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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姚小寧異樣的平靜,只是笑了笑,臉色有點蒼白,“我找你們主子說會兒話。”
纖云將她攔住,“主子正歇息著,姚姨娘改日再來吧。”
聽見聲音,云露華從里面出來,看了一眼姚小寧,讓纖云放人進來。
纖云不情不愿,姚小寧沖她福了福身,云露華攔了禮,“我們一樣的身份,你不必如此。”
但姚小寧還是強硬行了禮,她性子里藏著一股倔勁兒。
落座時她說,“我們不一樣,三爺待你不一樣。”
慎哥兒被抱了下去,云露華對她還是有著防范之心的,“一不一樣又有什么關系,人生在世,不僅僅只有一個情字是生活的全部。”
姚小寧揚著頭顱,眼中有悲戚,“你知道我和三爺是怎么認識的么?”
云露華一點頭,“略有耳聞。”
姚小寧低頭喃喃,“那時在一個雨后晴日,我正撐著船沿著秦淮河畔賣花,父親匆匆將我叫回去,指著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一個人,和我說要我盡心盡力好好服侍,我雖奇怪為何父親那樣的人,還會有一絲慈悲之心施救人,但當我看見他時,就全然忘了這些。”
不必強撐,想起來就自然有一縷笑掛在唇邊,“哎,你知道嗎,我從來沒見過那樣好看的男人,那樣無可挑剔,即便落水負傷,通身掩蓋不了的是與生俱來的貴氣,當年我爹想將我十兩銀子賣給一個老鰥夫,我跑了三天三夜才跑出來,我不想葬送在那樣的人身上,我癡心妄想,我往后的夫君,應該是這樣的人。”
“后來我使盡渾身解數,終于如愿以償,雖然我只是他的妾,但他待我真的很好,比對王眉秋還好,可我能感覺到,這份好與當初而言,是隔了一層,我并不知道是隔了什么,只是以為嫁給了他,生兒育女后,總歸會比之前有所不同,但今天早上,遞信的門房和我說,我的父兄被抓進官府,下落不明,白公子和我說,是瑞王眼看他們沒有用了,打算斬草除根,我才知道,我才知道....”
她就趴在桌上放聲大哭,云露華僵了僵,遞了擦淚的絹子過去,還是很掃興道:“你找我,不是只為了哭吧?”
第49章
姚小寧哭的很傷心, 按理說她該心軟,然后跟著抹點眼淚,和她說‘你真可憐, 我好同情你’。
但實際上, 云露華的第一反應是, 她無緣無故到自己跟前掉眼淚, 和自己說故事, 這一通彎彎繞繞下來,到底是為了什么。
人做什么事都是有所圖的,即便是找人宣泄釋放情緒, 于情于理, 姚小寧都不該找到自己。
果然,姚小寧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恐怕沒想到云露華連迂回都不肯,就這么直白白的,一點也不遮掩。
淚痕還掛在臉頰上, 哭是真的, 難過是真的,但此刻那難以啟齒的尷尬也是真的。
云露華見她就這樣拿眼望著自己不說話, 把話又說全了,“你父兄這些年替瑞王做事, 一朝落了難,你來找我是有什么事,想讓我出手救你父兄?”
她說著搖了搖頭, “那這個我幫不了你,也不會幫你,你要想救他們, 去找陸淵在他面前哭會更有用。”
雖然不好聽,但的確是大實話。
姚小寧突然抓住她的手,忙道:“我不是想讓你救他們,我知道誰也救不了他們,包括我自己,三爺如今定是十分厭棄我,哪里會聽我說這個。”
云露華狐疑道:“那你是為了什么?”
姚小寧哽咽了一下,淚花在眼眶里打了個旋,“我是想將琪姐兒托付給你,我往后是不中用了,可孩子是無辜的,她什么也不知道,我知道她之前是冒犯過你,可你看在她年紀尚小,還不明事理的份上,收下她吧!”
她邊說邊小聲抽泣,“王眉秋這回走了,我也不會再和你爭寵了,三爺從今以后就是你一個人的,他那樣喜歡你,你們家不是正在翻案嗎,等翻了案,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從妾為妻,做嫡母了,我只求你能容下琪姐兒,她還那么小,我不能讓她跟著我就此倒了霉啊!”
云露華聽了一耳朵,越聽越煩,忍不住質問她道:“你既然這么處處為女兒周全,那當初你為什么不顧她的安危以此陷害我?你既知道她是你的女兒,這些年倒沒少說‘女兒不頂用,要生個兒子’的話,孩子是小,什么都不懂,但你身為人母,更應當教她榮辱禮節,護她平安長大,可你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你只顧著為爭寵耍威風,可曾真為你的女兒想過一星半點,臨到頭了倒凄凄慘慘起來。”
姚小寧也不回嘴,就這樣任由她說,仍捻著絹子擦眼淚,“虎毒尚不食子,我是一心盼著生個兒子,但琪姐兒是我懷胎十月,歷經千辛萬苦生下來的,我哪里會不愛她。”
云露華就這樣冷眼看人,心中卻升起一絲悲愴。
姚小寧不顧和她的前仇舊怨,拉下身段來求她,除了為自己的女兒尋個去處,更多的恐怕還是在為自己留一條后路。
她父兄的事情即便陸淵再不過問,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她和陸淵的情分是到頭了,畢竟伺候他十年之久,知曉他最忌諱瑞王一黨,這一點她還是能拎清楚的。
真遇上事了,什么錢財珠寶都不好使,再加上她這些年風頭過盛,跋扈囂張慣了,和楊氏關系也不算太好,楊氏更不會為自己說話,放眼望去,整個安樂侯府,個個都在等著看她笑話。
她掂量再三,也知道只剩下一個女兒。
陸淵再不待見她,就算往后將她挪到哪個鄉下莊子里去,老死不相往來,但陸皊仍是他的血脈,是他的親女兒,他不可能會坐視不管。
當情分散盡,孩子就成了爹娘之間的唯一紐帶,只要這條紐帶不斷,她就還有再死灰復燃的可能,陸皊大了已經記事了,若是以后她出息了,勢必不會忘了她這位親娘。
姚小寧一直堅信,血緣親情是永遠割舍不掉的,如她和她的父兄,雖然她的父兄待她不算好,還想過拿她換錢,但那又怎樣,出了事她唯一可以信賴依托的人就只剩他們了。
姚小寧心里打的什么算盤,云露華都門清,正因如此,她才覺得可悲,都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那么姚小寧的可恨,恰恰是從根源上的可憐,她會成為這樣的人,都取決于她從小到大,遇過什么樣的事,見過什么樣的人,受過什么樣的待遇,這些一點一滴融合塑造成了她,眾生百態,當是如此吧。
但很可惜,云露華不是普度眾生的菩薩,做不到割肉啖鷹,以身飼虎,那一套嫡母不嫡母的說辭根本動搖不了她,她也不會吝嗇于再落在一個不容庶女的惡名。
她讓金鳳把姚小寧客客氣氣請出去,然后閉上門,那頭拍門聲起初很大,后來見實在沒動靜,漸漸息寧了。
陸淵當晚來用膳,席間很安靜,只能見銀箸和瓷碟偶爾相碰一聲。
都是禮教的籠子里長大的,不著調和脾氣壞且歸一碼,用膳時真真是能都做一點嗦湯嚼肉的聲音也沒有。
他在等她開口,但一頓飯快用完了,平日里動不動對他橫眉怒視的云露華卻一反常態,安安靜靜坐在對面用飯,仿佛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
這不像她,真的什么都沒發生,該是吵吵鬧鬧,她越是這樣乍一下靜下來,陸淵越是心里打著鼓。
終于,他夾了只醬汁肉丸放她碗中,開口道:“你近來瘦了,多吃些肉。”
他今日在外周旋了一整天,話說多了,嗓子也有些干澀,聲音里透著點沙啞。
她說好,用箸頭撇了點肉沫子吃了。
又是一箸子魚肉,“吃魚,這魚很鮮嫩。”
“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