個小縫,只見樓下的大門前,聚集了一隊士兵。都穿著黑色的雨衣,有幾個人打著黑色的傘,那一定是為他撐開的,她想,她又立在窗臺邊,望了一會,看見有一個副官向雨傘里的人匯報著什么。
外面雨聲太大,根本聽不見別的聲音,只能在電閃雷鳴聲地間隙里,聽到幾頭軍犬的狂吠聲。有幾個士兵扭送著幾個被捆綁的男人,他們踢打著這些囚犯,讓他們跪在泥濘的地上。在暴雨中,他們似乎在審問,又像是單純的拳打腳踢。碧云的心忍不住發顫,她看到有一個人已經岣嶁著身子,倒地不起。還有兩個在士兵的腳下被打地抱成一團。可是除了軍犬的吠叫聲,聽不到任何的響聲。
碧云再也看不下去,她合上窗簾,想把這一切都擋在簾外,她爬上床,那柔軟的雪白的鵝毛枕頭上,還殘留著他和她歡愛的氣息。她干脆鉆進被窩里,被窩已經有點涼了,但他的溫度還沒有完全散去。她閉上眼睛,卻毫無睡意。
突然,幾聲槍響穿透雨夜的躁動。碧云怔住了,世界彷佛一瞬間安靜。她捂著嘴,嗚咽出聲。她并不知道外面那三個男人是誰,但是可以肯定,是他下令殺了他們。三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瞬間在槍口下葬送,狗吠聲漸漸停歇。
她睜著眼,不知不覺間淚水濕透了枕頭,直到她清楚地聽到樓梯上響起了他的腳步聲,她趕緊用手把眼淚抹拭干凈。他已經打開了門,進到了臥室里。他將大衣脫下,他的頭發和鞋子都被雨水淋濕,他以為她還在睡著,所以一切響動都很輕。直到他脫下了靴子,轉身向著床邊看去。
她正坐在床上,拿一對烏黑的眼睛望著他。
他的眼角抽動了一下,“怎么不睡?”他坐到床上,他的身上帶著暴風雨的溫度和氣味。那股自屋外攜帶進來的冰冷,讓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睡吧,別著涼了。”他撫摸她的黑發,溫柔地示意她躺下,只是他的眼神還殘留著一絲暴虐。
碧云別開眼睛,遞給他一方手帕,低低地說:“你的臉上……有血。”
他的眼睛驀然睜圓,下意識地往臉頰抹去,果然是血跡。他從床上起身,快步走到洗手間里,緊接著洗手間內響起了淋浴的聲音。
碧云斜躺在床上,聽著那水聲忽大忽小,眼神空洞,過了幾分鐘,他□著上身出來,一條白色的浴巾包住他的□。
碧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不自覺地又向左臉頰摸去。這次他的手上什么都沒有,很干凈。他望向碧云,只見她那雙烏黑的眼睛仍然盯著他。那審視的目光簡直逼他發瘋,他克制住自己的脾氣,“我去書房待一會兒,你自己睡吧。”說完,轉身出屋,掩上了臥室的門。
碧云倒在床上,眼睛望向天花板上,此時被窩已經冰涼,她的心也跟著冰冷。那三個倒地死亡的人影不停在她腦海中浮現出來,那些廣場上吊著的尸體在她腦海里浮現出來,似乎變成了漢斯博士,又似乎是小花匠阿密特,還像是她的逸安哥哥。她終于失聲痛哭了出來,踢打著床上的被子。但她沒有注意到,下樓的腳步聲并沒有響起,臥室的門也只是虛掩著,還閃露著一條縫,他就守在門外。
善與惡,原本就對立,就像光明與黑暗不能共存,無論她怎么麻痹自己,還是無法對這些□裸的罪惡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再這樣下去,她即便不死也要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