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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軍學(xué)院,傍晚。
楊青山坐在里間望著李清河在書櫥中翻找,不覺間有了幾分困倦,于是他給自己泡了一盞茶。天色漸沉,李清河回頭囑咐道:“明淵啊,天黑了,幫我拿盞燈過來。”
“好嘞。”楊青山拿著油燈走了過去,壓低了聲音:“聽說近來去何家錢莊提錢的人少了許多。”他淡淡地笑著:“說來還是得多謝老師,若不是老師暗中動用人脈舒緩何家的債務(wù),只怕如今他們的處境還要更難些。”
“說來你我相識這么多年了,這還是你頭一遭為這些事來找我。”李清河說道。
楊青山低下頭:“當(dāng)年我心知革新一事兇險(xiǎn),老師定是不允的,更何況實(shí)在是怕連累了您,故而未曾提及。”
“與這無關(guān)。我是說,這是你頭一遭對別人的事這么上心。”李清河找到了書,于是轉(zhuǎn)身望向他:“明淵,我得問你一句,你對那孩子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楊青山一愣,手中的油燈險(xiǎn)些沒拿穩(wěn),映得滿屋明滅朦朧:“老師怎么突然這么問?”
李清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明淵啊,且不說在咱們大興你這斷然不合規(guī)矩,就算是在人人求自由求平等的西洋,你也沒辦法對他明媒正娶。”他沉下聲來:“這決不是坦途,你可想好了?”
其實(shí)楊青山倒不在意這條路坦蕩與否:旁人的想法都是旁人的事,他向來無心于此。只是平素最見不得光的心思猛然被另一人全然揭露,楊青山愕然無比。慌亂之間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臉上漸漸有些燙了,手心也正一陣陣地冒著汗。于是他垂下眼瞼,本能地逃避:“老師在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
李清河從另一張桌子上拿了一面小鏡子遞給他:“自己瞧瞧,臉都紅成這樣了,怎么還說聽不懂呢?”
楊青山反手一扣,把鏡子倒扣在了桌面上。他有些心虛,心跳得極為厲害:“老師,你莫要再胡說了。”
李清河望著他:“明淵,如今時(shí)局如何你不是不知道。因著先前諸事,你本身就處在風(fēng)口浪尖,稍有行差踏錯便會招致禍患,咱們就不能老老實(shí)實(shí)求個(gè)安穩(wěn)長久么?”
楊青山搖了搖頭,覺得心里亂得很。他知道李清河說得確是實(shí)情,也正是有此顧忌,他才不敢把那人拖入泥潭。可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是萬萬對不起何立的:那是個(gè)重感情的孩子,幾年相處而來的情誼已然深重,決非如此輕易便能割舍干凈。
且不說何立了,就是他自己,如今站在這里面上若無其事,難道就真的坦坦蕩蕩心安理得嗎?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否則他也不會冒險(xiǎn)對何家出手相助。
一心動而萬劫不復(fù),他早已墜入了修羅地獄,不得翻身。
楊青山忽而自嘲地笑了笑:他年幼失怙,未及成年又沒了母親,于塵世荊棘中行走了這些年,他鮮少能得人蔭庇,早已是滿身的血淚與塵土。他的世界灰暗太久了,何立卻宛如一株新春的綠芽,讓他有生之年在塵埃之下見識到了色彩。這是他先前連想都不敢想的。
“老師,”楊青山作揖道:“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可是,”他抿了抿嘴:“我沒法對不起他。”
“這怎么能是對不起他呢?”李清河嘆了口氣:“他去娶妻生子,于何家,于你,都是好事。”
“先前我便是這樣與他說的。”楊青山應(yīng)道:“老師您放心,我絕不允許他做任何對他不利的事。”
“那你呢?”李清河接著問:“你不是不知道你現(xiàn)在有多難,你為你自己考量過嗎?”
“我哪里能為自己考量?”楊青山搖了搖頭:“革新并非我一人之事,我之所以能活到如今,也不是我一人的運(yùn)氣。”
“隨你。”李清河實(shí)在無奈,他發(fā)現(xiàn)這人斷然不是個(gè)能聽勸的,和當(dāng)年的楊澤簡直一模一樣。
多說無益,他走上前去拍了拍楊青山的肩膀:“管你什么革新不革新的,我給你個(gè)底線:你這條命無論如何都得給我留著。”說罷他便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