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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像是被狠狠錘一下,她下意識地去搶那個小包裹,陳珂一抬手就避開了她,他僅僅攥著那包藥,幾乎要把那一個一個白色小藥片捏成粉末,因為用力,雪白色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一條一條暴出來,每一條血管里流淌都生出倒刺,順著手臂,隨著血液,流淌入心臟,一下一下刀片一樣割著他的心臟,他的眼前發黑,手臂抖如篩糠,他在看著她,卻好像沒有在看她,瞳孔漆黑,黑云滾滾,風暴將至,又麻木空洞,沒有焦點,裴清不看他的眼睛,低頭訥訥“是醫生給我開的,不關我的事……”
“難怪”片刻沉默后,他諷刺地笑了,冷色順著唇角蔓延到整張臉“難怪你整晚整晚的失眠,都攢起來了,嗯?”
裴清緊緊抿著嘴,死死地摳著掌心。
“說話啊,裴清”陳珂低下頭,他高挺的鼻梁幾乎觸上她的鼻尖,灼熱的呼吸直接撲到她冰冷的皮膚上“怎么不說話,怎么不敢看我!”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連自己都敢捅上十幾刀的人,更遑論他人。這樣的瘋子本應該不懂何為恐懼,因為克服了生物對死亡最本能、最強烈的恐懼,但她發現,他發怒時,她還是荒唐地恐懼,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稀薄,窒息感鋪天蓋地壓下來,周圍很靜,靜到她只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劇烈地跳著,在她的耳邊炸開。
“說話啊!”一個玻璃杯在她腳邊炸開,一聲脆響,碎片四濺開來,分崩離析,她緊緊閉著眼,身體猛地顫抖一下,喃喃著“許醫生說了……”
“我不管許醫生說什么”陳珂雙手猛地按住她的肩膀,將她后背的抵在沙發靠背上,逼迫她抬起頭看著他,雪白的皮膚下,血管暴起,突突地跳著,灼熱的呼吸撲在她臉上,像是噴發的火山“我要聽你的回答!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夠好,讓你還是想要離開!”
裴清閉緊雙眼,她害怕看到他的眼神,他的表情,憤怒的,失望的,悲傷的,直直地剖開她的心臟,。
死一樣的寂靜,在屋子里鋪展,四面的墻壁突然逼近,天花板壓下來,聚攏成一個狹小的棺材,她被封在這棺材里,空氣越來越稀薄,呼吸越來越微弱。
一滴水落在她的臉上。
下雨了嗎?
她茫然地睜開眼。
又是一滴。
少年低頭看她,顫抖的長睫毛下,澄澈烏黑的眼睛里,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她無法描述出那種悲傷,只覺得最鐵石心腸的人看上一眼,也會跟著落下淚來,至于她,她的靈魂已經被撕扯得粉碎。
她這才知道,比起他的憤怒,她更怕他的眼淚,那是比子彈更讓人膽寒的武器,能透過她的皮膚,直接灼傷她的靈魂。
“別……”裴清想讓他別哭,卻只是徒勞地張開嘴,發不出聲音。
“別這樣對我”陳珂緊緊抱住她,似乎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將臉埋到她的頸窩里,他的眼淚浸透了衣服,燙傷了她的皮膚,他的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子“求你,我什么都可以做,求你不要離開我……“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尊嚴,通通被碾碎成粉融進眼淚里,苦得發咸,只剩卑微到塵埃里的乞求,匍匐在她腳邊,被一刀刀刺穿心臟,一劍劍挑開皮膚,還要掙扎著抬起滿是鮮血的手,攥住她的裙擺,求她別走。
“別這樣”裴清的心臟似乎下一秒就要疼得炸開,她氣若游絲“我不值得……”
他根本聽不到她在說什么,他只是抱著她,肆無忌憚地流淚,從他被趕出她家的那個夜晚開始,他被反復傷害,反復折磨,壓力,恐懼,迷茫,彷徨,他默默承受著一切,即使背負巨石,依然咬緊牙關,努力為她在搖搖欲墜的廢墟中撐起一片空間,只是這一刻,他再也無力承受了,像是苦苦支撐的一切都轟然倒塌。他被重重拍在地上,千鈞之力壓在他的背上,直接碾碎了他的內臟,連血都吐不出來,只能堵在喉嚨里。
“為什么不是我”他的嗓音嘶啞得幾乎不像聽不出原本的聲音“我寧愿要死的人是我……”
她終于“哇”一聲哭出來,她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痛快哭過了,似乎要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都從這嘶喊中傾瀉出去,她緊緊抱著他“別這么說……求你了……別這樣……”
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塊,風呼呼地灌進來,和著淋漓的鮮血。
陳珂修長的手死死攥住她肩膀處的衣服,因為太過用力,指甲都凝固得慘白,靠著這樣的動作,徒勞地緩解胸口窒息的痛,他的身體像是暴風雨中的孤舟,搖搖欲墜。
“別這樣對我了好不好?”他顫抖得她幾乎聽不處他說的是什么,肩膀處的病號服已經被眼淚浸透了,由滾燙到冰涼,濕噠噠地貼在身上“不管發生了什么……清清,求你,給我個痛快……我不會的……”
他顛三倒四的不知道在說什么,但裴清懂,她全都懂,她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在被一刀一刀剜開,再用滾燙的熱油淋在漏出的紅色血肉上。
護士長路過病房外,往里瞟了一眼,今天又是個大陰天,屋子里沒有開燈,很暗,少年緊緊抱著身穿病號服的瘦弱少女,他們的臉都埋在彼此的肩膀里,看不清臉,身體都在劇烈顫抖,他們把彼此抱得都很緊,好像稍稍一松手,對方就會化作一陣煙消散得無影無蹤。護士長低低地嘆口氣,沒有停留,從門前悄悄走過去。
“我說,我說,我什么都說”她絕望地喃喃著,像是在宣判自己的死期“我什么都說,只要你別這樣……”
陳珂勉強止住眼淚,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穩住呼吸,捧住她的臉,隔著眼睛里的淚光勉強看清她。
“告訴我,清清,把一些都告訴我。”他的聲音因為悲傷過度而沙啞。
裴清絕望地閉著眼,她不敢看他。
“我們之前住的房子,書房,進門右手第一個柜子,從上往下數第三個抽屜”她拼命地換氣,冰涼的空氣割破她的肺管,才能勉強發出聲音“有個文件袋,你打開,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一面。”勉強說完這句話,她像脫力一般,徹底癱軟下來。
陳珂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好”他松開手,低頭吻她的額頭,他攔腰抱起她,將她放在那張滿是他香味的床上,為她仔細蓋好被子“等我回來。”
“等等”她輕聲叫住要離開的他“如果看完那一切,你還愿意原諒我,就在醫院下面放一個黃色的氣球,我能看到的。”
她無法親自聽到他說出他的答案,那還不如直接給她一刀更痛快。裴清想到了自己小時候看到的一個故事,一個年輕時犯了罪進監獄的男人,被關了很多年,即將出獄時,他自覺對不起他的妻子,于是給她寫信,告訴她,如果你愿意原諒我,就在村口的書上系上一條黃色手絹,我看到了就會回家,否則,我就會去往遠方,不會回來。后來。他乘坐著大巴路過村口時發現,樹上系滿了黃色的手絹。從那以后裴清一直覺得,救贖的顏色就該是黃色。
“如果你不愿意再見我……”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就不用再費心來了,我等你到下午三點。”
陳低頭看她,很久都沒動,突然低頭在她幾乎沒有血色的唇上吻了一下。
“等我”他輕聲說,決然地轉身離開了。
門“砰”一聲關上了
裴清再次大聲哭出來。
“為什么……”她喃喃問“為什么一定要這樣……”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裴清從來沒覺得時間這樣漫長過,墻上的指針每走一下,就在她心臟上重重錘一下,她像是在等待死刑的犯人,既懦弱地渴求多活一分鐘,又決然地希望快些解脫,一片恍惚中,她似乎看見了自己的墓地,冰冷的墓碑前生滿雜草,再也沒人記得她。她只能緊緊抱著陳珂送她的小熊,貪婪地、徒勞地試圖從上面汲取一絲溫暖。
時間一分一地過去了,有好幾次她都覺得自己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差點直接打開窗戶跳下去,這里是七樓,跳下去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忍受一切,可她還是硬生生地忍住了。她還守著一絲希望,最后一絲微弱的希望。
滴答,滴答,滴答……
那到底是分針走動的聲音,還是她割腕時,血液落在地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