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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蘇傾奕給車間辦公室掛過幾回電話。大部分時間兩人都對著電話傻笑,只在身邊沒人時才敢開口說一句:“我想你了。”可最近一個禮拜,蘇傾奕再沒打過電話。賀遠不知道他每回都是在哪兒打的電話,只好像有時候是在醫(yī)院,有時候是在外面。不知道號碼,他也沒法打給他,心里便更是有些惴惴不安。
有天晚上,賀遠做了個夢。
夢里,他看見了蘇老師,看見他一臉幸福地沖自個兒說他要結婚了,感謝自己陪了他這么多日子,他不能繼續(xù)跟他在一起了,讓他往后好好照顧自己。賀遠在夢里一路追著蘇傾奕,可怎么追都追不上,始終差著幾步距離就是夠不著人。他想跟他說你不能這么對我,你不是說過愿意跟我過接下來的幾十年么,怎么能說走就走。可他竟然喊不出聲音,就那么眼睜睜地看著蘇傾奕越走越遠,直到最后再也不見人影。
賀遠生生地給急醒了。醒過來以后,他發(fā)覺自個兒渾身都濕透了,靠在床頭緩了半天,想抬手揉把臉,卻摸了一手的眼淚。
賀遠突然有些心慌,又覺著全身都脫了力,夢里的一幕幕跟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晃過,心口也跟著一下一下揪得生疼,疼得他喘氣都覺憋著悶。方才夢里的感覺真實得就像蘇傾奕真的已經離開他了,賀遠心下難受得不行,恨不能現(xiàn)在就把蘇傾奕抱在懷里,死都不放手。
這樣煎熬的日子又過了一個禮拜,蘇傾奕差不多也回家一個月了,賀遠突然收到了他的來信。看見信上熟悉的字體時,他既激動又莫名泛著股不安。
他沒敢在廠里就拆開來看——每回車間里有人收了信,總會有一幫無聊的大老粗起哄架秧子,也不管來信的是什么人,攛掇著讓人家念——他怕不小心讓人瞧見,心神不寧地熬到下班回家才打開信封,忐忑地抽.出信紙,深呼了好幾口氣才展開來讀。
信不長,只有一頁紙。蘇傾奕在信里告訴賀遠,他結婚了。至于原因,他沒有解釋太多,只寫了很多遍他對不起他,讓他不要再等自己,最后又說過后會找時間去賀遠家把留在那里的東西取走。
賀遠把信上的內容仔仔細細一字一句地看了好幾遍,又揉了揉眼睛,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蘇老師結婚了?他只覺得滿篇筆墨只剩下這幾個字在眼前晃悠,直晃得他頭暈腦脹,太陽穴也跟著一跳一跳地疼。
他怎么能結婚呢?他怎么可能結婚呢?他不是答應過自己往后聽自己說話,嘮叨自己么?他怎么能說話不算數(shù)?賀遠整個人都是懵的,他跑到院子里拿涼水狠狠沖了半天腦袋,才算勉強找回一點思緒。
他第一反應就是蘇老師的家里逼他成家了,一定是這樣。這么說,他沒有抗住壓力?還是家人逼得太狠他實在沒辦法了?賀遠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他又折回去從頭看了一遍信,依然沒能從中找到什么確實的答案。
當天晚上,賀遠一夜未眠,連床都沒上,就那么呆呆地坐在桌前,腦子里來來回回都是蘇傾奕寫的那句“我結婚了”。明明心里難受得要命,卻就是哭不出來,只覺著有一團說不清的東西卡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地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轉天再上班,他也是心思全不在手頭的活上,甚至連中午飯都沒去吃。周松民瞧著他,以為他是身體不舒服,還說要是實在哪兒不舒服就請假先回家。賀遠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眼下這狀況,他不管去哪兒都沒用。他現(xiàn)在唯一的想法就是,他要找蘇老師當面問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蘇傾奕信上說結婚了,實則還沒正式登記。由于他的戶口關系掛在學校,沒有單位的介紹信是不能注冊結婚的。可蘇父不放心,于是便連日子都選好了,只想著婚事一辦,蘇傾奕就是再反悔也來不及了。
說到同蘇家結親的這戶林家,是抗戰(zhàn)勝利以后才從四川來此地做生意的外鄉(xiāng)人,自然不清楚當年的那一出兒——這種有錢人家的花邊新聞大多也就流傳一陣子,同是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自是不會真把這種新聞當回事,普通百姓也頂多當個熱鬧看,不會真往心里去。況且即便是真的,多半也會認為那是年紀小不懂事搞出來的荒唐舉動,時間久了早就沒人再記著了。
林父跟蘇父因生意相識,私下里也挺說得來,兩家大人早就有撮合孩子的打算,幾個月前蘇父主動提起這事兒,林父自然是忙不迭地點了頭。
蘇傾奕娶的這位姑娘,名叫林婉,剛二十出頭,人生得小巧玲瓏,模樣也十分俊俏,雖是自小長在江南,性子卻是個地地道道的川妹子,說話辦事十分潑辣爽快。
原以為先辦事再登記,女方多少得有點意見,可林婉因為早先看過蘇傾奕的相片,知道他是個大學老師,有學問,人又長得好,本就對他挺中意的,再加上兩家也算知根知底,于是便沒挑這個理,直接應了下來——畢竟只要喝過喜酒,兩人就算是結婚了,那張政府發(fā)的紙在普通百姓眼中遠不及儀式來得重要。
喜事辦完了,蘇傾奕即便有再多的不甘愿,以他的脾氣也不會在人前表現(xiàn)得太明顯,況且人家姑娘并不知道他的事,他也沒理由給人家甩臉色。
只是禮貌歸禮貌,熱情也實在談不上,且不說他本來就是被逼無奈,單說兩人總共沒說過幾句話就硬要往一個屋里送,蘇傾奕也實在接受不了。于是,在家鄉(xiāng)最后的這段日子里,他都打著還沒正式登記的名義一直同林婉分房而睡。林婉對此倒是沒多想,反還覺得蘇傾奕這樣的做派十分紳士。
回程的路上兩人也是相敬如賓,蘇傾奕只把林婉當做是朋友一樣,照顧地倒是還算周到,也不是一直板著臉,偶爾還會聊上幾句,笑一笑。可林婉接觸多了就覺得蘇傾奕這個人有些怪,對自己雖談不上不好,但總有種完成任務似的感覺。不過她也沒往別處想,只當這有學問的人大概就是待人太客套,性子慢吧。
兩人出了火車站,蘇傾奕習慣性地朝電車站臺的方向去,沒走幾步,感覺身旁的人拉了自己衣袖幾下,他側頭看了一眼,問道:“怎么了?”
林婉停下腳步,動作盡量不顯眼地指了指斜前方不遠處,問他:“那個人……是不是認識你?他一直盯著咱們。”
蘇傾奕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瞬間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