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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揚的侍女瓏兒過來的時候,悄悄見了祁玉,只告訴了祁玉一人。祁玉沉默片刻,簡短道:“讓她再拖兩日,我會設法。”瓏兒行禮道謝,悄悄走了。
會亭和楊集一樣,鎮外有一條清澈的溪水,溪水邊是堤岸、樹林。樹木蔥蘢,碧綠茂盛,一片青翠之中,有位身穿水紅衫子的女子在樹下悄然獨立,遠遠望去,萬綠叢中一點紅,曼妙美麗,風華絕代。
“玉兒,是你么?”堤岸上一名中年男子正滿臉惆悵的漫步,暼見那抹嬌艷好看的水紅,心咚咚直跳,疾步向前飛奔!
快到跟前的時候,這中年男子心生怯意,止住腳步。玉兒不肯見自己的,一直不肯見。即便阿揚嫁做鄧家婦,即便寧國公府、陽武侯府已是兒女親家,她也不肯見自己。她不肯見,自有她不肯見的道理,自己冒冒失失鬧過去,她會不會惱了啊。
二十年的分離,祁玉在鄧麒心中早成了天上那輪明月光,美麗卻遙不可及。鄧麒不見祁玉的時候,朝思暮想;等到真能見面了,卻又患得患失,止步不前。
鄧麒止步躊躇的時候,祁玉緩緩轉過了身。
她已是人到中年,生育過三個孩子,可腰肢依舊纖細,不盈一握。老天太優待她了,歲月仿佛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她面目姣好,膚色欺霜賽雪,長長的眼睫毛微微上翹,襯得那一雙秋水瀲滟的明眸更有神韻。
“玉兒!”鄧麒熱淚盈眶。
祁玉心中悲涼無限。本以為可以淡然面對他的,像鄧麒這樣無恥的男人,像鄧麒這樣背信棄義、停妻再娶的男人,不是很令人唾棄么?可是,多年之后自己再次面對面看著他,竟然還是……
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豆蔻年華時便認定會廝守終生的良人啊。年幼無知時,哪能想到自己會和他分離,天各一方?
兩人無語對望,淚眼朦朧。
“玉兒,讓我時常看看你吧。”鄧麒哽咽央求,“只要能遠遠的看你一眼,我……我便心滿意足。”
“呸!”祁玉啐了他一口,“你早干什么了,這會子來裝深情!你娶沈茉的時候,想過我么?”
多年來壓抑在心中的憤懣一下子爆發出來,祁玉眼中閃著怒火,“我嫁給你的時候,滿心歡喜,打算和你同生共死,白頭到老。鄧麒,你……閃得我好苦……”只差那么一點點,祁保山唯一的女兒、才出世的外孫女,就會死在鄧家祖居,死在鄧麒的朝秦暮楚、朝三暮四。
鄧麒愧悔無極,臉色變幻不定。他沒法跟祁玉說實話,“我不是不要你了,我是想兩美兼得。”鄧麒從來沒有想過不要祁玉,從來沒有。
半晌,鄧麒低聲苦澀說道:“玉兒,不管你信不信,當年咱們成婚之時,我和你一樣,也是滿心歡喜,想和你同生共死,白頭到老。”
祁玉幾乎脫口而出,“我信!”怎么會不信呢,他的神情是這般苦惱,眼神是這般真誠,一如他還是翩翩少年之時。
鄧麒并非不愛祁玉,鄧麒怎么會不愛祁玉呢?祁玉美麗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迷惘又繾綣的溫柔。
鄧麒沮喪道:“玉兒,我后悔死啦。若是咱們當年徑直南下,到江南水鄉謀個武職,十年二十年的逗留在外,不回京城,是不是也不會分開?”
“祖母、母親她們愛娶沈茉,娶啊,我反正不回家,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能在鄧家守多久。她守不住走了,咱們便得了清凈。”
提起沈茉,祁玉想起自己的來意,胸中頓時冰冷。阿揚,我心肝寶貝一般養大的阿揚,快要落到沈茉手里了。
祁玉狠狠心,嘴角勾起一抹醉人的微笑,“便是你回了京又如何?若你不曾和沈茉圓房,若沈茉不曾懷孕,我一樣不會離開你。”
“若你娶的人不是沈茉,即便你另娶妻室,即便你妻室懷了身孕,我也不會離開你。我從小就認定了你,知道么?若不是沈茉太過狡詐狠辣,咱們原是不必分開的。沈茉,是我最討厭的人。”
鄧麒難受的想死,“玉兒,我也討厭沈茉,我快恨死她了。”因為她玉兒才會走啊,被她害死了。
祁玉斂起笑容,正色道:“和你做了兒女親家,原本我是很高興的。不過,如今看來,咱們這兒女親家也做不下去了。”
鄧麒大驚,“怎么了?阿揚和翰哥兒很要好的啊,咱們怎么會……?”鄧麒頭昏了,兒女親家做不下去,這是什么意思?
“沈茉當年欺負我,如今開始欺負我閨女了。”祁玉眼圈一紅,“她……她要見阿揚,要見謙哥兒。我絕不許阿揚認她做婆婆,寧可阿揚離開鄧家,也不許!”
阿揚離開鄧家,咱們還做什么兒女親家,成仇人了。
鄧麒氣的渾身發抖,“我看在兒女的份兒上,幾次三番的容忍她、遷就她。她不知悔改,越發變本加厲了!”這惡女人見阿揚做什么,沒安好心。
鄧麒沖祁玉拍胸脯保證,“這事,包在我身上!”保證完,鄧麒氣沖沖的奔回鄧家祖居,安排下人手,“你,你,還有你,把家廟看嚴實了,連個蒼蠅也不許放進去!”見阿揚,沈茉,你有資格見阿揚么。
鄧麒安置過后,一陣風似的回到溪水邊。
祁玉已經走了,鄧麒對著滿目青翠,襟懷蕭索,寂廖落寞。一陣微風吹過,樹上一片綠葉悠悠揚揚的在空中翻飛著,緩緩落在地面。鄧麒頹然跌坐地上,背靠大樹,無聲痛哭。
祁玉使人給薛揚送了信,“只管答應他,不礙的。”薛揚眉毛彎彎,笑吟吟抱起襁褓中的謙哥兒,親了親他嫩嫩的小臉蛋。
一個安靜的夜晚,鄧之翰牽著薛揚,抱著謙哥兒,偷偷去見沈茉。薛揚順從的跟著他,月光之下,眉眼異常溫柔。鄧之翰大為感動,“阿揚,你真好。”
才到了家廟墻外,鄧之翰就被人迎頭攔住了,“世子爺有命,任何人不得靠近此處。大爺、大奶奶,請回罷。”
鄧暉已是新任寧國公,鄧麒也成了世子,寧國公府的稱呼已經改了。
鄧之翰沒想到半路上會殺出個程咬金,不由得大為惱怒,“閃開,莫擋了爺的路!”一手抱著謙哥兒,一手牽著薛揚,抬腳踢了過去。
家丁不敢跟他動手,可也不敢違抗鄧麒的命令放他進去,雙方僵持起來。
暄鬧聲中,里邊傳出柔美的女子聲音,“翰哥兒莫胡鬧,你爹爹會生氣的。”鄧之翰聽到親娘發話了,很孝順的住了手,“娘,我明日便去見爹爹,求爹爹高抬貴手。您歇息罷,我們改日再來。”
柔美的女子再次響起,“何必改日呢,翰哥兒,你和你媳婦兒今日拜見過我便好。你爹爹若不松口,你倆便不必再來了,徒惹你爹爹不喜。”
這女子的聲音溫柔入內,薛揚聽在耳中,卻覺得一股陰森之氣撲面而來,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鄧之翰拉拉薛揚,“咱們雖見不到娘的面,在這兒磕個頭,心意也是一樣的。”
一時間,薛揚手腳俱是冰冷。
鄧之翰見她不說話,也不動,站著發呆,又拉了拉她,“阿揚!”娘在里頭等著呢,你發什么楞啊。
薛揚掙開鄧之翰的手,冷冷看著他。鄧之翰心頭忽起了不祥之感,低聲喝道:“阿揚,她是我親娘!”
“我姐姐出生在這棟宅子里。”薛揚聲音清清冷冷,沒有一絲暖意,“我娘不止一回想殺了姐姐,因為我娘很驕傲,不能容忍她的女兒跪在沈茉面前!”
鄧之翰下意識的抱緊謙哥兒,背上發涼。
薛揚凄慘的一笑,“我若磕了這個頭,你猜我娘會不會親手殺了我?”
鄧之翰連連搖頭,“不會,不會!岳母多疼你,待你如珠如寶。”鄧之翰沒有想到會是這么個局面,心中慌亂,狼狽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