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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第一次見前不久,我剛掌管名瀨氏。”由離別想起相遇,名瀨兀自陷入回憶,“姐姐離世,形勢最差的時候我接手,事發突然,驟然接觸太多社會暗面,肩負家族命運,壓力無從排解,做了不少荒唐事……然后你出現了。”
名瀨繼續說,富酬擺正床頭歪了的枕頭,撫平床單的褶皺,理沒了生活的痕跡,然后不留戀柔軟觸感的收回了手,隨便聽著。
“我們那時候的狀態很像,面對無望的前路我想放棄,然后我看到你忍耐,談判,游說,設局挖掘真相,利用色相,不擇手段的贏,肆無忌憚的操縱交易破壞規則,欲望強烈毫不掩飾。體內潛藏著生生不息的力量。而你的無可抗拒的力量、鋒芒乃至色氣,是從絕望和墮落里來的。”
“您過譽了。”他的優勢除了這副好皮囊,再就是拎得清。“十個金融詐騙犯,九個都是我這樣的俗人。”
“我一早看出你和我不同,你身心都喜歡女人。然后為了拒絕穩定,你拒絕了所有女人,為了擁抱錢權,轉而擁抱男人……真是錯亂,喜歡女人的跟男人睡覺,喜歡男人的跟女人結婚。”
對他發泄似的獨白,富酬沒什么好說的,僅僅一笑而過。
美月認為性是愛和美,對于佳子性是欲望和罪惡,富酬把性當中性介體。而性對名瀨可能是孤獨的一種解式。
“我喜歡你說話沒好氣,還有俗氣里的悲劇本質。”名瀨道,“我知道你和男人做不好受,所以我喜歡和你做。”
“變態。”
“我從你的痛苦中看到我的痛苦,你成了我痛苦的出口,也就成了我情感的重大寄托。”
他雖插科打諢,卻聽得出名瀨前所未有的真情實感,不過不買賬。
“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我有些愛你。”
愛這個字在美月嘴里還有些清脆,由他說出來則顯得尤為無聊。
而且他們這種關系,愛字一旦出口,就什么都不剩了。
富酬撂下背包,微笑道:“我想我還是等秋月死了再走吧,他不死我不甘心。”
在這棟署名名瀨的宅邸里,名瀨占據著房間偏狹的一角,臉隱在暗處,綠色瞳仁閃爍著光,嘴角略微上揚,卻顯得悵然若失。
門被敲響,名瀨順手開了門,露出仆傭茫然的臉。
秋月死了。
未來得及搶救,死于肺循環衰竭,聯系距離名瀨換藥已有三四個小時,符合毒發癥狀。
名瀨有半分鐘沒說話。
“美月呢?”
“小姐一直哭,沒有鬧。”
他背倚著門,苦悶地靜默著。
富酬知道他不止為自己遞上了殺人的刀感到難過,還悲嘆于美月的變化。
“除了美月,還有人看到了你換藥。”
聞言名瀨直起身,眉頭皺了皺:“你是說秋月自己……”
于秋月的狀態來說,沒有人能忍受那樣活著。
不過美月有充足的動機和決定改變的熱望,無論為一己之私,還是為給秋月解脫,亦或借解脫秋月之名讓自己解脫。
富酬背起背包向外走,在名瀨身旁短暫停留。名瀨感到他學自己做過的那樣,安慰的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與此同時從富酬身上飄來股淡淡的藥水味。
富酬說看到了他換藥不止美月。也許也不止秋月。
他摘下自己帶有棕紅條紋的黑圍巾,這是美月送他的生日禮物,橫過富酬脖子:“秋天夜涼。”
說著嚴密的繞了兩圈掖好。
他突然釋然了,追究誰殺死了秋月已沒有意義,永無定論。
左右一個早該死掉的人終于回到他應落得的結局,大家都解脫了。
名瀨關上門,走到書架前拿起一本書,冷風沿窗縫鉆進來,他臉和脖子冰涼,心跳壓抑的加快了,于是快步走到窗前,尚能遙遙望見人影,他以為自己方才至少躊躇了十來分鐘,原來還不到五分鐘。
大門系著他送出去的圍巾。
那個什么都不帶走也什么都不留下的影子走遠,行走在高懸的夜空和時間之下,縮為搖晃的一點,最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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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要直面的,與已成過往的,較之深埋于它內心的,皆為微沫。——萊蒙托夫《一只孤獨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