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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李清河摔得震天響,也讓楊青山徹底沒了睡意。夜色深沉,楊青山望向窗外:此時學生們已經考完試了,校園里沒剩幾個人,只有幾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木在夜風中簌簌搖擺著枝葉。
楊青山知道自己如今做得不地道,何立說得沒錯,他的確是過分了。可他血肉之軀不過一介凡人,權衡之間向來難以兩全。他舍不得把何立拖下水,在那人的余生里烙上自己在世俗眼中一意孤行離經叛道的印,為朝廷所不容,可他更做不到對那人的難處作壁上觀冷眼相看。于是進不得退不得,往來皆是錯,只得僵持著,消磨意志人心。
江寧府。
何立先去拜見了何學義與何夫人,而后一下午都在賬房聽安永懷和賬房先生與他講述如今何家的情狀,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如你們所說,我爹之所以購置這么多生絲,是因為先前曾有人與他簽過合同,還承諾往后會有更多的買賣?”
賬房先生點了點頭:“是,要不咱老爺也不至于高價收購這么多生絲。”他嘆了口氣:“老爺一直看不慣洋商在上海耀武揚威賺咱們大興百姓的錢,早就有此念頭,只是缺個契機。后來咱們接到了大批訂單合同,老爺覺得時機到了,這才出的手。”
“可我看賬上并沒有售出很多生絲,”何立接著問:“那些合同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見賬房先生支支吾吾,何立當即轉向安永懷:“安叔,我已經及冠了,再不是個孩子,何家的難處我理應擔著,怎可再受你們庇護?”
“少爺,”安永懷四下里望了幾眼,而后才低聲說道:“合同是假的,咱們是遭人算計了。”他心里實在難受,于是伸手捂住臉,背過身去不讓何立看他:“只怪咱們當初輕信了人家。”
何立愣住了,他本能地想問算計他們的人是誰,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看如今這情勢,除了陸中堂,旁人誰還有這本事?他忽然想起了先前楊青山與他說過的話,只覺得心口生疼得緊,如陣陣刀割斧鑿。他終于明白過來:朝廷里陸中堂與鄭大人兩相爭斗,他們何家也不過是此間的犧牲品。
何立從背后抱了抱安永懷:“安叔您別著急,咱們一起想辦法。”
“如今這生絲倒是次要的,只是,”安永懷望向他,沉沉嘆了口氣:“少爺您也知道,如今那些官員們皆是見風倒,見咱們行情不好,一個個的便競相來找咱們提錢。咱家的錢一半都投在了生絲上,哪還有這么多錢給他們啊。”他搖了搖頭:“如今雖說緩和些了,可到底還是不夠咱們周轉的。”
何立站在一旁默默地聽著,滿心懊惱無比:他忽而十分憎恨自己的沒用,憎恨自己的無能為力。他知道這些官員們如今群起敲詐勒索絕不僅僅是怕自家錢財打了水漂的緣故,背后斷然少不了陸中堂與西太后的支持與默許。可他終究是無能為力的:他知道何家對面站的是手眼通天的權臣,大興的命脈都在那些人手里,故而就算老道如李清河,能幫他們的也不過爾爾。
何立活了這些年,這是他頭一次從骨子里如此厭惡自己:先前諸事無論如何都只關乎他個人,可如今不同,家人步步難行,而他卻只能在一邊干著急。
古人豪言壯語,曾說我命在我不在天。何立先前也曾有過這般少年意氣,只是如今行至窮處他才漸漸發覺,原來在命途面前人力竟是這般渺茫,而他也不過是在被天命推著走。天地浩大寬廣,興衰幾何,不知能落得何方。
“安叔,”何立穩了穩心神,細細思忖著:“既然無論如何那些官員都不肯放過咱們,咱們不如先把他們的錢都還上。囤積的生絲能賣便賣,其他的再看看有沒有什么能抵押的。”
安永懷點了點頭:“老爺先前也是這個意思,只是,”他說得十分難為,但又不得不如實相告:“老爺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南邊一直在打仗,市面上從來就沒穩下來過,實在不行,咱們就宣布破產。”
然而禍不單行,宏光九年八月,蘭州織呢局鍋爐爆炸,在連年入不敷出之后徹底停工。
“你回京城后一定要專心學業,不要總牽掛家中事宜。”何立臨行的前一天下午,他陪著何學義在后院散步,聽著對方說著:“你爹如今對你最大的期望,便是盼著你將來能在大興的海軍里謀個一官半職。”何學義嘆了口氣:“可千萬別像你爹這般,生死榮辱都由不得自己。”
“爹,您別這樣說。”何立趕忙寬慰道:“無論如何,江寧府的百姓都不會忘記何大善人積年累月的恩惠,大興萬民也不會忘記咱們何家為了大興的利益如何在上海與洋人爭斗。”
何學義搖了搖頭:“兒啊,爹早年間對你確實嚴厲了些,雖說是為你好,可終究,”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話音也斷斷續續的:“如今我每每想起,都覺得懊惱萬分。”
“爹,您沒事吧?”何立趕忙扶住何學義。隨著何學義彎下腰,何立清楚地瞧見那人的白發又多了不少。他忽而覺得心中陣陣酸楚:算來自家父親如今正當壯年,尚未到真正老去的時候,家中遭變白發添增,他這個做兒子的心里自然免不了難挨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