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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梅不過半月未見徐進嶸,只此時驟然見到,竟似有了長別重逢的恍惚之感,尚未回過神來,那徐進嶸便已是一步搶了上來,長臂一伸便將她撈進了自己懷里,一張臉便已是蹭向了她臉,笑嘻嘻道:“許久未曾見我娘子了,想煞人了。”
淡梅見他那張不曉得幾日未曾刮胡的臉要往自己面上蹭來,且又聞到他身上一股汗酸之味,半身衣裳都被雨水打濕了,急忙伸手擋住了,自己已是朝外面喊喜慶去備沐浴之水了。
徐進嶸方才推門而入,見她只著一襲薄薄的翠綠春衫,秀發松松綰成個鴉髻,露出了半截潔白的頸項,半月未見,一時念起,這才摟住了玩笑幾句的,見她伸手擋住了自己的嘴,便順勢捉住親了下,這才訕笑著道:“確實是連著幾日未曾換洗過了,自己都聞到味。這就去洗了。”嘴里說著,那手卻是扯著她的手不放。
淡梅曉得他意思,是要叫自己過去一道伺候了。見他不聲不響地突然回來,心中也是有些歡喜,當下也沒推拒,被他牽著一道到了隔壁的浴房里去了。待他這一番澡洗下來,連自個也是春衫半褪,濕漉漉地便似打過一場水仗了。
兩人回了臥房,各自換了松爽的里衣,并頭倒在了錦帳里,徐進嶸摟住了她親了下,聞了聞她頸窩里散出的香氣,這才伸了個懶腰嘆道:“連著睡了半個月的船,今日才曉得家中這床榻的好。”
淡梅聽他提起了話頭,忍不住便問道:“水賊可打好了?”
徐進嶸側頭看她一眼,搖頭道:“沒想得容易。如今圍了那水寨十來日了,確實遇到了些難處。”
淡梅聽他這般說,翻身臥了起來仔細看去,見他說話口氣雖還輕松,只眉間卻隱隱帶了絲凝重之色。本想再問下詳情的,轉念一想,此時男人大多不屑與妻子講論公事,徐進嶸只怕也是如此,便伸手輕撫了下他眉頭,微微笑道:“既回來了,就不要多想,好生歇息一晚吧。豈不聞明日又是新朝?不定到了明日,昨日的諸多愁煩就尋到路子自解了去呢。”
徐進嶸見她笑語婉轉,自己也是呵呵一笑,想了下,便開口簡略說了幾句戰況。
原來他初到任上,當先第一件事便是要拿這烏瑯水寨開刀。州府里的官吏們明面上不說,只私下交好的,相互言談起此事,難免就有些微詞,道他只想著新官上任三把火,卻不曉得這火頭不是那么好燒。一些人更是存了冷眼看熱鬧的心思,心道若是最后與從前的幾任知州一樣,鬧了個灰頭土臉的收場,那時才叫好看。
巡檢姓方,本是掌訓州邑治甲兵巡、擒捕盜賊事務的,曉得烏瑯水寨的厲害,本就懶洋洋提不起勁,待曉得自己被命為左右官,心里叫苦不迭,面上雖未顯出來,只遇事都是能推則推,想著萬一以后敗了朝廷問罪,自己罪責也可小些。那趙通判亦是有些躲閃,奔走不力。
徐進嶸冷眼瞧著這一干人,自己早有打算。原來他等著朝廷下令的這段時日里,已是做了周密部署,也早命兵甲上船訓練,自己亦是時常親自上船巡視,激勵士卒。士卒們見這徐知州不似從前那些個大人的樣子,只曉得指手畫腳,喜他親民厚待,且被許了諾,言若是剿了水寨,滅了賊首,必定論功行賞,哪里還會含糊,自然賣力訓練,只等著滅了水賊后邀功請賞光宗耀祖了。便是附近十里八鄉的漁民,曉得這回官府竟是要動真格的了,自然群情激動,官兵訓練之時,送來米面魚蝦的絡繹不絕,更有熟識路徑的自告奮勇要到時領路。如此上下一心,徐進嶸又身先士卒,指揮得力,起頭那幾場遭遇戰,打得烏瑯水寨的水賊們措手不及,折損大半。
那烏瑯縱橫淮南路的水路多年,養成了自恃甚高的性子。雖從從前柴正水寨處投奔過來的嘍啰處聽聞過這新任知州的名頭,曉得他便是剿了柴正的人,也未放心上,覺著不過是柴正無用。去歲年底奉了秘令謀算他那官印之事,最后雖也敗北,連暗中派出的人都未回來,只也不服氣,只道他運道好。正好趁此番對方送上了門,好好給點顏色瞧瞧,叫他曉得自己厲害,往后收斂著些。不想幾番遭遇下來,竟沒一次能討得好處,哪里還肯再碰硬,便帶了殘余縮回了水寨之中,閉門不出。
那烏瑯經營了水寨多年,守得極是牢靠,且占據了地形,真當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徐進嶸命人攻了數次,卻都被對方居高砸滾木潑火油給攔住了,非但攻不進,反倒折了些人,只得暫時退了下來,只命人圍住了,俟他潛下山再合圍夾攻。
“我如今唯一頭痛的便是那烏瑯山地域甚廣,監視不利。聽探子云,他那寨子里竟有不下數十條的密道,或通往湖心,或通往山下。那烏瑯極其狡猾,時常派人到各出口刺探情況。我若派人死死守住通道出口,他必定不肯出來,縮在寨子里,即便再過個一年半載的也不會餓死,我卻不想等這般長久。只我若派人遠遠守著,白日里還好,尚能勉強盯著,唯恐他趁了夜色悄悄潛下來,我還渾然未覺,故而如今有些左右為難。”
淡梅未料他竟會主動跟自己說這些,想了下,遲疑著問道:“你那些屬官如今都怎樣了?”
徐進嶸哼了聲道:“你還記著我們去歲年底剛出京城在大具縣的遭遇嗎?那烏瑯竟然縱橫淮南水路多年都安然無事,且有如此大的膽子去動我的官印,背后必定是和官場的人相勾的。我去打烏瑯,一來是為你報仇,二來為民除害,三則也是要引出背后打我主意的人。”
淡梅聽完,仔細回味了下,果然覺得是個問題。他方才雖沒提,只不用說,想必如今壓力也是有些的。若是遲遲未能剿滅賊首,州府里的一干屬官明面上雖不敢怎樣,背地里怎么活動卻是不曉得了,不定還把腦筋動到淮南路上,甚至到京城了。只恨此時沒有后世的夜視望遠鏡,否則每個出口處都遠遠地架上一尊,對方便是插了翅膀也飛不成。
該當如何,即便是在夜里,也能遠遠便曉得對方從哪條道上潛出來呢?
淡梅冥思了片刻,突地心念一動,隱約想起了個從前聽過的典故,正待再細想想,不想徐進嶸見她沉吟不語,還道她聽了覺著沒趣,便伸手摟住了她笑道:“怪我話多了,跟你說這些,連我自個都覺著沒趣。你莫多想了,你方才說得甚是,過了今日,明日不定就有好法子了,前次打那柴正都費了三四個月的功夫,如今才一個月,急什么。我好容易回來一趟,真當不好辜負了這般大好夜晚。”
五十六章
那徐進嶸說著,已是翻了個身將她壓住,不由分說低頭便要親嘴。
淡梅聽他呼吸之聲中慢慢帶了絲急促,怕再不說便不知要被糾纏到幾時了,急忙伸手擋住了,開口道:“我有個想法,你聽下成不成……”
“唔……,往常都是我有想法只見你推三阻四的,半月未見,你竟自己有了想法?甚好。只要你想,我總會如了你愿便是……”
淡梅見他低頭,眼睛只盯著自己脖頸之下,一邊隨口應著,一邊已是往下褪她衣裳,竟是把她這話聽偏了去,一時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伸手把他臉端高了些與自己對視,這才道:“你腦子想哪里去了?我說的是你方才提到的打水賊的的事。”
徐進嶸眉頭一挑,伸手摸了把她臉,笑嘻嘻道:“哦?我娘子竟也對打水賊有想法?說來聽聽。”
他顯見是不信,故而連說話口氣都還和方才一般無二。淡梅倒也未有不快,畢竟只是自己靈光一閃想到的,行不行還真沒底。于是拂開了他還摸自己臉的手,正色道:“你可聽說過兩軍交戰之時,路上泥盒里飛出鴿子?”
徐進嶸見她神色嚴肅,瞧了倒覺著有趣,也想聽聽她到底能說出什么,便歇了調笑的心思,搖頭道:“未曾。”
淡梅見他不知,便隱去了作戰雙方的名頭,只是道:“我從前在古書上偶然讀了個典故,倒也有趣,故而記住了。說古時南北兩國交戰于邊境,那北人堪察地形,曉得了一個伏擊的絕佳之地,只附近并無適合遁形埋伏之處,便預先在路上放置了許多只在四角留了氣孔的封閉泥盒子,然后佯敗,將南兵將引入伏擊之地。南人見了路邊泥盒,大惑不解,且聽里面似有躍動之聲,那將軍便命士兵拍開泥盒,裝在里面的群鴿便一驚沖天而飛。于是北人便曉得南人正經過此處,得到了伏擊的信號,萬千伏兵從預先埋伏的各處一起涌了過來,將南人壓在谷底,此役南人大敗,北人獲了全勝……”
徐進嶸起先還有些漫不經心的,手也是在她身上不大老實,待聽到最后,手掌已是猛地一拍床榻,倒是嚇了淡梅一跳,只聽他贊道:“妙啊!獵奇之心,人皆有之。路上見了這般的東西,誰人又能忍得住不去拍開看個究竟?便是懷疑,也不過懷疑里面是些暗箭弩簇之類的機關,只道小心防備了便是,哪里會想到竟是傳訊的飛鴿,真當是想攔也攔不住了……”
徐進嶸說到一半,突然閉口不語,只是凝望了淡梅片刻,見她面帶笑容地望著自己不語,猛地圓睜了雙眼,一下已是從她身上跳著坐了起來。
“我曉得了!你的意思便是在那烏瑯可能潛逃的路口都放上這種關了信鴿的泥盒,然后引誘他出來。只要他和你這典故里的南人一般,禁不住好奇拍開了泥盒,那時便一切都好辦了。妙,太妙了!”
徐進嶸嘴里說著妙,已是飛快地卷了帳子便翻身下榻,匆忙穿起了衣裳。
淡梅急忙跟著坐了起來,伸手掀開了帳子,看著不解道:“你這是要做什么?”
徐進嶸三兩下便穿好了衣裳,見她帳子里探出個頭來,便道:“你自管睡吧。我要立時趕回大營里去好生謀劃下。”
淡梅這才恍然,見他竟也是個說風便是雨的性子,回來連被窩都未捂熱便又要走了,沒奈何只得道:“外面還下著雨,方才見你回來半身都濕透了,回去路上小心著些,在那里吃飯睡覺的也都要顧好自己,莫一忙起來就不知道停歇。”
徐進嶸本已是到門口了,聽她這般吩咐自己,站住了腳回頭看了她一眼,幾步走了回來,按了她躺回去,扯了春被給蓋到了她脖頸,這才笑道:“我曉得了。你如今都還在長身子,我不在家時你也要多吃多喝著些,莫等我回來覺著瘦了一圈,那時就有你好看了。”說著俯身往她額頭匆匆親了下,已是大步離去了。
淡梅聽他腳步聲便和來時一般,噔噔地下樓去了,忍不住下了榻,趿了繡鞋到了窗前,稍稍推開支摘窗往外看去,見外面一片漆黑,雨聲仍是淅瀝,雨絲絞纏在一起。樓下庭院里徐進嶸正站在廊子上,對著身后打了燈籠照他出來的喜慶在說著什么,隱約又瞧見他似是抬頭朝自己這里望過來了,便悄悄合下了窗。
淡梅回了榻上,腦中反復想著方才自己跟他說的那個故事。雖聽著不錯,只事情都是有諸多變數的,未到最后一刻,便不曉得到底會如何,心里一下又覺著沒底了,一時半刻地哪里能睡著。
她方才說的這泥盒飛鴿之事,實則那南人便是宋朝的大將任福,北人則是西夏元昊了。淡梅從前的祖父是個歷史老師,又喜好養鴿,對鴿的各種掌故軼事也是如數家珍,在淡梅面前提得最多的便是這場戰事。時常感嘆后人在修史時過于重視中原文化,怠慢了元昊這位雄才大略又窮兵黷武的少數民族政治家和軍事家,這才導致這場用信鴿做信號彈的奇襲之戰幾乎未被載入正史,只偶見于史書的夾縫之中。
淡梅雖曉得此時朝廷與西夏元昊已是交戰數年仍無果,只這場利用鴿子而誘擊宋軍的戰事到底有無發生過,卻是絲毫不知,故而方才開口之前才小心試探了下。看他樣子,竟然聞所未聞,那便應該尚未發生過了,否則這么大的事情,朝野之中怎可能全無聲息?
這一夜,春雨一直淅淅瀝瀝,淡梅前半夜里想著徐進嶸打水賊的事情,后半夜里想著自己園里的牡丹。這淮南地氣候不比京畿,春日雨水要多些,唯恐泥地吃水過多導致爛根,這一夜竟都沒睡好。第二日大早起來,第一件事便是去檢看牡丹園里的泥地,叫人挖溝引水,忙了大半日,又尋思著不如再搭個雨棚,逢晴好揭了,遇這般天色便蓋上,倒也可以減輕些排水問題。越想越覺著有理,便又和喜慶一道籌劃了起來,如此日子倒也過得飛快,離前次徐進嶸離開又已是過了十來日。
這十來日里,姜瑞雖都在徐進嶸身邊,只偶爾也會回來給他夫妻二人傳遞個信。前些日里,淡梅便得了封徐進嶸的手書,洋洋灑灑的一頁閑話過后,最后只提了句諸事俱備,如今只等著撒網捕魚了。此后便再沒消息,也未再見姜瑞回來。淡梅雖知道徐進嶸是個謹小細微的人,只這般空等了多日,慢慢地便也有些坐立不安起來,唯恐出自自己口中的那主意最后失敗了去,到了后幾日,連花園都沒心思打理了。好幾次夜間聽到樓梯上起了腳步聲,雖明知不像,只心里竟也都隱隱盼著是自己聽錯了,真當是他勝利歸來了。
三月底了。這日晚間不過戌時中,喜慶便送了碗宵夜過來,見淡梅懶洋洋地只撥弄了幾下調羹便放下了,忍不住笑道:“夫人和大人真當是恩愛非常,羨煞旁人。大人前次離去之時,就特意叮囑過婢子,務必要小心伺候夫人,飯食不能少了一頓。如今見夫人卻茶飯不思的,莫不是在想大人?”
喜慶為人穩重,雖如今處得極熟了,平日也甚少這般開口打趣的。此時想必是見自己有些心神不定,這才拿話來寬慰的,想了下,便笑問道:“喜慶,你覺著你家大人此番會順利打下水賊寨子嗎?”
“自然。”
喜慶連想都未想,便接口道。見淡梅揚眉看著自己,這才又笑著解釋道:“婢子跟隨了老夫人多年,親眼見著大人從青門縣一步步出去到了京城,如今又到了這里。從來都是穩穩妥妥,絕無閃失的。他若是有辦不成的事,只怕這世上也就沒有旁人能辦成了。所以如今這回,自然也會和從前一般順順當當。”
那徐進嶸在喜慶眼里竟成了個高大全的舉世無雙之人,這倒叫淡梅有些驚訝。心道若是自己對他有喜慶對他的一半的信心,大約也就不會像如今這般惴惴不安,患得患失了,便笑道:“借你吉言,順當便好。”
“夫人快把宵夜吃了,昨夜就沒吃,今日再不吃,大人回來曉得了,只怕要給我吃排頭了。”
喜慶說著,笑瞇瞇把那碗粉花香圓推到了淡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