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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一陣風襲來, 我紅得發熱的耳根被冷風這么一浸,更是鮮明的發燙起來。我慢吞吞的往后退了半格,正想打個岔, 就在身后聽到了平穩的腳步聲。原來是本跟著松山先生一起離開的詩織,又折返了回來。
她并沒有過問,只是淡淡說了句:“花札要收起來嗎?”
太宰笑著把紙牌盒子遞給她, “麻煩你了, 小川小姐。”
“叫我詩織就可以。”她說著, 收拾好東西鞠躬離開了, 就連欠身的弧度都像是千萬次演練過的。
被詩織打斷過后, 我本來藕斷絲連的羞恥心像被干凈利落的一刀斬斷了。于是我扶著地面調整好坐姿, 心中十分平靜的朝太宰提問。
“太宰先生讀過他寫的書么?”
我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 居然直直注視著他, 畢竟此刻我非常好奇他是否讀過寫滿禁忌之戀的小說。
“沒有哦。”他說,“直美給偵探社的各位推薦過, 伊君很好奇嗎?”
“多少有點。”我問道:“太宰先生還記得書名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拿出手機在谷歌上搜索松山研一的名字, 接著翻到作品那一欄。
“她推薦的是這本。”太宰把手機放在地上,指著屏幕上藍色的字,“書名是《禁獵地》。”他點開鏈接, 作品描述就彈了出來。
講述一名事業有成,卻始終獨身的成年男性,邂逅了一位上京讀大學的鄉下姑娘, 癡迷于她的容貌與質樸的性格, 于是出錢培育她, 本以為自己是愛情的主人, 卻在最后被鄉下姑娘耍得團團轉, 深深迷情于她,而這位姑娘在他的資助下,變成了自信窈窕的淑女,最后反而拋棄了他的故事。
“……是一個養成者反而被馴服的故事么?”我快速看完簡介,小聲呢喃,“日本人真是對養成系情有獨鐘啊。”
話是這么說,但看簡介也不像是普通的養成。也許還反應了男女交往中逐漸變化的強弱勢關系吧。
“太宰先生呢?”我順勢問道:“對這種題材感興趣嗎?”
他懶洋洋的說:“欸……伊君,這個時候如果回答‘感興趣’,會被你當成變態人士的吧?”
“不會啊。”我搖了搖頭,“反正對日本人來說有《源氏物語》美名在前嘛。”
更何況,養成也是分很多種類的。
他的手指敲打著榻榻米,“我對其并沒有強烈的喜惡偏好。更何況……比起作品本身,松山先生本人的故事會更有趣。”他劃過手機屏幕上對松山的簡介,“你看,早年他也寫過不少純愛文學,以清新柔和的筆觸為賣點,成績也相當不錯。后來文風和文章偏好突然轉折,雖然同樣大受好評,甚至熱度翻了幾番,可為何風格驟變的契機卻無人得知。”
“也許這才是他真正想寫的吧。”我揣測道:“先靠常規的、能夠讓大眾接受的作品打開知名度,等生活穩固了,再拿出自己心愛的題材進行磨煉,這樣一來,哪怕失敗了也能承受風險。”
要是一出道就寫太過放誕的題材,要么被拉出來批評一番,要么一輩子沉寂,大受打擊。還不如先穩扎穩打的出頭,時機沉穩了再碰自己最喜歡的題材。
“但是……”我思索后,又說道:“可能是那時候的松山先生,還無法承受世俗的目光,所以用主流的文章來包裝,不,武裝自己。等到足夠強大了,再悄悄放出殼子的靈魂給讀者們看。”
他故意用一種浮夸過頭,又不可思議的語調反問我:“你是說,他是為了不在人群中將自己顯得太突兀?”
正因為太過夸大,反倒給我一種他是大人,而我是回答中了問題的幼兒園孩子,他必須要用夸張的反應才能讓我對自己的回答自信一樣。
“是啊。”我認為自己找到了答案,十分篤定的點了點頭,“大家都很害怕和身邊的人不一樣吧?如果發現‘只有自己不一樣’,大多數人第一反應說不定是恐慌吧。對了,太宰先生認為呢?”
“唔……”太宰先生不置可否,他指尖抵著下巴,鳶色的眼睛沒有看我,而是神游一樣的盯著天花板,最終,在我以為他讀條結束終于要放個大招來一段長篇大論后,他卻身子往后一傾,調整坐姿重新盤好腿。
他笑瞇瞇的像個長輩似的夸贊道:“伊君……居然在想這么深沉的主題,成長了啊。”
太宰先生雖然語氣輕快,可他分明是打算以插科打諢的方式避開這個話題。
本來有些期待聽到他來一段精彩的解析,如今我卻泄了氣。
——因為我意識到,他其實是個相當內斂的人,根本不會輕易讓人窺探他的想法。
不過,我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認為不能就這么輕易的被太宰先生忽悠過去了。
“好吧。”我說,“那等太宰先生想說了那天,我們再來討論吧。”
太宰先生很狡猾。他擺出天真無邪的,孩童一般純真的笑臉,表情上寫著“你在說什么啊”。
在我的情緒到達臨界點之前,他又把手機收起來。
當做什么都沒發生似的,換了話題:“伊君下午在寫文章嗎?進度怎么樣。”
我沉默了兩秒后,如實相告:“只寫了一部分,就我來看還有不少需要修改的……雖然骨架搭建起來了,內里還很空洞啊。”
“那就一點一點的填充吧。”他微笑著說:“在八原也許會收獲新的靈感,能用上就好了。”
“說起來,國木田先生和坂本先生呢?剛才起就一直沒看到他們了。”
“在正廳,和旅館的男主人小川靖彥先生談話呢。”他解釋道:“第二位受害者就是居住在這家旅館的旅人。”
是去收集情報啊。
那么,我合理做出推測:“太宰先生是負責和松山先生談話,調查情報?”
“嘛,國木田君說他不想應付文縐縐的作家老師,于是這份重任就放到了我身上。”
隨后,他伸手在下巴下比了個v形,得意的說道:“畢竟比起國木田君這樣正直率真卻缺乏意外性的人,還是我這樣的男人更受的文人騷動的心所寵愛啊~”
……話是這么說,可松山先生畢竟是專門寫不倫之戀的作家,如果要說被他青睞,那他到底是看上了太宰先生身上的什么故事性啊?
“啊啊~不知道晚上的食物是什么~”他話頭一轉,隨意的抒發起來,“國木田君說工作中不能沾酒,真是魔鬼啊。”
“太宰先生有喜歡的食物么?”我故作漫不經心的問道。
“蟹肉吧,這世界上要說有什么是值得來人間走一遭的,那就是為了吃蟹肉這種人間至寶了。”
蟹肉啊!
“我也喜歡。”我回想起那滑嫩、又富有彈性的口感,“好想吃蟹肉火鍋……”
“這個時候有酒就更好啦~”他高興的說。
我對太宰先生很缺乏了解,我不知道他的愛好,是否有忌口的食物,或者說又有什么偏愛的食物、飲品,有什么個人愛好?娛樂方式上的偏好呢?喜歡的顏色討厭的顏色?生日是哪天等等。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我腦內不停的轉動著搜索這些問題,有一瞬間我像是被靈感牽動,心想我可以專門分類做好記錄,在不經意間向他提問,次數多了,就能一點點都收集起來他的資料。
可是面對青年溫柔淡雅的笑容,我立刻將這想法封存于心底了。
——做得太刻意,一定會被察覺,太宰先生非常敏銳又極富有智慧,萬一被察覺的話我說不定會被他討厭。畢竟,光是想想就知道他肯定有不少求愛者,極端一點的激進求愛者說不定也遇上過幾位,他會厭煩也很正常。
我不能表現得太熱情,會讓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太輕浮。要保持一定的冷淡和少許的高傲,矜持不能讓他喜歡我,但能保護我岌岌可危的自尊——哪怕失戀了,我看起來也比其他失敗者體面。
——但是我真的做得到嗎?
有的沒的想得太多,我才發現雨已經停了好一會兒,氣溫又升了起來。不由得拿手當扇子撲棱起來。
“我說……”他眼睛放光,“趁著國木田君不在,來做點開心的事吧?”
“……?”
太宰脫下風衣的外套(我這才發現他居然一直穿著風衣),像發現玩具的小孩似的興高采烈的朝我招招手,“伊君,過來過來——”
他打開背后的一個紙門,居然從里面拖出一個放在地上的電風扇。
“國木田君不在,就算死死對著電扇吹風,也不會被罵啦。”他說著就插上電。
好吧,這就是所謂的“要趁著國木田不在,做的開心的事”。
風扇是斜著朝上的,先前拔掉插頭的人似乎是個粗心鬼,他沒把電風扇的刻度轉回0檔,所以一插電就立刻開始刮起大風。
“噢噢噢噢——”坐在地上直面風扇的太宰驚呼起來,他額前的頭發都被吹起來了。
而我則是趕緊捂住了裙子,然后緩緩往后挪了幾步逃出風扇的狩獵范圍。
開玩笑,裙子差點要被掀飛了——我又不想模仿瑪麗蓮·夢露!
直到這么猛吹了三五秒后,他才像玩夠了,把刻度調到了風力最弱的一檔,然后按住自己額前的劉海往下壓了壓。終于不用傻兮兮的按著裙子,我這才往前走了點兒,感受風扇帶來的涼爽。
因著我是站在正前方,所以氣流向上,把裙子吹得鼓鼓囊囊的,裙子的下擺很重,所以吹不起來,風全都灌了進去,像充氣氣球似的。
“伊君,好像蒲公英啊。”太宰稀奇的看著,說:“小心被風吹走哦——”
“才不會啦。”
太宰明明在吹風扇,但還是用手扇著風。
“伊君喜歡白色?還是喜歡連衣裙?說起來幾乎沒怎么見你穿其他的衣服。”
“……不是的,我不喜歡穿衣服。”
他歪著頭,滿臉問號:“……?”
“啊,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穿衣服真的很麻煩,我討厭扣扣子,也討厭思考穿什么衣服,所以盡量穿裙子,這樣最方便。”
——而且還很便宜。
所以,我對詩織小姐那種保持人前禮儀,還要穿著如此厚重的衣服的女孩十分欽佩,只因為我覺得自己做不到這點。
我正想著詩織小姐,結果她就從側門出現了,她看了我倆一眼,說:“松山老師、國木田先生和坂本叔叔已經在大廳了,二位也一起吧,晚膳已經備好了。”
太宰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走吧走吧~我正好也肚子餓了。”
……
……
晚餐并不豪華,簡單但不簡陋,至于蟹肉當然是沒有的,都是些常見的家常菜品,要說有什么值得稱贊的,那我就選鹽漬秋刀魚吧。主食過后阿婆又準備了下酒菜,松山先生明顯想找人同他酌酒幾杯。
可國木田以“正在工作”為由拒絕了,并且連帶著讓太宰也別動喝酒的念頭。
“我早就知道國木田君不會讓我沾酒的,所以并不失望哦。再怎么說也是工作中嘛~”
唯有松山先生表現出了明顯的失望,此刻他已經喝了不少了,眉宇間已經浮上了醉意,那張松垮垮的臉上、褶皺中泛著紅色,像煮熟的螃蟹,里外還有漸變。
坂本打趣道:“我就不行嗎?我可以陪你喝幾杯的。”
松山很不高興的瞪了他一眼——
“都是熟人,還有什么意思。”
接著他看向我,“小姐,你不來一杯嗎?”
他手中的是日本清酒,我對自己的酒量沒什么自信。然而每個勸酒的人都會信誓旦旦的說“這酒不會醉的”。
“給我一點點就好。”我說。
“小姐,坂本說你是在網上寫博客的撰稿人啊?”他問,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隨便寫點東西,只是日記一類的東西,稱不上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