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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祎始終含笑,瞧起來怡然自得,聽見魏啟元的問題,她只是揚了一下眉,繼續切牛排喝果汁,好像吊人胃口的不是魏啟元,而是她。
魏啟元再一次謙讓女士,說道:“阿宗是我魏家血脈,可惜他一直不被人所知,直到去年他才回到魏家,整整三十多年,他的過去我們一無所知,魏家不是平常人家,自然要對他進行調查,而我剛好知道,他與你父親有瓜葛,當年他在裕清市創辦公司,曾經得到你父親朋友的幫助。”
余祎邊吃邊點頭:“知道了,然后呢?”
魏啟元道:“我知道阿宗的背景有問題,可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查出他的底細,他在國內的經歷干干凈凈,從出生到現在,看起來全都十分普通,我不信他這樣簡單,我更相信他像網絡上傳言那樣,從小生活在新加坡,但假如這是事實,他又如何能夠將自己的過去替換掉?我想來想去,只有你父親有這樣本事!”
余祎像是在聽天方夜譚,驚嘆道:“魏叔叔,沒想到你的想象力這么豐富!”
“你畢竟年紀輕,許多事情沒有見到過,就以為不可能實現,當然,這些只是我自己的猜測,無憑無據,只是不能怪我這樣去推斷,因為我實在想不通,他是怎樣偷天換日的!”
余祎想了想,說道:“即使是這樣,又跟我有什么關系?我現在已經姓余,我和阿宗在一起,只是因為喜歡,他的過去跟我沒有關系。”
魏啟元笑道:“你覺得阿宗是真心喜歡你?”他笑得意味深長,“阿宗這個人,我只信他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他處心積慮回到魏家,當中自然有某些原因,我們這一輩有不少恩怨,只有我父親信他是個乖孫。而你是樂家的女兒,阿宗不可能不清楚,你父親雖然已經離開,可是樂家還在,這門姻親,想必能讓我父親十分開懷!”
余祎放下刀叉,抱臂靠到椅背上,笑瞇瞇說:“魏叔叔說得這個故事很連貫,十分好聽,但有幾點你該明白,第一,你說阿宗偷天換日,自知也無憑無據,這樣離奇的事情,人家還以為是在拍電視劇,這一點不成立,你后面的假設就統統無效。”
“第二,我已經姓余,先不說阿宗是否知道我從前的姓氏,只說現在,我與樂家已經沒有關系,你竟然以為阿宗想要攀親,而你每天送我花,是否也想要攀親?想必魏老先生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你將阿宗說得這樣處心積慮,我沒有看出,只看出魏叔叔你用心良苦。”
余祎牙尖嘴利,完全不按照魏啟元的牌路出牌,魏啟元頗為無奈,笑道:“我之前已經說了,我身為長輩,希望能夠照顧好故人之女,我真心實意不希望你受傷害,阿宗對你對我魏家都有目的,到頭來受傷害最大的就是你。”
魏啟元此番目的昭然若揭,并不奢望能從余祎口中聽到魏宗韜的真實底細,他不過是讓余祎從此以后對魏宗韜心存芥蒂,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很難拔出。
買完單,魏啟元送余祎回去,走在路上問她:“我送你的耳環喜不喜歡?”
“很喜歡,磨成珍珠粉敷了面膜,謝謝魏叔叔。”
魏啟元一愣,突然大笑:“一一,你比我見過的所有女人都有趣!”
余祎聽見他對她的稱呼,眉頭不由皺了起來,上了車,車子徑直往別墅駛去,等快要到達時魏啟元才再次開口:“你是個聰明人,我為我先前對你做出的輕浮行為感到抱歉,我實在不該把你當成一般的小女孩,不過我昨天送你的花,和今天送你的花,是出自我的真心實意,你不用把我當做壞人,反倒你要小心阿宗。”他側睨了一眼余祎,笑道,“阿宗身上有一處傷,說是我造成的,他很有本事,我事后才發現家中的儲物抽屜被人動過,最后我百口莫辯,假如不是這件事,我也不會對阿宗如此懷疑。”
停下車,別墅就在眼前,魏啟元最后道:“一個人能夠狠下心對自己開槍,以此來嫁禍于人,他就沒有什么事情做不出來。”
余祎今天聽了魏啟元的長篇大論,心情沒有變化是假,回去以后莊友柏和阿成全都狐疑地看著她,余祎沒有空去理會,在臥室里一直坐到傍晚,腦中思緒紊亂,想起了從前的許多瑣事,雙眼漸漸模糊,她仰頭看了看天花板才好了一些。
魏宗韜今天回來得很早,一回來就進入臥室換衣服,背對著余祎脫下西裝,沉聲道:“今天跟魏啟元去了哪里吃飯?”
“不記得是哪家西餐廳了。”
魏宗韜又問:“今天又是什么原因?”
余祎并沒有回答,只輕聲問:“你為什么從來不好奇我的過去?因為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你說總共見過我三次,另外兩次呢?”
魏宗韜轉過身,一言不發地看了她一會兒,慢慢走到她身邊,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說:“哭過了?”
“沒有。”余祎仰頭看他,小聲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父親是樂平安?”
她的聲音很輕,魏宗韜還是聽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吭聲,余祎心中了然,又問:“你見過我的那兩次,究竟是什么時候?”
她的眼里有淚水,晶瑩剔透,就像落在綠葉中的露珠,讓人不忍觸碰,可是一絲極輕的風,就能將露珠輕而易舉地吹落,從此沾染污泥,消失地無影無蹤。
她其實也很脆弱。
魏宗韜吻住她,極盡溫柔,細細碾磨,動作間是滿滿的呵護,他低低道:“第二次,在五年前的葬禮上,你一滴眼淚也沒掉,第三次,在緬甸金邊,我在監控里看到你洗澡,口渴很久……”
☆、第37章
五年前?余祎呆怔,時間好像在這一秒突然停止,眼中淚水不再晃動。
五年前,樂平安被捕入獄,余祎就在家中二樓,眼睜睜地看著他坐進警車里,這么多輛警車,興師動眾,就為了抓捕一個樂平安。
樹倒猢猻散,樂家一夕之間變得空空蕩蕩,余祎的母親獨自強撐,到處找人幫忙,卻沒有人敢伸出手,證據確鑿,罪名已定,再如何掙扎都是徒勞,次年四月一審判決下達,樂平安沒有提出上訴。
余祎在此之前,已經鮮少與樂平安說話,她在高三那年總是纏著樂平安帶她一起去飯局,卻總是對他沒有好臉色,余母因此經常責怪她,樂平安卻是一味寵溺,只當她是到了叛逆的年齡,總時不時地買來禮物哄她,從來沒有一字一句不滿。
等到余祎念了大學,她開始遠離家中,遠離樂平安,不再纏著他去飯局,就連周末回家,也盡量避開他,樂平安和余祎母親都十分奇怪,卻對她無可奈何,該怎樣寵還是怎樣寵,樂平安抽空就會去余祎租住的公寓看她,次次都是大包小包,面對余祎的冷臉色,他只是一味地笑,想要摸摸她的頭,又被她立刻躲開,樂平安總是訕訕地收回手,離開前每次都重復一樣的話:“一一,你乖一點,爸爸下次再來看你!”
余祎突然看不清任何東西,眼前的景象變得扭曲,過了一會兒,水珠從眼里落下,她才看清面前的魏宗韜。
“整整三年,或者四年,我已經沒有叫過他一聲爸爸。”
等她想要再叫,她發現已經叫不出口。
母親帶著她一起去獄中探望父親,父親還是在那里笑,笑容苦澀,眼睛卻期盼地看著余祎,余祎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堵住了,那幾個月她從來不哭,也很少開口,耳邊成天都有嘈雜的聲音,閉上眼睛就是眩暈感,她覺得自己病得不清。
等到那一天,就是樂平安被執行死刑前的最后一次家屬會面,樂平安問她:“一一,這幾年為什么生爸爸的氣?連話都不跟爸爸說?”
余祎沉默了很久,才很輕很輕的回答:“高二上學期,我發現你有外遇,還有私生子,你給他們匯過一筆巨款。”她從那時起密切留意樂平安的動向,甚至跟蹤他到茶室,看著他與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同進同出,她在茶室外等了整整兩個小時,淋了整整兩個小時的雨,就是這個女人,讓她的父親在那陣子鬼鬼祟祟,也就是這個女人,讓她再也不愿同父親多說一句話。
樂平安愣怔許久,最后再開口,聲音已經沙啞,有些發顫,他笑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一一,你應該早點說出來。”
后來余祎就像現在這樣,她在樂平安的面前流淚,從起初的無聲落淚,到最后哭得聲嘶力竭,她不愿意離開樂平安,大吼大叫,喊他“爸爸”,她從來沒有瘋成那樣,像是要將四年的“爸爸”在那一天統統喊完,她指著獄警邊哭邊罵,她不管樂平安犯了多大的罪,她只要她的爸爸能夠回來,她從來沒有像那天那樣,后悔的想要立刻死去,她要陪她的父親一起死!
等她再次清醒,她已經站在了樂平安的葬禮上,不言不語,不哭不笑,耳邊那些嘈雜的聲音終于漸漸變得清晰,原來是有人在喊:一一,你乖一點,爸爸下次再來看你。
寵溺又慈祥,她想聽一輩子。
余祎哭得渾身發抖,身邊的胸膛很溫暖,比父親的寬闊,比父親的堅硬,她想不起自己為何會浪費了四年的時光,為何每次都給父親冷臉,為何對他的寵溺視若無睹。
她又想起來了,這全是因為她的幼稚,她的自以為是,她以為父親對不起母親,她以為隱瞞才是最好的選擇,她以為自己很偉大,獨自承受這些痛楚,成全父親在母親面前的“虛偽”,她讓她的父親失落了四年,而這四年,父親全然不知緣由,仍舊寵她愛她,將她視若珍寶,逢人便夸:“我家一一又拿了獎!”卻沒有把獎杯拿來同他分享!
魏宗韜抱緊她,突然感覺心中異樣,這種異樣隨著余祎的哭聲漸漸放大,她怎能哭得如此悲慟,他用力摟緊余祎,低聲哄道:“別哭,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