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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擎風別過臉去,不想從金麟兒眼中看到那樣的自己,反問:“你日日都捅馬蜂窩,還嫌不夠?”
金麟兒哪里捅過馬蜂窩?他是每天都在招惹孫擎風,仿佛在試探孫擎風的脾氣。
其實,這不能全怪他。他這樣做,只是因為看見孫擎風成日無所事事,覺得他總是悶悶不樂、百無聊賴。每當他看見孫擎風發呆,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孫前輩離群索居,被“困”在荒郊野外,都是因為我被武林盟通緝,他是為了保護我,才看不到外面的天地?!币虼擞X得,讓孫擎風快樂起來,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
然而,此地偏僻荒涼,能做的事太少。
金麟兒“推己及人”,認為能做的所有事情里最有趣的,就是讓孫擎風跟自己玩耍。但孫擎風總是懶洋洋的,跟他玩不到一塊兒。哪有人會在捉迷藏時,躲在床底下、屋頂上,甚至兩三丈高的樹叉上睡著?
金麟兒認為次有趣的,是給孫擎風找些“玩伴”,譬如滑溜溜的蝸牛、愛說話的鳴蟬,趁他睡著以后,悄悄放在他臉頰上。但孫擎風似乎都不喜歡,每次收到以后,必會黑著臉把它們放生。
時至今日,金麟兒都不知道,孫擎風到底喜歡什么,思來想去,日日待在他身邊、沒有被放生的,也只有自己一個了。
想明白這一點,金麟兒既難過又覺得格外開心,再也不給孫擎風送“玩伴”,而是自己陪在他身邊,親手做一張又寬又大的木榻,想方設法地往他身邊擠。通過不懈地試探,他發現孫,擎風這個“馬蜂窩”里邊,其實根本沒住著馬蜂。
金麟兒想到這里,自行跑到孫擎風面前,讓他看著自己,笑說:“你不是馬蜂,你是大貓。”
孫擎風轉身離開,走到林間攀折樹枝,吩咐道:“退遠些,當心被蟄成豬頭?!?
金麟兒不知此事如此兇險,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還是不要冒險。”
“你可是魔教教主,連個馬蜂窩都不敢捅?”孫擎風聽見金麟兒的話,直是怒其不爭,瞬間下定決心,一定要當著金麟兒的面,把這個馬蜂窩給捅了。他吹了個口哨,從林子里走回來,手里拿著一根很長的樹枝。
金麟兒不解:“魔教教主都要會捅馬蜂窩?”
“少廢話,退后?!睂O擎風又被噎住,冷哼一聲,讓金麟兒退到樹林里。
金麟兒卻非要和孫擎風“同甘共苦”,抱著他的腰桿,躲在他身后,從他咯吱窩里探出腦袋。
孫擎風背著金麟兒露出微笑,一手護著他的腦袋,一手拿著樹枝,對準馬蜂窩狠狠一戳。
只聽“啪”的一聲,蜂窩掉在地上,瞬間炸開一朵黑云。
成群的馬蜂嗡嗡叫著,撲向兩個罪魁禍首。
孫擎風拉著金麟兒撒足狂奔,不想抱他,是要讓他知道馬蜂的厲害。金麟兒起先萬分緊張,到后來又覺得很有趣,邊跑邊笑,帶著孫擎風也無奈地笑了起來。
兩個人邊跑邊笑,足足跑了半盞茶的功夫,才徹底將蜂群甩掉,已是上氣不接下氣,擺脫“追兵”后,干脆往地上一倒,躺在聽雪泉邊的大石頭上歇息。
這塊大石頭被一顆巨大的松樹遮著,雨雪落不下來,甚是干燥,鋪滿了松針。
金麟兒被松針搗得渾身發癢,笑著在石頭上滾來滾去,險些掉進水里,被孫擎風一把撈回來。他順勢爬到孫擎風身上,把他的胸膛當墊子,直接睡在上面。
聽雪泉一刻不停地流,如歲月悠悠,一去不還。
細雨飄搖,在這青煙翠霧的籠罩下,萬事萬物都變得有些朦朧。山浪峰濤,淡墨清嵐,影影綽綽看不真切。人在山水間,仿佛已入畫,一副未干的黑白水墨畫,白的水、黑的墨,都帶著人掌心間的溫熱。
金麟兒趴在孫擎風身上,不消片刻便睡著了。他在夢里入了畫里,眉睫成了溫暖的灰黑色,落在孫擎風蒼白的胸口的長疤上,是神來一筆,把他心口的溝壑填平了。
孫擎風抬腿一踢,將長袍揚起。
長袍鼓風,緩緩落下,覆在金麟兒身上。
“馬蜂!”金麟兒驚醒,蹦得像條被扔上岸的魚。
孫擎風只用一手,就掐住了金麟兒的臉,讓他鎮定下來,沒好氣道:“教主,你捅個馬蜂窩都嚇成這樣?”
金麟兒半夢半醒,看著空林積雪,忽然覺得難過,道:“它們的窩沒了。”
孫擎風翻了個白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的窩也沒了,未見你多難過?!?
金麟兒假裝迷迷瞪瞪,忽然伸手在孫擎風下巴上擼了一把,見對方將要發怒,便迅速起了個話頭,道:“孫前輩,你太厲害了,連馬蜂窩都會捅,你怎么什么都會?你活了兩百年,都做過些什么?”
“我活到二十歲時,已在白海打了十二年仗。那日,鬼方再犯大雍,越過白海界,兵臨末那城。末那城,在青明山上,城守府邸就是如今的總壇圣殿。”孫擎風眨了眨眼,眸中映著巍峨沉默的遠山,忽而沒了興致,神色郁郁,“往事沒甚可說。而來一百九十二載春秋,常伴于我身側的,唯有長劍滅魂?!?
金麟兒:“可惜,我不能像滅魂一樣陪著你?!?
孫擎風嗤笑:“老子被你煩了兩年,活像過了二十年?!?
金麟兒一本正經地問:“我真的很招你煩?”
孫擎風咳了一聲,不答話,只道:“從前隱居白海,一日兩日、十年百年,沒甚分別。近來,忽覺光陰荏苒,一日日飛馳而過,堪比八百里加急。許是看你長大,覺得自己老了。許是兩百年之約將至,自知離死不遠了?!?
他無所謂地笑了笑,對著金麟兒的下巴吹了口氣,吹走沾在上邊的兩根松針,繼而移開視線,隨口說:“非是嫌你?!?
孫擎風的眸子里,映著汩汩滾動的泉水。
“我,我可以不長大!”
金麟兒忽然陷入了巨大的驚恐中,想著終有一日,自己將會與孫擎風因死亡而分離。而死亡,對于一個少年而言,仿佛是一個漆黑的深淵,令人望而生畏,只消看上一眼,便會暈頭轉向。
他冷靜地分析道:“地窖里有捆妖索、伏妖陣,石屋很安全,我們可以一直住在這里。那個游方道人胡酒,肯定就是傅筱,等到傅青芷姐姐把他帶回妖界,我們就更安全了。若她帶不走傅筱,咱們就去找來陰陽招幡,把妖怪困死在伏妖陣里。我好好練功,你就不會老;我喝一輩子血,喝惡人的血,你就不會死。”
可他越說越難過,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說出來的話又變成了孩子話:“我不要長大!我不要你老,不要你死?!?
聽金麟兒那毅然決然的口氣,活像是一只對著滾滾車輪伸出大臂的螳螂,英勇無畏,嚴肅認真,卻不知自己多么滑稽可笑。
金麟兒的眼淚,在孫擎風手里聚成一窩,孫擎風把那些眼淚全抹在金麟兒臉上:“胡酒,我自會對付。莫說是他,縱是你想要我死,我也不會死?!?
末了,他伸出兩指,點在金麟兒眉心處的金色暗紋上,道:“我不死,黑白無常不敢取你性命。”
金麟兒抽抽鼻子:“真的?”
孫擎風失笑:“想你趙家先祖,白海總兵趙桓,縱橫沙場,可謂一代英豪。五代金光教教主,征戰鬼方,俱是威武不屈。你這第六代教主,怎如此貪生怕死?我可不想到了黃泉邊,還聽你哭哭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