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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退出他們的這一方悲情天地,小桃一直站在不遠處看著,見我回來大概也已猜到了結局,聲音中不免也有些悲傷惻隱之意:“夫人,我們要不給他些許銀兩吧?”
我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低落:“現下還是不要了,莫說他一個孩子,便是他娘親還在,見你我給了銀兩那些人難免不會眼紅,要知道,人只有窮兇才會惡極,銀兩帶不來福氣,還有可能帶來災禍,你救得了他一人,卻救不了天下人,各安天命吧。”
說罷,我又再度側首看了一眼那小男孩,若是此番他能堅持活下去的話,今后的人生便是有再多的苦難,他也不會再心生怯懦。
或許今日我是不該出門的,遇到那叫虎子的男孩,平白傷感了一番也就罷了,可是看著眼前兩個一臉色迷迷盯著我和小桃的官差,我愈發覺得以后出門定是要找人卜上一卦。
“唉,怎么樣?就是不看臉蛋,光看這身段也是夠銷魂的呀!”其中一個膀大腰圓,一臉拉碴胡子的官差正上下的打量這我,那眼神似乎我沒有穿衣服一般。
另一個身形矮上很多,長相也十分猥瑣,以上倒三角眼卻將眼神盯著我身側的小桃賊笑道:“是不錯是不錯,今兒晚上又能和弟兄們好好爽爽了,嘿嘿···”
我開始在心中回憶,自打我出生至今,這三十多年中總共也就被沈千萬的兒子沈琪言語上調戲過一次,就那一次還是我故意去引誘的他,此后的十多年間,我雖擔著天下第一美人的名頭,卻因我的狠毒之名遠比我的美貌來的要響亮的多,外加身份的原因,還從未被如此粗鄙之人在口頭上占過便宜,是以,今時今日我倒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見我沒有搭腔,小桃卻向前跳了一步,雙手叉腰怒聲道:“放肆,也不看看你二人是個什么東西,敢這樣大放厥詞,姑奶奶看你們是活膩歪了不是?”
我有些驚詫的看著小桃,她這小小年紀,什么時候升級做了姑奶奶了?本以為這二人畢竟是官差,小桃一番話怎么說也該起些威懾作用才是,卻不想那二人卻似絲毫畏懼退縮之意也沒有,那瘦小個子的搓著下巴賊笑道:“夠潑辣,爺就喜歡這樣的,看樣子就不是咱們這兒的女子,夠味。”
那大個的官差臉上卻猶豫了一番,有些底氣不足的問道:“要不還是算了吧,萬一是哪個高官的家眷就不好辦了。”
“去你奶奶的,瞧你那點出息,你怕什么?什么高官的家眷但凡被咱們郡主看上,那還有一個好?咱們不過是物盡其用罷了。”瘦小個子的官差明顯要比那大個的來的老練,不過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番話聽在我耳中正如兜頭澆下的一盆冷水一般,霎時靈臺一片清明。
眼角瞟見小桃手中握著什么東西正要向著兩人撒去,伸手阻了小桃的動作,我撩起幕籬上的白紗,沖著二人一笑說道:“二位官爺,在這大街上忒不成樣子了,還是找個僻靜之所的好。”
見著我的容顏,這兩人頓時眼睛都直了,那大個的官差甚至嘴角流出了些晶瑩的東西,話都說不出來了。那瘦小的頭點的和篩糠似的,連連道:“僻靜···僻靜的地好···”
“那二位便帶路吧。”
小桃年齡雖小,卻畢竟生性通透,見我這么說很快也便明白了我的意思,默不作聲的跟在我身側隨那兩人向著一個人煙稀少的的巷口走去。我有些可惜的看著地上的青石板,前世的記憶中,江南水鄉也是鋪就著這般的青石板,萌萌的細雨下著,上面長著青色的苔蘚,因常年被人踩踏而便的光滑。可此時腳下青石板上的水漬卻不知已干涸了多久,青色的苔蘚也已經變成了烏色干燥的東西,幾欲要從青石板上脫落下來。
行至一處窄小的巷子內,那兩名官差便迫不及待的要向我和小桃撲來,其實說是僻靜之所,眼下也已近黃昏,可巷子深處還是能隱約可見一兩個乞丐的身影的,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想來這見怪不怪是真的見怪不怪了。
“小美人,爺等不及了,就在這吧···”
那瘦小個子的官差撅著嘴向我走來,我嘴角勾起一笑,廣袖衣衫下的手陡然運功便襲上了那官差的脖子。那瘦小個子的官差似乎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或許只是覺得脖頸上一涼,臉上急色的笑都還沒來得及掩去。有些奇怪的垂首瞟了一眼,再抬首時兩只三角眼中滿是震驚于不敢置信的模樣,似乎到死都沒有弄明白,我的五只指甲是怎么穿透他的皮肉,將他置于死地的。
若無其事的拔出我的手指,小桃素來是個會看人眼色的,趕忙便遞到我面前一張素白的帕子。我漫不經心的擦拭著手指上的血跡,不去看那大個的官差,有些時候我還是會很善解人意的,他剛剛目睹了自己的同伴死的如此凄慘,心下定是駭然的無法回神,若我此刻便去同他說話,難保他不會心里承受不住,進而導致精神受到刺激,所以現下的時間我會靜靜的等他回神,嗯,時間應該不會太長。
果不其然,我堪堪將手上的血跡擦拭干凈,他那邊便一屁股坐倒在了青石板路上,我抬首看他才發現他竟然已經溺在了身上,現下正全身發抖,不大的眼睛也被他瞪的老大,遠超出了他雙眼上下眼臉的承受能力,我心下懷疑,死不瞑目或許是因為過于驚恐,故而雙眼大睜無法閉攏,就像你笑的太過的話,難保下巴不會脫臼。
我笑著向他走近了兩步,聲音很輕的說道:“告訴我,你口中的郡主是不是就是莫將軍的姐姐?”
“···”
我看著他兩片嘴唇上下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難得耐心的再度開口說道:“若是的話,你便點一點頭。”
聽到我的話,那大個官差連忙重重點了好幾次頭,我滿意的一笑:“那她現下可身在米州?”
又是點了點頭,看著不似剛剛那般恐懼的大個官差,我問出最后一個問題:“她在米州的下榻之處何在?”
“···城西···城西綠意···別苑啊···”
曾經有一段時日,曲城之中流傳著我不愛笑的傳言,卻又因我笑起來太美,所以很多王公貴族,紈绔子弟們都想花高價錢求見過我真容的人畫一幅我笑著時的丹青,奈何鮮少有華師見過我,更妄提是見過我笑模樣的畫師了,故而那段時日縱有很多命名為長樂公主的丹青問世,但大多都數畫中的女子均不是我,即便那笑再美,眼下這兩個官差能在死前見我一笑,也便不枉此生了。
第三百零二章 卻是舊時相識(下)
即便小桃是見過我傷人的,卻還是被眼前兩個人的死狀駭的不輕,沒再多看地上的兩人一眼,我轉身率先向著來時的路走去。小桃跟在我身側的距離明顯又比之前遠了一些,我雖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卻也未置一詞。
遠遠能看到我們投宿的那家悅來客棧后,我心下思量了一番,側身對小桃說道:“你先行回客棧吧,我還有些事為了。”
雖隔著幕籬,奈何我和小桃站的距離委實是忒近了些,是以小桃水汪汪的大眼以及臉上不安的表情便盡數落到了我眼中,我嘆出一口氣:“你不必不安,我既允諾給你解藥自然便是要給的,眼下我不過是去會一會故人,帶著你多有不便,你先行回去和墨雪吃了晚飯便是,不必等我。”
一番話總算是安下了小桃的心,小桃一步三回頭的向著客棧走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客棧門口處,我才緩步向著城西而去,眼下時辰尚早,即便你身懷絕世武功,也確然不是個翻~墻越戶的好時機。
重新遇到那叫虎子的男孩時,他已經不再哭了,只是木然的抱著他娘親的尸首,眼神呆滯。往袖袋里一摸,摸出一塊不算小的銀錠子,可也趕巧,距離這地不遠的地方便是一間棺材鋪,如今這樣的世道,戰亂餓死的人不計其數,本該是大發死人財的時候,可這棺材鋪生意卻是非一般的冷清。心下一想便也明白過來了,有錢且置辦的起棺材的人肯定不會餓死,餓死的人自然是窮困潦倒,又哪來的閑錢置辦像樣的喪葬物品?
不知是不是一整天沒有開業,這棺材鋪老板和小二看到我這個顧客非一般的殷勤,不僅上了茶水,兩個人都跟在我身邊忙前忙后。我沒有用那小二端來的茶水,而是將銀錠子放在了老板手中,聲音平板的道:“有件事要勞煩一下老板。”
和期望中一樣,這老板和小二見了這么大一錠銀子眼睛也是發直,忙不迭的應承了此事,連夜幫著虎子料理了他娘親的喪事,這老板瞧虎子雖瘦弱,卻到也有可取之處,正趕巧他這棺材鋪缺個小學徒,便也就收下了虎子。我不知我這算不算是改變了一個人的命數,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這老板應我的要求,說是自己看之后虎子,才幫著他料理了他娘親的喪事,此番也勉強算是個圓滿的結局,以后的命數便要看他自身了。
本以為已至深夜,這米州城距離鶴城如此之近,怎么也該也宵禁一下,更何況白日里我還當街殺了兩個官差,哪怕只是做做樣子,卻不想大街上除了難民乞丐,和偶爾一兩個剛從花樓出來的紈绔子弟之外竟一個官差也看不到,想到白日里遇到的那兩個官差,又覺得他們不出來反而是米州城百姓的福氣了。
城西,綠意別苑,既然是別苑便該有個別苑的樣子才對,似這般還算華貴的園子著實與我心目中低調卻不乏品味的園子相去甚遠。雖說是去會故人,這大門卻是走不得的,無法只下,我只得學梁上君子去翻~墻越戶了。好在這園子不算甚大,雖也亭臺樓閣,造景多出,好在也不甚復雜,不然憑我這識路的本事,便是在里面轉悠到天亮也不見得能找到那位故人。
按著一般人家在別苑中的居住規律,沒花多少時間便也找到了妙晴的寢殿,我之所以斷定這是妙晴的寢殿著實不是因為內部的布置,而是那一張張掛在支架上的臉皮,看的我有些毛骨悚然,心下到開始后悔起來,當初若是了解了她的話,那這些女子也便不會枉死了。
寢殿中空無一人,現下這個時辰該是用晚膳的時辰,人不在此倒也正常,我四下打量了一下,總覺得這寢殿里女子該有的東西,上至紫檀雕花床,芙蓉暖帳,下至妝奩珠花,一樣不缺,卻獨獨缺了一件最重要的東西。
我雙手負在身后,靜靜的打量著這些面皮,我大致的數了一下,足有兩百多張,這是完整的,想到這扒皮的過程中可能出的意外,想來死的遠不止這兩百多人。身后傳來開門聲,殿外腳步紛沓,但進入寢殿中的卻只有一人,沙啞的有如指甲劃在黑板上的聲音說道:“都下去吧。”
“是,郡主。”
我這才猛然想起,當年我毀去的可不止妙晴的容顏,還有那副婉轉動聽的嗓子也被我弄的再也無法回到從前,此番一想才醒覺原來從前的我竟是這般可惡。感覺身后的人正一步步向我所在的地方走來,伴隨著一層層屋頂處由上而下綴著的薄紗被掀開,果然身后的人被驚嚇到了,聲音十分駭然的問道:“你···是誰?是人還是妖?”
要知道我此時是沒有戴著幕籬的,銀白的頭發并未束起,順著后背垂泄在后背處,白色的狐尾也藏在寬大的衣擺下一整天了,此番它倒比我還要顯得興奮,正左右搖擺著。
我沒有轉身,聲音帶著絲淺淺的笑意問道:“一晃十多年都過去了,不知這張臉皮妹妹用的可還習慣?”
靜默了好一會兒沒有得到回答,我側首去看站在我身后沒什么表情的妙晴,我想若不是那張臉上那張金屬面具的原因,此番我大概又可以目睹一次妙晴驚慌駭然的表情的,奈何那張面具做工實在是太過精良,精良到我自己都在感嘆,當初月塵說這面具會跟著妙晴一輩子我還有些不信,現在我倒覺得月塵誠不欺我。
“你···是你。”
“怎么?我的好妹妹,一別多年,竟要這么長時間才能想起你眼前這張臉是你的姐姐嗎?”我笑著向妙晴邁了兩步,語氣云淡風輕,似乎真的只是來和妙晴敘敘舊,僅此而已。
我上下打量著妙晴的臉,金屬的色澤看起來很炫,若在現代的話簡直比任何假面舞會上的面具還要搶眼,只是這長在了臉上無法拿下來著實令人煩惱,再者便是這個時代的人欣賞的水準,若說這是一種美怕還是不能茍同的。
妙晴呵呵笑了兩聲,臉上依然是沒什么表情的答道:“我便是死也是無法忘記的,這十幾年,你這張臉是我夜夜的夢魘,揮之不去,你如同一個魔鬼一般,即便你的死訊傳來,也絲毫不能緩解我夜夜噩夢不斷的情況,我知道,唯有我親手殺了你,這一切才能結束,可你竟然死了,我以為這輩子都無法將你從我的生命中抹殺,沒想到你不僅沒死,還送到了我門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