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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父皇俊偉的面龐上靜靜淌下的兩道熱淚。
看著未曾瞑目的愛子一張清美端秀的容顏被折磨得徹底脫了形,神情間卻沒有絲毫怨憤;回想起北雁陣前、瘦骨嶙峋的少年渾身血污地被綁縛在木柱之上,卻仍舊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依戀地直直望著自己的景象,蕭琰顫抖著雙手捧起愛子遺骸,滿腔的悲痛至此潰決,讓他終是再難壓抑地仰天嘶吼,懷抱著那顆至死都寫著孺慕的頭顱慟哭出了聲。
可父皇終得宣泄出滿腔哀痛的事實,卻不僅沒讓一旁看著的蕭宸就此放下心來,反倒還陷入了更深的惶恐無措之中。
──那名雙手奉上少年頭顱的將領,亦同。
因為君王頂上轉眼成白的青絲。
僅僅一瞬而已。
僅僅一瞬的光景,他那春秋鼎盛、未及不惑的父皇,便已在難抑悲痛的哀哭聲中徹底白了頭。
宸兒……
朕的宸兒……
父皇……父皇……
不要難過、不要難過,父皇……都是宸兒不好……
是宸兒不該如此天真、不該如此任性,是宸兒咎由自取,才會落到了如此境地……
看著頃刻間仿佛老了二十歲的父皇,蕭宸心下痛悔哀凄;卻不論如何安慰傾訴,都無法給予他至親至愛的父皇半點安慰。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記憶里偉若天神的父皇因他的死而一夕白頭,更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雙凝沉如淵的眼眸在至深的哀痛之中,一點一點染上交雜著瘋狂的絲絲恨意……
──這場睽違了十八年的戰爭,讓大昭上下如愿將多年來威脅北疆的強鄰打了個半殘;但理當大肆慶祝的勝利,卻因蕭宸的死與背后潛藏的陰謀而籠上了厚重的陰霾。
蕭宸是元后嫡子、實實在在嫡長正朔,誕生之初便曾得蕭琰此子乃吾之麟兒的贊語,雖因六歲時的那盤桂花糕而不得不絕了繼承大位的念想,卻仍改變不了他在諸皇子中相對尊貴的身分。尤其蕭宸雖傷了身子,作為帝王掌中寶、心頭肉的地位卻是十數年如一日,真真當得上圣寵不衰四字,旁人縱然心下不屑,明面上對他也是絕不敢有半分輕慢的。
也正是因著如此,一年前蕭宸病愈的消息傳出之時,整個朝堂都有了不小的震蕩。若非這位少年皇子多年來纏綿病榻、在政務上全無建樹可言,只怕某些自詡簡在帝心的忠臣,早就具表上書請封太子了。
但這位深得帝心的元后嫡子,卻在離宮出游時遭人擄掠,最后以人質的身分于北雁陣前被君王親手射殺。
以蕭宸的敏感身分,就是受個風寒都可能扯出無數陰謀算計,更何況是這種明顯透著蹊蹺的殺局?也因此,聽說蕭琰因愛子亡故一夕白頭之后,不論前朝后宮都心下惴惴,生怕被帝王的雷霆之怒所殃及。
可誰也沒想到的是:班師回朝后,蕭琰于朝會上所出的第一個旨意并不是徹查愛子輾轉淪于敵手的真相,而是欲追封蕭宸為太子、責令禮部擬定謚號與相關儀制。
人死為大,蕭宸又是元后嫡子,死后追封個太子本也無可厚非。但蕭琰未經朝議便直接下旨追封愛子,其后又數度駁回哀、悼等禮部擬定的中平之謚,以故太子溫良謙恭、敦睦篤孝,其質如珪璋,當尊殊號以昭有德為由,責令禮部加以美謚……蕭琰即位二十載,向來以英明睿智、虛懷納諫的形象示人,如此專斷獨行之舉尚是頭一遭,雖干涉的僅僅是愛子死后的虛名,卻仍因此于朝堂間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
有人以為人死已矣,令其得享哀榮,未嘗不是告慰生者──此處尤指蕭琰──的一種方式,雖覺君王的專斷有所不妥,但其情可憫;有人卻抓住了蕭宸一度淪為人質的污點,言其于社稷無功有過,平謚便已足夠哀憫,緣何能顛倒是非尊以上謚?
但蕭琰在位多年,往日不曾行乾綱獨斷之舉,不過是他仍愿意聽取這些臣下的意見而已。如今事涉愛子,心傷至深、且隱隱將朝臣視若寇讎的君王哪還有閑情逸致去維持這些可笑的表面功夫?當即于朝會上強行彈壓了那些非議詆毀愛子的聲浪,迫使禮部不得不屈于圣意、選擇了保守但仍算美謚的恭字加為蕭宸死后的尊號。
──而這,卻不過是他諸般行事作風改弦易轍的開始而已。
如愿以極盡哀榮的方式厚葬了愛子之后,這位君王不僅未曾如眾多朝臣期盼的那般就此消停,反倒還趁勝追擊、變本加厲地開始了秋后算賬──蕭琰就像是徹底忘了何謂平衡、何謂隱忍、何謂妥協,即使大理寺方面查到后來、涉案的名單已將半個前朝和余下六名皇子中的四個都牽扯了進去,他也依舊不曾喊停。滿朝文武便知不妙,但在君王的強勢介入下,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理寺挖出蘿卜帶著泥地一路徹查,將前朝后宮盤根錯節的諸般勢力徹底掀到了臺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