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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騰騰的蒸汽彌漫,沸水咕嘟咕嘟,滾在鍋里的肉也咕嘟咕嘟,易真用勺子輕輕攪著霧氣,時光也仿佛被施展了某種魔法,一瞬慢得無可救藥。
他凝視著對面,遐思突如其來,如電一般,在容鴻雪的腦海中劃過——如果自己和易真的初見,是千萬人中最平凡的那一種,又會變成怎么樣?
他們不必劍拔弩張,有一個針鋒相對的開始,或許他們普通地相識,再因為一些小事有了接觸。他可能會驚詫于對方的倔強和剛強,易真也可能對自己的言行頗有微詞,但他們還是會熟悉起來,相知、相交,最終成為最了解彼此的存在,因為他們實際上是同一種人,擁有同樣獨特且驕傲的品質。
然后,他們可能會嘗試著交往,應該還是自己率先追求的易真,他擁有數不盡的礦脈,自然也能在蕓蕓人海中一眼認出,誰才是真正珍貴的至寶。他們的交往過程,開頭必然比較坎坷,會產生很多不必要的摩擦,不過,自己肯定是退步更多的那個……
他們會在夏天出去度蜜月嗎?在鉆石海灘曬著金黃色的陽光,海水比天空更加清澈透明,他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喝海港的特產酸莓汁,誘使易真也來嘗一口,然后笑著看他酸得皺起鼻子,再往自己臉上報復性地蓋一只海星;去落著大雪的堪薩斯特山脈貓冬,窗外暴雪紛飛,屋內壁爐熊熊燃燒,好像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們做愛、相擁、若即若離地接吻,只是凝望著彼此的眼睛。
再或者,就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中生活,學著那些普通的傻瓜,于下雨時跑過夏天的長街,庸俗地跑進一家花店,在日暮黃昏的斑斕綠蔭中偷親一下對方的嘴唇,銜走一滴肌膚上的微涼雨水……
——這樣平凡的初見,是不是要好過他們那時你死我活的對峙,相視的每一眼,都充滿欺瞞與繃緊的鋒芒?
“快熟了,你也喝一點,暖暖……”
易真用湯勺敲了敲鍋邊,吹了吹騰騰的熱霧,轉過頭,忽然看見容鴻雪的手臂在輕微地發抖。
“怎么……”他十分驚詫,急忙探手過去,“傷又裂開了?”
趟過血與火的戰爭,從金錢、權勢,從世界的奪取與弒君的陰謀中抽身出來,容鴻雪突然就覺得,他得到了一種難以承受的東西。
天邊夕陽如燒,雨水朦朧細密,這里卻是兩個人的恬靜空間,仿佛一切雜音雜事都被隔絕在雨幕之外。火苗晃動,滾開的湯有著輕微咕嚕的動靜,食物散發出團團的熱氣與香氣,他注視著易真,心中如何神魂顛倒的念頭,都在剎那間流淌過數十年的距離,而回到現實之后,心上人就是眼前人,正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與自己目光交錯,真實得如同幻覺。
這是他之前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他因此發起了抖。
第121章
繼超s級駕馭者“大黑天”與當屆英雄爭霸賽冠軍,兼弒君者易真叛逃出帝國之后,阿佐特的動蕩未畢,大王子奧斯汀·阿佐特又被發現死在了自己的寢宮內,心口插著一枚劇毒的鳶尾花的胸針,寶石湛藍,白鉆璀璨。
輿論的狂潮再度被瞬間引爆,如果說皇帝的死,還有人為易真辯護,認為六御座爆發的太過突然,易真未必就是弒君的兇獸,等到奧斯汀·阿佐特的死因一經公布,之前為易真說話的人也頓時銷聲匿跡,寥寥無幾。
易真在頒獎典禮當天的錄像,已經被無數人,用盡各種各樣的方法放大、放慢,分析微表情,辨別口型,琢磨他的每一個目光轉向是否還包含著其它深意。而五十嵐櫻雪臨死前,他和女孩的對話也被人截成了數以百萬計的解析視頻,其中,那句“我會殺了奧斯汀·阿佐特”的承諾,更是宛如某種不祥的死亡預告,在星網上流傳不下百億次。
易真殺了愛凡·阿佐特,根據一些似是而非的內幕,以及流言宣傳最廣的那種說法,還可以寬恕為他是在替朧華星上枉死的靈魂復仇;他和皇帝的暴亡有直接關系,也可以說真相還未調查清楚,他仍然有清白的可能;可奧斯汀·阿佐特的死,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過一過二不過三,足有三名皇室成員的死,都和易真有直接或者間接的關系,他怎么還能說是置身事外的無罪者?
星歷3681年,阿佐特帝國的主色調是蒙著死亡的黑,與飽蘸了戰火和鮮血的紅。公主克洛娃·阿佐特繼承了父親的偉業與璽杖,成為了新一任的女皇,只是新王當立,皇城卻全無宴席,也無歡歌。
女皇的冠冕披掛黑紗,王袍上垂落的銀色流蘇,亦如悲傷的淚水。宮廷改換色彩,大臣仆從換以素服,貴婦淑女紛紛簪一朵白色的百合。
新繼位的統治者在極短的時間內,接連失去了父親和兩位兄弟,而中央宮廷的動蕩,也或多或少地影響到了邊疆。一半的s級被派往邊境應對周邊星系的小規模戰爭騷擾,剩下的統統奔波在外,以“風雪客”黎澤宇為首,追捕星系重犯易真,與星系重犯容鴻雪。
宇宙廣袤無垠,通緝犯不可能一直躲在荒無人煙的星球,總要出來采買供給蟲洞躍遷的能源。黎澤宇抵達這顆傳出異樣空間波動的邊緣垃圾星時,正值沙暴來襲,他立在吞天卷地的黑沙中,連表情都沒有變化一下。那些足可以將人體剮成一具淋漓骨架的兇戾風沙還沒有挨近風雪客,就被一股無形的力場抵消干凈,像雪遇火般融化散去。
身后的衛隊咋舌不已,他們同樣駕馭著機甲,但是在這種一次性席卷半個星球的大災面前,還是要建立組合防御屏障來躲避,根本做不到黎澤宇的水平。
“你干嘛這么心急……”
黎澤宇耳邊,流連著一聲細微的笑語。
“等不到我完全展開布局,就暴露身份,打草驚蛇……裁決第五席的行事作風,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魯莽了?”
黎澤宇并不說話。
那個聲音轉了一圈,像一縷甜滑的煙,一條靈活的蛇,又轉到了黎澤宇的另一側耳畔。
“事已至此,他們肯定知道了你的來頭,何不按照我的步調來?我保證能讓這兩個小蟲子有來無回……”
“小蟲子?”
黎澤宇終于短促地笑了一聲,卻是冷笑。
“容鴻雪與我交手,我傷他兩刀。第一刀,我重置了一萬三千多次的時間,到了第二刀,我已經需要重置一萬八千多次,這種成長速度,即便放在上層世界,也是棘手的。別忘了,他是規則指定的奇才,命中注定的此世之主。小蟲子?”
聲音沉寂了片刻,低低地說:“……我早就說過了,易真肯定是世界的重生者!否則他從哪學會的摩羅幻身?讓你配合我一起下手,你卻要專心盯著容鴻雪……”
“慫恿我朝易真下手,你打著什么主意,真是讓我不猜到也難。”黎澤宇花崗巖般堅硬的面孔上,罕見地挑起一邊嘴角,語氣譏諷,“你找了這么些年,可曾找到裁決第七席的影子?這個世界能無聲無息地讓一個裁決者消失不見,你還可以輕輕巧巧地算計同僚,不錯,心志可嘉。”
聲音冷笑一聲:“嗤,難道你不是一樣的?你這么如臨大敵,到頭來還不是放跑了他們兩個。裁決七席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只能說他自己沒本事,叫一個書里的角色學走了看家本事,能怨誰呢?”
黑沙狂暴地咆哮,聲音在黎澤宇耳邊模糊地散開:“燭龍,我知道你隱瞞了一些關鍵的消息,當然,我也是。但你最好記住,我們的賭局已經開得太久,也太大,余下九席的眼睛,早就不知道往這邊瞄了多少遍……”
“……假如你和我,或者裁決七席中的一個不能獲勝,不能將這個本該是最低難度的世界收入囊中,那我們會遭到什么樣的輕視和圍剿,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黎澤宇沒有說話,風雪客的駕駛艙寂靜無聲,似乎在等待著什么。良久,黎澤宇才開口:“真要等到無可挽回的時候,我還有留手的底牌,你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諸世諸界最聰明的人。”
聲音發出愉悅的輕笑,慢慢遠去了。
易真帶著遮面的斗篷,和容鴻雪迅速在冰海之上移動,這顆星球85%的地表都被海洋所占據了。容鴻雪張開精神羽翼,抱著易真,閃電般劃過淺紫色的天空。
其實他們不是為了采購能源才抵達垃圾星,而是為了尋找一個穩定的時空錨點,來支撐大黑天進行星際折疊旅行。
易真想起剛才的突然刮起的黑沙風暴,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他好奇了很久的問題。
蒼穹勁風撲面,他大聲問:“喂!你的精神力具象化,到底是什么東西?”
容鴻雪低頭看他,幽綠的眼睛熠熠生光。
“你想知道?”
“別人的——”在風中扯著嗓子喊太累了,易真咳嗽一聲,用內力加強聲帶,“別人的精神力具象化,都是動物或者植物,你呢?怎么會沒有形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