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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康寧一向是對很多事都懵懵懂懂的。他對這世界上一切殘忍的事情都沒有概念。
但也許是直面死亡的憤怒和恐懼刺激了他,也許是戚長風的傷口和難以支應的處境傷害了他,在那天暈地轉、好像五臟六腑都已在皮下痛苦融化的絕望時刻,他居然很快意識到了暗衛們對戚長風的漠然,并在瞬間拋棄了那些軟弱、哀求的嘗試那是幾乎沒怎么見過康寧的騎射師傅根本解釋不了的事情康寧迅疾無聲地拔出了一直以來只在他騎馬時作為裝飾的腰刀,第一次亮出這利刃就是對著自己的脖子。他面目上含著一種哀慟的、冷然的美麗,好像整個人就快要被一陣秋風吹散了:
這些人有備而來,戚長風應付不了。他會死的。我不回去,我要你們去幫他。
如果這些暗衛不把除了他的命以外的任何東西放在眼里,那也就只能以他的命為籌碼相邀了。
第21章 請辭 康寧一口血嘔出,面色慘敗地從樹
康寧一口鮮血嘔出,從樹杈上跌了下來。
這是那一日他昏迷前最后的記憶。
然后他便陷入了一個血光沖天的噩夢中,人身犬首的怪物張著血盆大口追逐在他身后,而他倉惶逃命。有時他騎著玉寶站在一片濃郁的霧氣里,玉寶嚇壞了,怎么也不跑;有時是一個扎著包包頭的小姑娘驚恐地拉住他的袖子,悄悄地說,神仙哥哥,你跟妞妞過來。于是他隨著那女孩鉆進幽暗密林的地道里拼命地爬,半晌只覺得地道里靜極了,叫他生出無限的心慌,他想拉一拉那小丫頭的手,胳臂用力,才發現自己手中始終拖著一具殘破的尸體。
夢中的康寧只覺得自己整個人一下子就喘不過氣了。他用力抓著自己的胸口,幾乎想把胸腔和肋骨扯破來恢復呼吸。
下一刻,他好像從那逼仄的淤泥地道之間被人凌空抱了起來。他猛地回過頭去,正看見戚長風面無表情的臉,那時他安心極了,被戚長風攬在身前策馬狂奔,才覺出心里的無限委屈來。
發生了什么事,他們是誰縱使戚長風始終沒有回應他的疑問,康寧倚在他懷里還是漸漸放松了身體。
然后他開始感覺到一種黏腥的濡濕從肩膀處傳來,他伸手摸了一把,拿到眼前奇怪地辨認,卻看到手里沾著滿滿的還有熱氣的血液。
他幾乎絕望地轉過頭去,只看見戚長風已經沒了頭顱卻還緊緊護著他的軀體,不遠處吞沒一切的霧氣中,隱隱約約有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已經掩埋在灰塵泥土里。
那一刻他再發不出一點聲音了,也疲累得不想再逃。他就在精神的恍惚中體味出一種飄飄蕩蕩的失重感,好像一束天光正從頭頂的白霧間現出,冥冥中牽引了他。
他飛了起來。
一切陰森恐怖的幻想都被他遠遠甩到下面,世界變得安寧了,他終于感受到了某種無聲的解脫。
一聲焦急的呼喊卻在這時突然劃破了這生死的交界。
康寧!
是是誰的聲音?他在說什么?
他怎么回事?他沒有鼻息了!這是怎么回事?那人的聲音還在吵。
很奇怪,康寧被吵得有些不耐煩,卻又覺得這聲音十分耳熟,聽起來就讓他感到有兩分莫名的心安。
這是
戚長風!
病榻上的小皇子猛地咳了起來,細小的血沫駭人地從他花瓣一樣的唇角嗆出,他因極度的痛苦而渾身痙攣,面色青白已渾然不似活人。
但是一殿的人聽到這瀕死般的咳聲反倒松了一口氣。
趙貴妃整個人都軟了,此刻已經沒有形象地歪倒在兒子的塌邊,眼神是懵的,早就哭都哭不出聲音來了。
小兒的驚癥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其實也沒那么夸張。怕只怕小皇子像方才那樣厥過去,這口氣不緩過來,大羅神仙這時也要無力回天了。
好在老天垂憐,到底沒舍得收走這條備受親長疼愛的小命,還是把他放回來了。只是小皇子這一次算是更傷了根基,后面最緊要的就是好生養著,千萬不能再有損傷了,那些驚嚇刺激總會隨著時間慢慢平復,過個三年兩載的,今日這場災禍的影響就會慢慢消弭了。
王太醫已經老邁,他當值的最后這幾年幾乎就是專為小皇子一人調養診治,陪著康寧的時間比陪他自己的親孫子還多,閑暇時也都是捧著醫書琢磨那些為小兒調養的偏方舊例有沒有可以用在小皇子身上的。這些年下來,早就對這多災多難的小殿下生出了感情。臨到要告老還鄉了,小殿下突然遇到這樣的災禍,老爺子難免更有些撂不開手,一邊收針一邊唉聲嘆氣的。
戚長風從方才進殿起就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也只有在康寧氣息停滯的片刻失聲喊了那一句。他身上的傷其實比小皇子要嚴重得多了,一道淺卻很長的刀口從他左肩一直延伸到了后腰,其他細小的傷更是不計其數,此時這些傷口雖然已經自發止血,也在他玄色的衣衫上洇出了深暗的痕跡。他卻毫不理會身上火辣作痛的傷口,只是緊盯著老太醫慢條斯理收針的動作。
殿內一時靜默的落針可聞。
還是徽帝聲音低啞地打破了寂靜,長風先回去把身上的傷處理一下吧。這件事后面你不用管了,朕會查清的。
戚長風卻沒有答應。他就站在離小皇子五步遠的地方,此時突兀地一撩衣袍跪了下來:
陛下,小子在京城躲得夠久了,如今已是時候該回到南疆了。
他這話一出,全殿的人都驚了。
三年前皇帝剛把戚長風接來時,那時其實只有皇帝和戚長風本人知道徽帝的打算是什么。趙云俠或許猜到了一點,但是這樣的聰明他從不會對旁人賣弄。其他的人,包括已經上朝領政的大皇子在內,都以為皇帝這樣百般恩寵地把戚長風養在京城,就只是在養一個活著的抗夷符號,養一個抗夷烈士遺脈的名頭。
這些年徽帝的備戰動作已經很明顯了,大梁要收割掉百多年前太宗親封的異姓王、甚至要與南夷發生一場大戰,這個消息在百姓間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而就像徽帝這三年征兵積糧的軍事準備一樣,榮寵平民出身、父母因南夷戰死的戚長風,就像一個朝廷在抗夷之戰中所做出的大義上的準備。
只不過戚長風尤其對上了皇帝的胃口,又討得了最受寵的小皇子的歡心,才在宮內宮外格外的引人注目些。
但無論如何,沒有人認為戚長風還會回到南疆去的。南疆大部分梁朝人心里只覺得那是一片沒開化的蠻荒之地,濕熱的瘴氣和蔓延的疫病讓那里充滿了恐怖不詳的氣息,難懂的方言和不同的風俗讓中原的百姓自覺在商貿和文化上都與南人隔離,更遑論自梁朝開國以來,南疆世代都由奚南王統治著,在梁朝百姓心里與南夷早都沒有什么本質上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