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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什么?”湯嬤嬤盯緊了她,一雙飽經風霜、不再清亮的眼睛中卻透出了年輕女子不具備的威嚴和精光。
“很像是一種叫‘刁山藥’的癢粉。”何當歸怯怯地迎向那道目光,小聲說,“幾個月前,四妹妹有一回不小心把這種癢粉撒在了我的衣領上,然后她很難過地向我道歉說,這是一種名為‘刁山藥’的癢粉,沾上了之后要癢上整整一天,而且沒有化解的辦法……當時,我也是像現在這樣奇癢難忍,把身上撓得全是血痕……因為最癢的地方是胸口,所以我實在不敢去瞧大夫,最后日癢夜癢,足足癢了兩三天才好,對這種鉆在骨子里的奇癢記憶猶新……”
“什么?”湯嬤嬤臉色暗沉,不敢置信地問,“你是說,四小姐曾經往你身上撒過刁山藥?”刁山藥這種東西她也有所耳聞,她還聽說過,最常用這個東西的地方,是揚州的三流妓寨!
煙花三月下揚州,揚州富賈云集,青樓林立,畫舫凌波,是脂粉佳麗之地。但是,青樓也分很多種,最下等的三流、四流和五流的妓寨和暗門子,他們的其中一項財路就是低價收購良家女子,再把良家女子改頭換面調教成娼伶,最后高價轉賣給一流二流的秦樓楚館,精心包裝后變成身價翻倍的花娘子、花魁。
那些妓寨中的老鴇對付抵死不從的烈女的辦法,有一樣就是用刁山藥。黑心的老鴇先用布條把良家女子纏得結結實實,以免她抵不住癢撓壞了嫩皮或者咬舌自盡,然后老鴇只需在她的身上撒小半勺刁山藥,再關上一天一夜讓她慢慢煎熬,再三貞九烈的女子經過了這種調教,也基本沒有不低頭的。
湯嬤嬤今年五十五歲,早年一直協助老太太執掌中饋,自認見多識廣才會知道一些這種青樓秘聞,卻也沒真正見過刁山藥是什么樣的藥。
四小姐身為一個深閨小姐,怎么會有刁山藥,又怎么能用在自家姐妹身上?這真是匪夷所思,如果三小姐所言屬實,那么她一定要把這件事報告給老太太。她猜想,現在四小姐的身邊很可能有著一個甚至更多的刁奴惡仆存在,才會帶壞了天真無邪的四小姐。
湯嬤嬤頭冒冷汗,不妙,不妙啊,一旦此事傳揚出去,那么不但四小姐的閨譽不保,羅府的名聲也會大大受損!無論如何,她一定要先封住三小姐的嘴!
何當歸接下來的行動超出了湯嬤嬤的意料,只見她突然盈盈地朝著湯嬤嬤拜下,口中叫著:“嬤嬤你千萬別講出去啊!”
湯嬤嬤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肘,詫異道:“有什么事好好說,三小姐,你可拜不得老奴!”
何當歸淚水鏈鏈地站起來,一邊繼續撓癢,一邊哭泣著說:“四妹妹比我還小一歲,天真無邪,怎么會故意往我身上撒癢粉呢?我想,上一次一定是她不小心弄翻了癢粉,才會碰巧落在我身上的,況且已經過去幾個月,當時這件事除了四妹妹,就只有我和二姐知道。求湯嬤嬤你千萬不要說出去,也不要告訴老祖宗啊!若是老祖宗誤以為四妹妹故意捉弄我,說不定會罰四妹妹抄一百遍《女論語》呢!到時候,四妹妹和二舅母一定會認為我向老祖宗揭發的這件事,那二舅母就更不喜歡我了!”
“什么?!二小姐也在場?她也知道刁山藥的事?”湯嬤嬤收到的觸動比剛才更大,因為在她的印象里,二小姐是整個東府西府最嫻靜善良,最有世家風范的淑女,她怎么也會牽涉到這種事情中?
何當歸含淚點點頭說:“湯嬤嬤你聽我說,四妹妹她真的不是故意弄翻癢粉的。當時我們大家都在小書房練字,四妹妹用一張紙托著那些粉末想去扔掉,不巧二姐也起身出門去,與四妹妹錯身而過的時候,二姐不小心踩住了四妹妹的裙裾,四妹妹這才把那張紙上的癢粉灑了出去。只怪我低頭寫字,沒有及時避開,才會沾上癢粉吃了苦頭,況且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我實在不想讓老祖宗和其他人再知道這件事,又誤以為是我小性兒愛翻舊賬,甚至誤會我和四妹妹的感情不好。這是絕對沒有的事,雖然二舅母不太喜歡我,但是四妹妹卻對我很好,自從上次那件事情過了之后,四妹妹為了表示歉意,幾乎每天都讓她的小廚房做了夜宵給我送去,我真是很感激她。”
湯嬤嬤疑惑地問:“四小姐每天做夜宵送給你?此事我怎么從未聽人說過?”
“是真的,不敢欺騙嬤嬤!”何當歸仿佛怕她不相信似的,詳細地描述道,“四妹妹告訴我,她的母親因為上次的晚飯和裁衣服的事惱了我,她怕她的母親知道我們私下里很要好的事情會怪罪她,所以她白天不敢動用她的小廚房做飯送給我,一定要等到三更以后別人都睡下了,她的丫鬟稻荷才能把夜宵送給我。”
湯嬤嬤皺眉:“既然已經三更了,那三小姐你不該再吃東西的。飯食積在腹中無法消化不說,你又是個不鍛煉不勞作的閨中小姐,因此合理地安排飲食,保持好身段對你而言是很重要的。”
三小姐是個被父親家拋棄的庶女,沒有父親的庇護,身世說起來不大光彩。就算老太太真心疼她,能幫她的也有限,將來到了議親的時候她最能拿的出手的就是她的美貌和身段,一旦常年半夜三更地吃東西讓身段走了形,那她最后一個嫁進好門第的籌碼也不復存在了。
☆、第053章 子孫又生子孫
更新時間:2013-07-21
“我知道了嬤嬤,以后我會多多注意,不吃那么多的夜宵了。”何當歸慚愧地低下了頭,小聲地說道,“只是我晚上那頓都不吃飯,夜里聞見了食物的香味兒,總是忍不住多吃些。湯嬤嬤你不知道,四妹妹對我極好,送來的飯菜里雞鴨魚肉應有盡有,另外還有稻荷專門為我做的甜湯,真是豐盛極了!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謝謝四妹妹才好!”
“雞鴨魚肉?甜湯?”湯嬤嬤氣得捶腿,“三小姐你傻了,大半夜的吃這些東西!你每天早飯午飯都在老太太屋里吃,吃的都是咱們府上最好的吃食,怎么還這樣嘴饞!你怎么不好好吃晚飯呢!”
何當歸被湯嬤嬤這樣訓斥,水眸略略受驚地眨了兩下,她一邊撓癢一邊解釋道:“嬤嬤你是知道老祖宗的口味的,她一向偏愛食辣,桌上的每道菜都有不少分量的辣椒。老祖宗又那么疼我讓我跟她同桌用膳,我怎么忍心拂了她的美意,講出我不能吃辣、吃了辣會胃疼的實情,所以早飯和午飯我都是不敢多吃的。說到晚飯,上次我找老祖宗告了一回狀,不光觸怒了二舅母,也得罪了廚房的管事王大嬸,后來廚房那邊就不給西跨院送晚飯了。”
“不給三小姐送晚飯?”湯嬤嬤不敢置信地問,“這怎么可能!咱們家的所有小姐每天都有一兩八錢銀子的例飯用度,三小姐你房里的早飯和午飯都撤銷了,晚飯應該有足足一兩八錢銀子的例飯才對。就算你一個人吃不了那么多,廚房也該把富余的用度做些鮮奶銀耳燕窩給三小姐送去,咱們家一向都是照著這個規矩來的,王啟家的怎么敢擅自扣下你的例飯用度呢?”
何當歸搖搖頭,好心地為王啟家的辯護道:“王大嬸不是擅自扣下的,其實此事說起來都是我不好。上次二舅母在老祖宗那里發了一通火,第二天王大嬸就讓人送來了滿滿一桌子的豐盛菜肴,我受寵若驚,心中十分不安。不過開飯的時候一桌子十幾樣菜吃下來,我才發現都不太合胃口,就讓丫鬟端回廚房重新加工一下。不料,這番舉動開罪了王大嬸,她差人來說,既然我吃不慣大廚房的飯,那就去吃西跨院的小廚房吧,大廚房每個月底把西跨院主子奴才六十二兩銀子的例飯用度折現送來。“””
湯嬤嬤皺眉嘆道:“三小姐你把整桌子的菜都退回去讓人重做?難怪王啟家的會生氣,她家幾代人都是拿菜刀鍋勺的,她的兩個哥哥還是宮里御膳房的廚子,你就算不喜歡吃,也該給她留點兒面子才是。你的西跨院不是有小廚房嗎?怎么不在你自己的廚房里重做呢?”
何當歸羞愧地回答:“嬤嬤有所不知,我搬進西跨院后不久,我的小廚房曾鬧過一次鼠疫,從那以后就停用了。說起來,都怪我太小家子氣,我從小在農莊上長大,總覺得食物來之不易,因此不想浪費那一桌子的大魚大肉,這才讓丫鬟端去弄熟了再吃。”
“弄熟了再吃?!”湯嬤嬤驚叫,“難道廚房送來的魚肉是不熟的?”
何當歸點點頭,回憶道:“我入席之后就發現所有的魚肉都是生的,那位來送菜的劉大媽說,春季吃些生魚片可以治療我的不足之癥,于是我就夾了一筷子,可是實在受不了生魚的腥味,就嘔了出來。然后我又去夾了一塊看上去晶瑩肥美的蹄髈肉,用力咬了幾下才咬開,發現里面仍然是血淋淋的生肉,嚇得叫出聲來,這才讓丫鬟拿去給我弄熟了再吃。”
湯嬤嬤聽得驚心動魄,最后火氣不禁溢滿胸腔,怒斥道:“那王啟家的實在太過分了,仗著她丈夫在揚州明舒坊中開了一家酒樓,自以為比別人體面些,竟然欺到主子的頭上來了!不過三小姐,既然她肯把例飯用度折現銀給你,你為什么不把西跨院的小廚房重新裝修一番,吃自己院里的小廚房呢?而且,剛剛你還說你的小廚房曾鬧過鼠疫,這也是一樁奇事,我在羅東府住了將近四十年,還沒聽說過哪里鬧鼠疫的。據我所知,家里三日灑一回石灰,七日噴一回藥液,連下人的廚房里都沒有蟲蟻,更不要說耗子了!”
何當歸垂下頭,哀怨地說:“母親去三清觀之前曾來看我,給了我一張二百兩的銀票讓我花用,但是我沒要。當時我對母親說,雖然女兒只來到羅府兩三日光景,但是從老祖宗到幾個舅舅舅母,對女兒都是關懷備至噓寒問暖的,哪里用得著這么多的銀子,況且女兒年紀小,從沒學過如何收藏財物,萬一弄丟了豈不麻煩?母親見女兒堅決不收就沒有勉強。后來,我得罪了王大嬸的第一個月,自己吃不上晚飯也就罷了,還連累的一院子的丫鬟媽媽都跟著我餓肚子。原本我也想重開小廚房的,于是派了丫鬟去負責滅蟲的喬大伯那里討些石灰粉和滅蟲藥,想灑在廚房里去去邪氣。可喬大伯說,藥品都是公中的財物,當家的二舅母是個精細的人,事無巨細都要親自過問的,因此私下里來討是行不通的,他讓我去找二舅母說明需要的藥品及其數量,只要二舅母她應允了,他馬上就給西跨院送去。唉,這樣耽擱下來……小廚房到最后還是沒能清理好。”
湯嬤嬤皺眉問:“怎么會這樣?難道二太太連這點子東西都沒應允下來?”
“二舅母一開始倒是答應下來了,”何當歸的眼眸中盈.滿幽怨的水光,輕輕低下頭說,“可是我去寶芹閣找二舅母的時候,韋表侄也在那里玩耍,他一聽說我是來要石灰和鼠藥清理我家廚房的,立刻就不依了,一通哭嚷地阻攔下來。最后,二舅母心疼大侄孫子,就沒讓喬大伯把東西給我。”
湯嬤嬤的腦門已經被這一波又一波的奇聞給沖暈乎了,她驚奇地問:“這又關韋哥兒什么事?三小姐你清理你自己院里的小廚房,跟韋哥兒又有什么關系!他為什么不依?”
何當歸舉起手帕印了印眼角的淚滴,心中冷笑一聲,前世的時候羅家的人個個都說自己個最記仇的小心眼子,最喜歡向老太太打小報告。其實那時候,自己在羅家是第一笨嘴拙舌的人,也因此吃虧無數。明明道理站在她這邊,她卻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而那些根本不占理的人倒一個個口若懸河,無理辯三分,最后羅家的人就統一給她下了評語,說她的性子又怯懦又多是非,鐵隨了她的母親。
現在拜羅家人所賜,她終于學會了怎么“打小報告”,怎么背后告黑狀。其實告狀的最高境界,就是“串糖葫蘆”,拔出蘿卜帶出泥。等她這一狀告完,放眼整個羅府上下,將沒有一個人是干干凈凈不沾著泥巴的。
何當歸放下手帕,嘆氣說:“韋表侄哭嚷著說,西跨院小廚房的那些灰老鼠是他的玩具,只因大表嫂不讓他養在琉璃堂中,恐怕招來了病邪,所以韋表侄想重新給它們選一個好住處,這才千挑萬選地選中了西跨院的小廚房。不過,韋表侄到底是個三四歲的小孩子,不了解老鼠的最可怕之處,既不是偷吃米糧,也不是傳染病邪……唉,我真是很為羅東府的人擔心啊。”
湯嬤嬤慌忙追問:“三小姐在擔心什么?那些東西的最可怕之處是什么?”
何當歸的嘴角在面紗下翹成一個譏諷的弧度,幽幽地說:“最可怕之處有兩個,其一是繁衍,其二是打洞。我的小廚房原本堆了不少米面,后來被它們糟蹋臟了,索性一股腦兒留給了它們,把廚房的門一鎖,那里就成了它們的天堂。生子生孫,打洞連洞,子孫又生子孫,每個子孫打幾個新洞……唉,后果真是不堪設想。”
湯嬤嬤雖然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老嬤嬤,但聽到何當歸描述的這么一副畫面,也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何當歸的嗓音淺淺柔柔,就像是撫摸過骨頭接縫的一劑溫柔毒藥,在空蕩的室內留下了清凌凌的回聲:“鼠類是天生的偷兒,它們全身都帶著病邪,湯嬤嬤,你說這樣一群可怕的東西,如果流竄到了府上的各個院子里,今天偷走了老祖宗的午飯,明天啃壞了二姐的妝奩,后天咬破了韋表侄的手指,大后天又把病邪傳播到食物中,食水中,甚至是二舅母的寶芹閣那一口清甜的井水中……”
湯嬤嬤的雙目不自覺地突出,在這個冷得像冰窖雪洞一樣的屋里,她的額上竟然冒出幾滴汗珠來。
何當歸憂慮不已:“湯嬤嬤,你是知道的,二舅母是個好客的主人,常常請來其他府第的小姐公子做茶會詩會,又常常讓那些圖個新鮮有趣的小姐公子自己打井水烹茶。湯嬤嬤你想,那些小姐公子身份尊貴,倘或吃到什么不潔的東西,有個什么好歹……唉,那二舅母可就是好心辦壞事了,說不準二舅母所代表的羅東府,還要結怨于其他世家大族。”
湯嬤嬤失聲道:“結怨于其他世家?不至于這樣吧!”
☆、第054章 沒娘娃兒是草
更新時間:2013-07-21
何當歸耐心地為她解釋道:“一旦真的發生了吃壞肚子的事,哪怕只是瀉肚瀉上一兩天,羅東府也很難跟其他世家交代。畢竟那些小姐公子們都是各自家中的寶貝苗苗,平日里人家就算打幾個噴嚏,掉幾根頭發,他們的長輩都心疼得只恨不能以身相代。倘若他們在羅東府染上了什么疾患,即使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場意外,可是人家未必能諒解啊!不知道湯嬤嬤還記不記得,半年前二姐回到她外祖父孫家住了幾天,回來后就頭疼腦熱的,說是游湖時不小心落水,讓涼水給激著了。盡管孫家是二舅母的娘家,平日里親得像一家人,二舅母還是因此發了雷霆之怒,專程氣勢洶洶地找上門去,要當家的王夫人給她一個說法。”
湯嬤嬤點點頭說:“沒錯,此事我是有印象的。王夫人是二夫人的嫂子,也是個不甘示弱的性子,當時也跟二夫人翻了臉,說二小姐是自己一個人劃船時掉下去的,并沒有人推她,怎么讓孫家人給說法。后來這件事鬧騰了一個月才漸漸平息下來,而且因為這次的事故,二夫人特地花重金給二小姐雇了一個練過把式的女護衛,聽說從前還是個跑江湖賣藝的女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