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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是:他籌謀多年的這一場仗,卻成了某些人借刀殺人的利器,趁著他忙于軍務無暇分心的當兒設計套住了他的宸兒,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地,生生將他最為疼愛也最為愧對的嬌兒折進了去。
大敵當前,肩負了家國重擔的蕭琰縱然心如刀絞,也無法不管不顧地循私退讓、甚或冒險令己方精銳前去營救旁人眼里徒有皇子身分卻不堪重任的愛兒。
便以帝王之尊,他唯一能循己意任性而為的,也就只有率騎親至北雁陣前,親手了結愛兒性命而已。
帝王大義滅親陣前殺子,既穩(wěn)定了軍心、也激起了某種同仇敵愾的哀兵之勢。蕭琰于中軍親身督陣,讓前線的一條條軍報和腦中對軍勢戰(zhàn)況的諸般推演占據(jù)他全副心神,強迫自己不去回想指腹殘留的弓弦觸感……和箭矢入體的那一刻,淪于敵陣、卻亡于生父之手的愛子臉上的表情。
蕭琰承位,靠的本就是當年在危急存亡之際力挽狂瀾的赫赫軍功。縱然即位多年、久未親臨戰(zhàn)陣,于行軍布陣之道卻未有半點生疏。挾帶著難以言說的郁憤之氣,他于中軍指揮著氣勢正勝的大昭軍隊連番包抄圍剿,終于在一個日夜后迎來了北雁大軍的徹底潰敗。
見勝勢已然底定,蕭琰遂傳令前軍、命鏖戰(zhàn)多時的先鋒部隊就地駐扎休息,并另遣此前消耗最少的后軍領銜追擊。直到敵將受縛的消息傳來,他才在鳴金收兵的同時、向中軍下達了那個讓他椎心泣血的指令──
命中軍打掃戰(zhàn)場,務要尋回……宸兒的遺骸。
最后的五個字,是君王緊咬著牙,一字一頓、萬般艱澀地由唇間擠出的。
縱已竭力壓抑隱忍,蕭琰的嗓音卻仍不可免地有了幾分震顫;短暫的停頓之間,亦難以自禁地泄出了些許無從掩飾的哽咽。
看著收獲了一場大勝卻依舊難抑哀容的帝君,諸將面面相覷,卻終究還是克盡本份地領命出外,將痛失愛子的蕭琰獨身留在了帳中。
──而蕭宸的魂靈,就這么滿面哀戚地在旁觀看著一切。
他看著書案后長身靜立的帝王微微顫抖著長出了口氣;看著男人無比艱難地闔上了那雙凝沉如淵的眼眸……盡管蕭琰周身威儀如舊、直至此刻都未有分毫失態(tài),但以蕭宸對父皇的熟悉,又怎會看不出眼前的男人究竟是耗了多大的氣力,才得以壓抑下自身洶涌翻騰的心緒?
但他卻寧可父皇暫時舍下身為帝王的矜持縱情宣泄出滿腔悲痛,也不愿見著對方壓抑隱忍至斯。尤其想到自個兒的尸首至今仍遺落在外,不論尋得著尋不著、對將他視若珍寶的父皇都是極大的打擊,一天之前還在慶幸于自己能借父皇之手得著解脫的少年皇子更是痛悔至極,只恨不得時光倒轉、回到半年之前阻止自個兒做出離宮出游的愚蠢決定。
可他終究什么也沒能做到、什么也沒能改變。
──失去了肉體的他,連男人因強抑哀慟顫栗不休的肩背都無法觸及,更遑論進一步的安慰?
而他的父皇,明明是這天底下最為尊貴的存在,此刻卻只能微微顫抖著于書案前閉目而立,猶如大理寺堂前等候宣判的人犯一般靜待著中軍方面?zhèn)骰氐南ⅰ?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的光景。
一個時辰后,主持搜索的將領才終于入賬稟報,道清理戰(zhàn)場的中軍將士在北雁遺留的中軍營賬附近發(fā)現(xiàn)了疑似蕭宸的遺骸。
──之所以說是疑似,是因為尋獲的僅僅是血肉模糊的部分尸塊,若非少年自幼體弱、身量纖細,殘軀又帶著明顯刑求過的痕跡,負責清理戰(zhàn)場的士兵也不會將遺骸的主人往那位少年皇子的身上猜。
聽到這個消息時,蕭琰便已竭力隱忍,整個人卻仍控制不住地一陣踉蹌;而出手相扶的蕭宸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皇前傾的身軀就這么穿過自己徒勞無功的魂靈向前傾倒,直至抬手撐上桌案,才勉強支持住了搖搖欲墜的軀體。
帝王過于劇烈的反應讓那名將領駭了一跳,有心請陛下務以龍體為重稍事休息,卻給蕭琰眼泛血絲、音聲暗啞的一句繼續(xù)找逼出了大帳……如此這般,直到小半個時辰過后,那名將領才帶著一個沾染著血污的包袱神色鐵青地重入營賬,隨即雙膝落地、在帝王案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將所持的物事雙手奉了上。
此情、此景,便無需對方明言,帳中一人一魂也能猜得出包袱里裝的究竟是什么。
可不論方寸大亂的少年皇子如何張口叫喚又或橫身架擋,都沒能阻止他的父皇顫抖著繞至案前解開包袱、低頭看向了里頭盛裝的物事──
那是他的頭顱。
蕭宸重聚魂靈恢復意識時便已來到了父皇身畔,故還是直到此刻,才有幸見著了自己的部分遺骸。
──許是經過了簡單的清理,記憶里因刑求和日曬而糾結干荒的發(fā)絲如今已被梳理得齊整,臉上也沒有絲毫土灰或血污;可那烏黑的眼圈、凹陷的面頰,和那雙干荒迸裂的唇瓣,卻仍再清楚不過地昭示了他死前曾禁受過的苦痛。
但此刻的蕭宸,卻已無暇去在意心底因此萌生的淡淡別扭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