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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撥過眼前的一排排貨物,黎若正用手機app記錄著今日的貨盤。
門前歡迎光臨的電子女聲驟然響起,黎若也并未從盤貨點貨的精力中分出神,僅只奉上短短的一句招呼,
“您好,想買什么請自己拿,柜臺開通了自助結賬的?!?
可他卻很快迎來一聲呵笑,“真受不了你們兄弟倆,怎么一個比一個還要工作狂?”
幾天不見的沈以柯邊插袋邊跨步到他跟前,“程霽陽這兩天還躺在醫院,你怎么還有心思窩在你的小便利店……”
黎若抬頭快速地略一眼他,卻也并未在手頭的事上勻出多少注意力,“小陽只是輕度擦傷,我和他的主治醫生有確認過的。”
“以及,這間小便利店,是我的營生?!痹挳?,他卻又在打字間銜上了淡淡一抹笑,“罷了……你這個大少爺要是懂的話,就不會那么形容了。”
“我——”
頓時失了語——奇異地,眼前的這人分明全程關注著掌中手機,態度不卑不亢更也稱不上強勢,可沈以柯卻莫名地像被觸了逆鱗般地渾身不適。
“如果有需要的物品,你請自便?!?
這一次,黎若干脆頭也不抬,“如果沒有,也請你自便——或許對于那天發生的事,對程霽陽的關心催生出了你別的情緒,但,我這兒不是心理科,我沒有義務對你的狀況負責?!?
“你……你怎么就那么確定我……”沈以柯咬了咬牙根,卻又很快敗下陣來,“fe”
“……分管銷售的董事叔叔總愛說對于項目,失敗的復盤比成功的計劃更重要?!?
自說自話地抽出墻邊的折疊椅,沈以柯自顧自地坐下,“或許,我也沒什么好羞愧?!?
一心對著電子屏幕的黎若終究低嘆口氣,又順手拾起貨架上的某罐啤酒就丟進那人懷里。
“我知道你喜歡程霽陽。”給予完應情應景的白白贈送的酒精,黎若態度卻也依舊冷硬,
“但,不管你想復盤些什么,至少有一點——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不要把他當作什么工作上的戰利品?!?
“我沒有,你明知道這只是個比喻?!鄙蛞钥吕_啤酒環,又接著喪氣地搖了搖頭,“你明知道……我喜歡他,也珍視他……”
良久,他像是已陷進遙遠的回憶里,卻又像全程只是淪陷于一個自造的幻境,
“就像你對他一樣?!?
“你知道嗎?大學的時候,他就和現在一樣,和babou一樣——就是中文竹子的意思。”
“很獨,又很高傲,也不怎么在意別人的示好?!鄙蛞钥骂D了頓,飲下一口啤酒后,又接著敘述起來,“學校里其實很多人喜歡他,男的女的都有,但他總也不在意?!?
“我那時其實就對他有好感,但我總想著被自己的好朋友拒絕一定很丟臉……”他躁悶地抓了抓頭發,“我總想著那不是最好的時機……卻沒想到……”
“他只是有很強的防御機制?!甭勓?,黎若沉吟了會兒,又接著坦言道,“某種意義上,你們是適合的,這甚至經常讓我很羨慕……”
他失笑道,“但你本應對他更有信心,不是么?”
“嗯?!鄙蛞钥陆又姓J,“我后來才知道他過去發生過一些事……沒有安全感,本也不是他的問題。”
“但我沒想到,他對那件事的應激……會這么嚴重。”
提及這個話題,沈以柯忽然將眼神鎖到黎若身上,“更沒想到……我以為那個場面下一切發生得這么快,我沒來得及回過神來,分明也很正常;我以為如果,如果我反應更迅速,我完全有可能更好地幫到他……”
“但我沒想到……我像是根本插不到你們兩個中間。”
沈以柯嘲諷地笑,“從頭到尾,我都從不曾有過拯救他的資格和立場?!?
“你不用羨慕我,黎若?!?
頓了頓,沈以柯最終總結道,“我才應該羨慕你,我和他的感情,根本比不上你們之間的羈絆,我也更比不上……你對他的愛?!?
“前者,我也不知道。”輕揚起一邊嘴角笑笑,黎若聳了聳肩。
“至于后者……沒錯,我接受,你說得是很對?!?
黎若背過身子,又再面對起那排未來得及盤點完的貨架。接著,又舉重若輕地終結了這場尷尬倒錯的對話。
“因為,他是程霽陽?!崩枞舻难鄣姿剖怯袧獾没婚_的情感在滲透蔓延,可帶出那說話的語氣,卻也僅只能稱得上是輕描淡寫,
“這世上,沒有人能比我更愛他。”
忙碌中的時日往往流逝得極迅疾,由春入夏,像是不過一眨眼。轉眼間,黎若開店業已半個月。
他將半月以來新店的流水狀況、蔚樂的日化家清品牌在新老店一并的出貨情況都記錄在案,本想著直接郵件給成雨,可昨天,先前加上的程霽陽的主治醫生,卻告知了黎若他弟今日出院回歸工作的消息。
微信上日復一日的問候倒著實有效——雖對于醫生來說
,程霽陽這一出完全不算大事,入院觀察甚至略能算是小題大做。但礙著病人哥哥關切,便才來通知一聲。
將所有數字內容整理成冊——雖這么點生意于他家程霽陽根本可以說是滄海一粟,但形式主義地,黎若還是計量著直接去蔚樂的總經理辦公室走一趟。
目的也不過借此理由去探一探他罷了。
一見著,便覺著程霽陽比往常更瘦了。
一對薄窄的肩險險支撐起襯衫的肩線,微微伸展的肩胛骨像瘦挺的欲飛的蝶。
“嗯,看上去,新店的回本周期在八個月左右,算是很不錯的水平了。”
待黎若將幾個關鍵性的數字同他匯報完,程霽陽也不吝于沉著地指出要點,看著狀態像是已為工作而儲備完全。
“至于蔚樂產品在市里的出貨,你也別太急。我看鎮上的那幾個b端渠道的訂貨情況都很穩定,尤其像衛生所和幼兒園這類地方,它們對日化衛生用品都是剛需。你所列舉的鄰鎮的新渠道,聽上去也非常合理?!?
程霽陽皺著眉頭翻了翻黎若的出貨總結——對方記錄得事無巨細,他也同樣得極悉心認真。
“我看下來是覺得,既然下沉區域是你的優勢,也沒必要非得在城市拓展——在我所知的范圍內,這邊的公共或私家場所,大多都已經被我們的老牌經銷商覆蓋,而這必然是你很難搶奪的,硬要為了競價去讓利,其實很沒意義?!?
“嗯,我會嘗試一下,但如果最終開拓不了,也是我可以接受的結果。”黎若坦言道,“就像你說的,我之前也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只要c端的生意能慢慢營收,我在城里開店的基本目標也就能滿足了?!?
基本的目標是盈利,而進一步的目標……本也與生意無關。
黎若一眼不錯地凝著程霽陽微蹙的眉,內心又不禁生出躍躍欲試的替他撫平的愿望。
剛來城里開店時的心愿本就如此簡單:看到程霽陽平安、快樂,更多的,便也再無所求。
共度過彼此身體的沉淪,又意外地伴著程霽陽共遇當年的夢魘……這些時日須臾而過,他在他弟身上所需求的所有,又輪轉回了最初的、最樸素的那一種。
他看著他流暢漂亮的眉骨和下方那對下垂的雙眸,又一路移轉到那總是自帶一層淡紅、含在口中時那般細膩溫軟的嘴唇……
良久,黎若迫使自己閉上了眼。
就讓一切,回歸成最開始的模樣吧。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將幾個重點信息一一告知后,黎若便收起了特意打印成冊的匯報方案。
“你……還是注意休息?!睆臅蛥^的沙發站起身,黎若踟躕地關切道,“聽醫生說你一出院就直奔著來工作了,也別那么……折騰自己?!?
“也還好。”瞥了眼黎若的側影,程霽陽淡笑道,“要不是劉哥他們——哦,就是我媽媽雇的那群保鏢,要不是他們堅持,弄得我也怕他們不好交差,本來也沒必要住院的?!?
黎若輕點了一下頭,“你自己心里有數就好?!?
“嗯?!背天V陽低低地囁喏,又望著黎若寬闊的背脊沒話找話,“你……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成雨給我開了訪客卡,我自己下去就好。”
這對話縱是黎若自個兒聽了都要直覺尷尬——他心中失笑,卻只悵然地發現,偷情的共謀、尷尬的兄弟,多年后,他們二人間的相處模式,竟只剩下難以評說的這兩種。
程霽陽也并未反駁,只跟在黎若身后,試圖將他送到辦公室門前。
黎若幾乎已經快要打開門,剎那間,程霽陽忽然從側面虛虛握住了他自然垂下的右手。
“……這里的這個?!背天V陽輕輕拂過他側掌上已極淺淡的那道紅痕,“這是被那天的魚骨,劃傷的吧?”
“應該是吧?!笔聦嵣希@樣淺的傷,就連黎若自己都并未在意。
可程霽陽卻像是忽地被那遲來的震動所擊中——他用雙手輕輕端起黎若的右掌,又盯著那手掌遲緩地開口。
“它怎么總是在保護我?”
像是洶涌而來的情緒情感陡然間匯成浪潮,又緊隨在后猛烈地將他驅使——下一刻,程霽陽微微低下頭,又在那道痕跡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身前的黎若,仍一言不發地看他動作。
“……程霽陽,你想清楚?!辈恢^了多久,黎若深吸了一口氣后說。
視線可及處,他的呼吸其實已愈加急促,胸口也已在難抑地劇烈起伏。
“你有的是方法表達感激……不,其實我也并不需要你的感激?!崩枞羝D難地垂下頭,他眸底的情緒一層層地壘砌,只被僅剩的理智收束了閥門。
“但你一定要通過這種方式嗎?”再抬起眼簾,此刻他看向程霽陽的眼神近乎于痛苦,“你確定,你還是要招惹我嗎?”
像是在予以回應,卻又像是根本無心在聽——跟前正俯身的程霽陽甚至將那個吻一路延伸,直到他用雙唇擦過黎若的手背,又輕輕撫
慰過那道幽深的經久的傷疤……
親情與依戀,癡怨與愛恨,所有經年的情感都堆積在了在喉口亟待于釋放。一次又一次,黎若終于再無力隱忍。
一直以來,他不僅只想要程霽陽好好的,他更想要……程霽陽可以是他的。
片刻后,黎若像是在以此生僅剩下的全部耐心小心翼翼地牽引著程霽陽,他扶著他的腦袋幫助他抬起,接著又用拇指輕輕撥弄過他柔軟的微粉的嘴唇。
緊接著,暴風驟雨般的吻很快落下。
他深深含吮住程霽陽的雙唇,他將雙臂都繞到他身后環抱住他,他用舌頭在他的口腔進進出出欺弄……
下一刻,他發現程霽陽竟也回應以同樣的激烈。
黎若將糾纏間被他吻弄到發腫發白的雙唇放過,接著又看一眼程霽陽那已滿是春情的極動人的臉……
難以自抑地罵出一聲“操”,他便將程霽陽整個人都馱到了肩上。
“……去休息間?!背天V陽的腰腹抵在黎若的左肩,上半身近乎于被倒掛著。
黎若依舊維持著這個原始的、極具占有欲的姿勢行走,又順手輕拍了記他弟被包裹在西裝褲里的緊實的臀肉,“嗯,我知道?!?
總經理辦公室配套的休息隔間面積不大,除卻二人曾一起進食午餐的沙發區域,便只剩一旁供程霽陽偶爾休憩的小床。
可它此刻卻驟然承受了兩個成年男子的重量——黎若剛剛將程霽陽放下,身體便迫不及待地壓上去,雙唇深深抵著他的唇舌糾纏,直至嘖嘖的水聲在小套間內回響,后又一路綿延過他的側臉、下頜、耳后……
程霽陽的嘴唇微張,雙眸緊閉,已是一臉的意亂情迷,卻還是在沉迷間分出神來將黎若的手腕攥緊,
“我……我待會兒還有個會……”
規整地束在西裝褲里的襯衫早已被撩起,黎若不安分的手來回在他的肩背和腰腹點火,又很快探進他皮帶未解的褲裝里揉捏他的臀肉。
他曲起膝蓋,又隔著西裝褲意有所指地蹭了蹭程霽陽早已洇出濕意的女穴,“那……不進去?”
程霽陽遲疑地點點頭,看著黎若的眼神有點癡,又分明像是還有點遺憾……
“操?!崩枞艉藓薜卦谒难燮?、鼻頭、嘴唇又一一落下吻,“你遲早弄死我?!?
下一刻,他牽引著程霽陽側過身子,又解開束縛著的皮帶與拉鏈,將他的西裝褲和內褲一并扒拉下來。
久違的流著水的肉屄是被他親自打上過烙印的深粉色,此刻兩瓣陰唇微微分開,中間的小口也正饑渴地一張一吐。
黎若情不自禁地地伏低身子,接著對著那不斷漏著甜騷淫水的肉穴輕輕落下一個吻。
竟很快有一股汁水迎頭噴來,身前的程霽陽難耐地曲起一雙長腿,“嗯……不要親那里……”
黎若有些驚訝,倒是不知道程霽陽對這樣的玩兒法如此敏感受用,登時有一些難言的想法自心口騰升而起……
“過來嘛?!毕袷遣粷M自己未得到關注,程霽陽身體又往后蹭了蹭,“不是想要插到我的腿里……”
黎若邊吮吻過他的耳廓邊失笑道,“真是騷不過你。”
程霽陽的身材比例極好,一雙腿白皙又瘦長。卻不知是不是因為雙性的緣故,明明全身瘦削,大腿肉偏卻鼓鼓的,再延展到飽滿挺翹的臀,一路都是誘人的極有肉感的樣子。
黎若往常做的時候便很愛特意關照那里,如今情境又剛好不適宜肏穴,他令程霽陽側身,本就是動的腿交的心思。
卻未成想程霽陽也同他想到了一塊兒去。
對著那臀肉輕摑一掌——落下的部位又剛剛好極靠近那兩枚微腫的淌水的蚌肉,那讓程霽陽很快又溢出一記呻吟。
“那把腿分開,嗯?”黎若用一只手引著他將外側的腿支起,“我要肏你的腿了,小陽?!?
啪啪的聲音不間斷地在室內回響,黎若從身后擁著程霽陽,猙獰的下身一下又一下在他膩白的腿根處進出。
程霽陽不斷流逸出難耐的低吟,他身下的女穴雖未被進入,卻一直被黎若的莖身反復蹭弄。陰蒂更是已因為龜頭來回的摩擦碾壓而趨于腫脹。
穴里的淫水因此一股接一股地噴出,小小的空間內,空氣里都溢滿了屬于他自己的腥臊氣味。
而與那天在團建公園時一般,解開了幾粒紐扣的襯衫下,他雪白的胸脯僅只袒露了一小片,卻也業已被折騰得浮上了大片大片的深粉。
那兩枚乳尖被身后的黎若來來回回地撫弄撥動,早已敏感地挺立。
不及女性飽滿卻也因雙性體質而微微鼓起一點的乳肉則時而被黎若抓住揉捏,時而又因側臥的姿勢而難得地顯出一些乳溝——那讓身后的男人不禁更瘋狂地扒拉住兩邊飽滿來回推擠玩弄,雪白的胸口便是因此布滿了紅印……
并攏的腿根間不斷有兒臂粗碩的可怖的龜頭蹭弄而出,肉乎乎的大腿肉向中間擠壓著,又被此刻的腿交肏弄得糊滿黏膩的前列腺液,也同樣泛起了可憐
的紅色。
他的西裝褲也同樣并未被全部褪下,只虛虛地掛在他腿脖?;蛟S,只消簡單地穿上褲子接著扣起襯衫紐扣,他便又是那個整齊體面的程總,所有淫靡的紅色印記都可以被偷藏在那身貴價的正裝下頭。
無人知曉他親哥哥的陰莖剛剛還在他的雙腿間抽插,他的龜頭鞭笞著他騷挺的陰蒂,他的雙手像對待女人般地揉弄折磨他的乳肉和奶頭……
黎若注意到程霽陽的小腿一哆嗦,接著,很快地,他整個人觸電般地抖了抖。
想象與現實的交相輝映下,程霽陽邊顫著身子邊到達了頂峰。
待黎若也終于射到了他的腿間,又用辦公室備有的濕紙巾妥帖地為他將白濁都拭去,仍一瘸一拐的程霽陽卻接到了辦公桌上猝然響起的內線電話。
按了按免提,秘書的聲音很快從電話里流瀉而出。
“ada總,剛剛敲門您沒有應聲,是何經理所在的高架有一些事故,他估計他趕不回辦公樓,想要和您申請,將一會兒的會議改為線上。”
程霽陽看到一旁黎若的眼底有一絲促狹閃光。
“q3的達成情況我明白了,復盤待會兒再詳細看,先給我講一下你們q4的規劃……額……”
辦公桌上,程霽陽正帶著耳機正襟危坐,而此時此刻的桌底下,他的西裝褲又再次掛到了腿脖處,將剛剛被射滿了精液的還布滿紅痕的腿根與仍舊濕漉漉的肉穴暴露在外。
上一刻,桌下正跪坐在地毯上的黎若,剛使用指尖在那剛剛高潮過的微微外翻的陰唇輕輕撥了撥。
程霽陽艱難地吞咽了下,又懊惱于剛剛沒完全克制住的漏出的咕噥。
電腦顯示屏的另一端,視頻會議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品牌經理在分享著他們在下個季度將會達成的銷售情況與對應的市場投入,可這端的程霽陽卻面色潮紅,心下對黎若接下去的動作既期待又惶恐……
想當年程霽陽早早地意識到自個兒的性取向后,少年身體也有過欲望最烈的時候,那會兒也不是沒有看過涵蓋了各種各樣獵奇玩法的gv。
而其中,自然也包含諸如此類的辦公室場景,內容往往是扮演著總裁的1衣冠楚楚地端坐在老板椅,辦公桌下的小0為他吞咽雞巴從而服侍他。
可如今身份體位倒錯,黎若卻提出想法欲圖在他電話會議時為他舔逼。
程霽陽本應選擇嚴肅恪己地拒絕——曾幾何時看片那會子,他心下還義正嚴辭地覺得哪兒有做公司高層的會用如此輕浮的態度對待工作;可他的身體久未經歷情事,又剛剛與黎若天雷勾動地火,僅一次的紓解著實是不怎么足夠……
決計下回再約一輪面談會議將幾個核心問題捋清,程霽陽便難得地愿意選擇舍下工作,先將欲望放到,別管流程了,后續再補特批就行?!?
“聲明里把事說清楚就好,切忌回懟那家幼兒園,不要因為想反駁對方就把事情的邏輯帶亂,沒有這個必要。”頓了頓,程霽陽繼續規劃道,
“等聯系上平臺的人,也不要輕易做強制的刪帖動作——這只會引起輿論更大的反彈,找幾個你們之前合作過ugc覺得還不錯的素人博主,就說最近搞活動可以免費贈送一箱洗手液,后續只需要在平臺發布一條真實使用評價就可以,以此來沖淡負面聲音的影響。”
“什么快遞速度最快寄什么?!背天V陽繼而補充道,“這個時候就先不要想控預算控成本。”
“需要聯系那位媽媽本人么?”手機另一頭的公關部負責人確認道。
“需要……但不要通過平臺?!背天V陽邊撫摸著下巴邊思索,“就用你們的藍v賬號直接去私信吧,懇切一些,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情感方面,就說也力求幫助她找到真相,希望她能暫時保持冷靜,具體措辭需要你們再斟酌下……”
“但程總,其實還有個問題……”
“你說?!背天V陽已迅速地在微信對話框里打好字,意為軟硬兼施地對起關鍵作用的法務施壓。
“這間幼兒園并不是別的城鎮的,就在我市毗鄰的那個鎮子上?!绷硪欢似放瓶偙O的男聲顯然有些吞吐,
“他們訂的美樂貨品不是走的我們庫里的常規供應商,之前都以為是散貨,直到今年才有記錄,是一家叫晨陽的公司,法人叫黎若,這個人……據我所知和小成是相熟的?!?
“您看您是不是也認識他?”
有程霽陽這個集團總經理的親自推動,撰寫文稿、出具文件、公司蓋章,流程不過用了半天,一切就萬事俱備。
但下達指令讓美樂的藍v全渠道發送之前,黎若這個名字的存在,確實令程霽陽有一絲遲疑。
b端渠道不同于小賣部便利店,為了做基本的納稅與給企業或公共場所提供發票,黎若早年間就注冊了這個公司,雖除他自己以外可謂沒半拉子員工,但好歹能讓一切生意行進得依法依規。
程霽陽知道這件事,卻聲明書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這點小事,我根本沒有必要聽說?!?
聞言,程愫勾起仍舊坦然自若的微笑,
“你已經回答我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嗎?”
眼前的蔚樂大樓一如往常的高挺與龐大,正是上班高峰,男男女女們提著包袋掛著工牌紛紛進入大門,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是蜂巢上那一顆顆下陷的洞。
黎若閉上眼輕嘆口氣,又令自己的目光再次隔著玻璃聚焦回大廳會客沙發上那西裝筆挺的程霽陽。
過去幾年,有多少次,他便就這樣從一個路人的視角遠遠凝視他。
黎若從不自覺卑微,便也不會如常人一般覺得這樣的凝視與仰望令二人的關系有如天埑。他一心愛護他的弟弟,只企盼他能在這個城市的另一處平安幸福地生活生存,既是看到,便已足夠。
可愛本身卻自會催生出更多的貪求——當程霽陽主動選擇闖進他的世界,當二人的生活產生聯結、肉體發生共振,又怎能不令人奢求更多的更多。
譬如奢求二人能一直這樣下去。
又譬如奢求……程霽陽也愿意愛他。
可或許奢望自始至終都只是奢望——原來無論物理距離是遠是近,真正的程霽陽,從來離他那樣地遙遠。
將剛剛順路購買的某件禮物緊緊攥在掌心,直至那圓形的內環生硬地扣入掌肉,令方才在鎮上抵抗那些借便利店來發泄網絡怨氣的居民時遺留下的劃傷隱隱作痛。
黎若自嘲地笑笑,又繼而撥通了程霽陽的手機號碼。
十分鐘后,坐在黎若車內的二人久久無話。
下一刻,還是程霽陽抬起腕表看了看,后又起先開口打破沉默,
“我待會兒還有個供應商要見,沒有多少時間了。”程霽陽忍不住偏頭瞧他一眼,“就像我剛才說的,你記得把今年你和蔚樂簽約之前美樂洗手液的進貨單拉出來,也和之前對接的中間商達成統一,如果貨源確實沒有問題,那最好;萬一不巧貨源真的有參差……”
“不會的。”駕駛座的黎若表情依然沉沉的,“程霽陽,你明知我不是那么不小心和不負責的人?!?
“……我沒有那么說?!背天V陽咬住下唇,只覺此刻喉口生出硬結一般難以順暢地表達。
深嘆一口氣后,他再次頗為無奈地開口,“我知道這件事肯定給你帶來了困擾,但整件事,品牌和你既然都是被牽扯在局中的人……這本來就很難避免?!?
“而在那個境況下,哪怕知道會讓公眾對你這個進貨渠道有更多的設想和微詞,我們都不可能不發那個聲明?!?
頓了頓后,程霽陽繼續道,“黎若,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有說我不理解嗎?”終于愿意轉過身子直視程霽陽,黎若蹙著眉峰開口,“我完全尊重你基于蔚樂的利益做出公關行為,但在今天我聯系你以前,你有給過我理解的機會嗎?”
“你哪怕有開口問過我嗎?”
“我確實一度想要聯系你……但……”或許是出于心虛,又或者是其他某些不具名的原因,程霽陽并不想令黎若知道程愫回國并意外打斷他撥出電話的那一事實。
難耐地撫了撫額,程霽陽繼續艱難地開口,“……你能不能不要再逼我了,既然事已至此,我們各自去想解決問題的方法,不好么?”
“……好?!绷季煤?,黎若苦笑著應了聲。
車門門鎖叩開的輕輕聲音擲入此刻安靜的空氣,卻如石子投入平靜無波的河水般教人驚覺突兀無比。
黎若用下巴輕點右邊車門,“下車去工作吧。”
程霽陽登時有些無助——車外便是那高聳入云的蔚樂大樓,里面有母親程愫、有他的上千名員工,亦誠然有著許多種待他親自解決的繁雜事務。
他是蔚樂的總經理,更是程愫翹首以盼的未來的中國區總裁。他理應權威、強大,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所牽動心神。
可此刻他卻只想要黎若抱一抱他。
一個星期不見,他是真的很想他。
“黎若,我……”
“夠了,程霽陽?!?
當他剛剛想要開口示弱,卻倏然被黎若親口打斷。
“如果你要繼續說……沒錯,我是真的在失望和難過?!毕乱豢?,黎若握著方向盤的手再又揪緊幾分,“我根本不需要你在處理方式上對我有任何偏向,我只希望你能和我溝通,希望你信任我……”
“哪怕我當時和你打了電話或是見了面,我對你表達了信任,可是那然后呢?”
連軸轉的加班、程愫軟硬兼施的步步緊逼……一切一切,早已令程霽陽身理心理的疲憊都到達頂峰,在黎若一再的拒絕與怨懟下,他的情緒終于也到達了臨界值。
“你說是說不需要我偏向你,可是事實本來就只能非黑即白,一味地感情用事再去同你有牽連接觸,只會讓我被情緒主宰失去判斷?!?
冷硬地抬起頭,程霽陽咬住仍在微顫的嘴唇強勢道,“只要我一天還是蔚樂的高層,是我母親的孩子,我就不可能成為這樣的人……”
“如果當
年我母親對黎東明感情用事了,那他只會造成比現在更殘酷惡劣百倍的影響,我……”
陡然敏感地意識到什么,程霽陽止住了那情緒上頭的說話——一直以來,黎東明是牽系了兄弟兩人血脈的載體,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在嚴肅正經的語境下,卻也從來是二人之間微妙又默契地緘口不言的禁忌。
“程霽陽,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么?”黎若不可置信地回過頭,
“你把我比作黎東明,把我們的關系比作……”
“我沒有?!背天V陽喪氣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抱歉,是我太激動了,我……”
黎若諷刺地呵笑一聲,“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不止我一個人是黎東明的兒子,你同樣……算了。”
憊怠地合上雙眼,黎若終還是不忍心再以他們那個劣跡斑斑的父親作比來對程霽陽予以回擊……
“我們就談到這兒吧,我累了。”
肩扛的貨物一箱接一箱地被搬上貨車,午后的陽光刺眼,黎若隔著在過程中沁出在額際的汗液,又看到不遠處那抹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愈來愈近。
“成雨?怎么是你?”
“小黎哥,我就說我記得那條大路轉彎就是你在鎮上的店了!”成雨背著書包,又緊忙小跑幾步來到店門前。
倏然間,女孩陡地因眼前場面而愣住。
那時成雨剛因程霽陽的有意牽線而同黎若合作上了團建項目,雖中間隔著供應商不用直接對接,但也曾來到現下這間黎若經營多年的店鋪實地看貨。
曾經面積小外墻也甚是樸素的小店卻有著干凈溫馨的裝修與陳列,時不時能看見的露營椅或其他裝備,亦比市里的有些咖啡店還更時新且特色十足。
可誰成想如今的小店入口處里外的墻面卻被鑿塌好幾處,橫七豎八的彩色涂鴉被一看就是臨時的粉刷所勉強補救遮掩,里頭貨品雖已清理得還算是整潔,可地板卻分明還殘余一些劃痕與刮痕——但凡一細想,便知這里曾經發生過怎樣的混亂。
誠如程霽陽所料——又或者比他所能預見地更為荒唐嚴重,這個鎮子的關注了這波網絡輿論的人,都將這口大鍋狠狠扣到了黎若的頭上,更將他們從中積攢的怒意怨氣,盡數發泄排解在了這間小小的店鋪。
“小黎哥,你的店……”成雨怔愣著開口,“是……鎮民?他們怎么能這樣???”
“我們這里地方小,人和人之間關系也近,好處當然有,壞處自然是壞事傳千里。”
黎若拿來毛巾拭了拭汗,又自嘲地笑笑,“不過網絡上的熱點總是一茬接一茬,在那上面積攢的怨氣,也是轉頭就忘的,你看現在不也很清凈,已經沒人會來鬧了?!?
“何況市里的店沒人認得老板是我,也就沒有受到任何波及,這不,我正打算把效期近的東西往那兒搬呢?!崩枞糁噶酥附幍呢涇?,又裝點出平靜的安慰小姑娘的語氣,“這家店歇一陣就好,沒什么大事的,放心?!?
話雖如此,成雨卻無法輕易像黎若一般作出沒事人似的回應——他雖將話說得輕巧,可小鎮的人際關系盤根錯節,大小事情比大城市更依靠關系遠近與人情世故,這一個污點對他和未來生意的影響不可謂不大,更何況他從小在這里生活長大,聽程總說這兒原來甚至還生活著他的母親……
緊皺著眉頭低嘆一聲,很快地,成雨卻又迫使自己收拾心情、扯出笑容,“不過小黎哥,沒關系,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還你清白的!”
黎若挑了挑眉,又有些驚異地看著眼前這個脫離了秘書身份后、格外明快跳脫的富有正義感的女孩兒。
黎若盯著成雨的手機,那上頭正是當初幼兒園方發布聲明時所附上的洗手液外包裝照片的放大版本,又不禁隨之皺了皺眉,“其實這張圖,我之前也有仔細研究過?!?
“他們拍攝的時候刻意避開了條碼,我沒法查到具體的生產批次,后來再去聯絡他們的采購,他們根本就不予回應?!崩枞魢@了口氣道,“這上面只露出了對他們有利的限制使用日期,那能證明視頻里的洗手液確實在保質期以內?!?
“而且,國內洗護產品一般是兩年保質期。”說話間,黎若兩指一點,又將相片放大了一倍,“限制使用日期,上面顯示是今年十二月三十號,往前再一倒推生產的年份和月份,確實和我這邊記錄的那年和幼兒園方的交易時間是對得上的?!?
黎若無奈地垂眸,“也就是說,如無意外,這批貨確實是我出給他們的,無論他們的工作人員究竟有沒有對這瓶洗手液做過些什么,我都沒法真的把自己撇清。”
“確實?!彪S后很快地,成雨狡黠地笑了笑,“但你記錄的交易時間,是指你這里發生了實際入賬的時間,對么?”
黎若點了點頭,對女孩的反應亦是不置可否。
“不過,輪崗的時候對接過財務打款,我是知道的,一般來說,無論是采購服務還是貨品,打款日期不大會和采購日期完全達成一致?!蓖屏送蒲坨R,成雨繼續道,“那些賬期有時會在一個月以內,離譜起
來甚至會相差幾個月?!?
成雨挑了挑眉,“畢竟不可能知道你具體的流水情況——所以,小黎哥,得虧你養成了頂好的一名成熟銷售的習慣?!?
成雨直接從背包里翻出了自個兒的筆記本又隨即攤開在柜臺,里頭正記錄著她密密麻麻的計算過程。
“這些年你把每個月的毛利和凈利潤都記錄得很明確,我根據那個利潤表拆到每個月詳細算了算,德惠幼兒園的賬期大概是在一個月左右,雖然中間相差不久,但如果說兩年前的十二月份他們給你打了款,那就意味著,早在十一月份,那批貨他們已經收到且投入了使用……”
“十一月份已經存在的貨物,根本不可能印上今年十二月的限制使用日期?!崩枞粞劬σ涣粒芸旖邮盏搅顺捎暝捴械闹攸c,“超過了兩年保質期,這已經不合規了!”
“沒錯?!背捎晖铝送律噍p松道,“所以,要么這批貨不是來自于你,要么就是幼兒園方見輿論太大想推脫責任,所以根據你們當年交易記錄的時間p了個剛剛好的限制使用日期上去……”
“成雨!”黎若難得激動——雖網絡上熱點已退,但沒有人會在面對囫圇不明的真相時甘愿憋屈受辱,“你真的……太優秀了。”
“程霽陽說得對,你真的是值得他培養的好人才?!?
“其實……也是多虧程總特意安排我去了電商銷售部,不然我也不會想到從數據的角度去思考和推論。”成雨又推了推鼻梁的眼鏡,隨著提到程霽陽,嘴角也不自覺地沁出笑,
“你知道嗎小黎哥?我原來是市場營銷專業出身,對轉型還有猶豫來著,但是是他告訴我——過去許多年,做品牌的,無論是國內或國外,快消或是耐消,多數都是重市場營銷而輕銷售,絲毫不重視后端鏈路的決定性價值?!?
“但在他小時候,有個人曾和他說過,內心多愛錢表面都不能沾有銅臭味,這是人的劣根性,古往今來都是如此,所以咱們古代才會有文人高貴商賈低下的階級劃分,現在也沒什么不同?!?
聽到這里,黎若有些訝然地抬了頭。
“但他說……”話語間,成雨的雙眸躍入了日色的閃光,又像是本來就如此燦然且明亮,“如同沒錢不值得可恥,有用錢生錢的欲望和動力同樣一點兒都不可恥,創意和想象力很值得贊美,但只有野心和創造力才能改變世界?!?
霎時間,黎若的眸前仿佛出現了十年前年少氣盛的自己與形影不離跟隨的程霽陽;又似乎現出那個自己本無幸得見的、做銷售那幾年張揚肆意的他的弟弟。
眼前像是成雨正在喋喋不休,卻也像是那樣的一個他正在昂然地表達。
笑著深嘆口氣,無論經歷多少的誤會與偏差、隔閡與挫磨——程霽陽竟依舊用二人那總能達成一致的認知,直接或間接地幫助到他。
雖網絡上關注趨勢已去了大半,但當黎若在個人賬號上帶上話題又細細說明了自家公司與德惠幼兒園一直以來的交易賬期問題,及與之對應的、洗手液照片上限制使用日期的貓膩,還是有不少路人于評論底下為他撐腰。
加之小店之前在鎮上營造的好口碑,不久后又有許多理智的鎮民為他站隊發言。
只道是在他這里買東西向來價格實惠、效期新鮮,之前那陣輿論波及他太深,聽說更有無腦鎮民前去店里鬧騰,最近采購油鹽醬醋時果然看到人家那店都被鬧得關張,害得自個兒只能走更遠的路去超市里買更貴的貨品云云。
結果自然是幫著黎若在理性尚存的網民這兒賣了波慘。在那之后,又見著許多人來店門口議論圍觀、聊表支持,黎若不擅將自己的困境渲染分享,便也只簡單回應道小店會在裝修后重新開啟,望屆時大家多多支持。
幼兒園這會兒倒是很擅長裝死——直到事情滿打滿算過去一個月后,他們才從公眾號發布了官方的說明,證實真相是園內某某清潔人員將劣質洗手液倒灌進美樂使用完的瓶子,適才造成一連串事故與誤會,如今園方已將涉事人員開除,未來望公眾繼續監督。
有關那曖昧不明的保質期特寫的照片,及對應的對美樂品牌方和后續對采購渠道的那一系列牽連,他們則統統緘口不言。
當事人母親在個人賬號表示不接受道歉,后續還是會盡量嘗試走訴訟渠道維權;黎若看了同樣頗為無語,只覺這樣一個兩面三刀的園方,通過此事徹底看清未來斷絕合作,或者也好。
夏去秋來,大半時間都窩在鎮上思量著重裝事宜,黎若基本將市內小店交給雇來的小工托管,偶有幾次聽他說店內有一個西裝革履的看著就像金領的男子來尋他,黎若聞言通常會沉默一陣,接著卻也并未再給予回應。
之前車里的那次對峙后,著實有些不知該怎么面對程霽陽——黎若打算干脆讓二人再冷靜冷靜。
再聽見有關弟弟的消息,竟還是通過曾經串聯起二人關系的成雨。
“你們公司給他舉辦的歡送會?”黎若詫異道。
“對,就在下周二?!彪娫捔硪活^的成雨如今跳出秘書的職位,對她家
老板的缺陷亦是直言不諱,“我估計ada總去店里找你就想說這個來著,但……嗐,打個電話能解決的事,他這人有時候就是不長嘴?!?
“他……他怎么突然……”霎時間,黎若的語氣顯然有些低落,“是回去法國么?”
“嗯,官方說是私人原因所以回國,工作上就也配合著調去法國總部一段時間?!背捎昊貞?,“公司里私下里也有更具體的傳言,說是ada總最近有被仇家盯上,所以之前才會配備保鏢,現在就干脆出國避避風頭……這方面的事兒,小黎哥你應該知道?”
“嗯。”黎若輕應一聲——如果是因為高大文的出獄,那對比其他的保障手段,出國避忌確實是更好的應對辦法,他雖心下不舍,卻也支持程霽陽一切以自己的安危為先。
只不過陰差陽錯下,他與程霽陽這段糾葛深幽的緣分,竟就要在如今二人冷硬的彼此隔閡下宣告終結。
深深呼出一口氣后,黎若在電話里應下這場最后的邀約,“好,幫我告訴他,我會去的。”
“我也是該去送送他的。”
會議定在市中心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恰逢程霽陽十月初的生日將近,歡送之余,便也有提前為這位前總經理慶生的意味。
黎若去時時間尚早,大廳里仍在安排布置陳列,立在中央的碩大的異型形狀的墻體裝置十分壯觀奪目,能顯然辨認出是蔚樂的法文logovia這三個字母。
幾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正圍繞著它發言探討,話語碰撞間,氛圍竟登時有些焦急凝重。
“你們陳列設計有時候就是只顧皮子不顧里,偏要為了質感用玻璃材質,可現在底部結構根本不穩,萬一碰到重物沖撞給弄倒了,出了事故怎么辦?”
“已經安排安保圍一圈護欄了?!绷硪粋€似乎是設計師的員工對此回應道,“何況除了最后的合照環節,應該也沒有需要靠近它的場合吧?沒事的吧?!?
黎若越聽眉頭越緊,以免有發生意外的可能——他正思量著待會兒遇見程霽陽或成雨,極有必要將這個插曲完整告知。
沉吟間,背后的宴會廳大門再一次開啟,兩個蔚樂員工的對話一句接一句地躍入黎若的耳朵,又再將他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你說小少爺說因為私人原因才調回總部,得是什么程度的原因呀?堂堂總經理都不當了,嘖?!?
“嗐,總經理算個什么,天外有天,擺明了是還有的升唄!傳說咱ada總調任去總部是去當vp的你知不知道?vp之后,你懂的嘛,繼承大統咯?!?
“靠,合著私人原因什么的都是糊弄人的呀!”
“誰知道呢,有可能真發生了啥,也有可能沒,但反正說是調任程序其實六月那會兒就在走了——我有個同學在總部,消息準沒錯的!”
聞言,黎若瞬間呆怔在原地——若將時間倒推到今年六月,程霽陽已然與他重遇,甚至已拿著那兩份協議同身體上的所謂交易來招惹他……
或許程霽陽不曾如他一樣有著經年累月的執念,或許程霽陽不會再如同小時候那樣,愿意以純粹的信任與崇拜待他;或許,程霽陽永遠都不會對他生出那對等的、游離在兄弟身份之外的愛意。
可那時的黎若仍舊覺得,這將會是一個開始。他們兄弟二人的關系,從那一個節點起,便閃現了嶄新的可能性。
可原來,那之于程霽陽,不過只是階段性的一時興起。
無論是否需要躲避高大文帶來的可能發生的危難,他都一樣會在這短短四個月之后飛離中國,回到他原本屬于的國度,也回到他原本屬于的世界。
那個同黎若再無瓜葛的世界。
興許是還想最后同程霽陽求一次證實——黎若還是讓自己等到了活動開場。
越來越多的男男女女到達宴會廳,籌備妥帖的歌曲與燈光亦作為宴會的華麗背景適時騰現其間。可卻只黎若一人游離于人潮之外,他心緒紛亂、面色不虞,滿心滿眼亦獨獨只有正朝自己走來的程霽陽一人。
“好久不見。”程霽陽想要擠出一絲如常的笑,當笑意真的抵達嘴邊,卻顯得額外尷尬且刻意,“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你希望我來嗎?”黎若深深凝視他,所問詢出口的,亦是此情此景下最想知道答案的那一句話。
“我當然希望。”程霽陽懇切地看著他,又有些猶豫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結合方才聽見的流言,黎若此刻唯有擠出一絲苦笑,“我不知道我該不該知道?!?
“待會兒宴會后有空么?”再次抬起眼望向程霽陽,他今日依然西裝革履、俊秀英挺,較領帶更契合宴會場合的領結嵌了小小一枚在領口,便更顯得他整個人貴氣非常。
這般清俊完美的弟弟,如果可以,他想要每一天都能看著、愛著的弟弟,確確實實地不屬于他,亦永遠不會屬于他——直到今天這一刻,他竟才遲頓地認清。
“有。”程霽陽卻給予了黎若未曾預料的爽快,“我們是該好好聊聊,我早
就想要這樣了……”
“ada總,恭喜恭喜呀,回總部一切順利哦!”
不及黎若應聲,一旁便有顯然是中高層的身著晚禮服的女性來敬酒,黎若默契地退了半步,為程霽陽與之繼續寒暄留出空間。
眼神百無聊賴地逡巡四周,卻因此意外將角落處某個鴨舌帽壓得極低的高大男子收進眼底……
“程霽陽?!焙ε履巧碛白罱K指向那個可能發生的、危險至極的結果,黎若不惜出聲打斷程霽陽與他人的對話,“你的保鏢們今天都來了嗎?”
“來了,在廳外候著?!备兄叫珠L眼神里的焦慮急切,程霽陽斂起笑容,語氣也轉而嚴肅起來,“怎么了?”
黎若下意識地覆上程霽陽的手臂,“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草木皆兵了,但是那邊的那個人……”
“啊——”
甚至不待黎若將話說完,隨著一聲尖叫響起,不遠處的宴會廳一角,竟已意外地騷動起來。
那兒的狀況其實也發生得極為突然——女服務員因意識到那人裝扮違和而試圖向他驗證身份,可對方隨之掏出的卻并非邀請函,而是令周圍所有人膽戰心驚的利刃……
人群瞬間如翻涌河水般“嘩”地散開,事故的主角轉瞬間便被孤立在了空地中央。
那身形與埋在鴨舌帽下的半張臉,程霽陽此生都不會忘卻。
那確實就是影響了兄弟二人半生、兩個月前又再度令程霽陽陷入應激的高大文。
他竟來得比想象中得還要快。
黎若果斷將程霽陽拉到自己身后,不遠處的男人扯動嘴角笑了笑,冒出今天黎若。
傾身附上黎若的耳廓,他囁喏著將更隱秘的不能被杜瑰芳聽去的話吐露出口。
“黎若,我就是要把你追回來?!?
杜瑰芳的勸說下,黎若最終還是將程霽陽運來的裝材盡數收下。
交托了材料后,程霽陽依舊遲遲不肯離去——兀自一人守在花壇旁翹首以盼,半小時后,他便等來了約定中的伙伴。
“欸欸欸,老俞你看,老程在那兒呢!”
程霽陽站起身,又揚著一臉笑容地奔向自個兒特意從蔚樂搬來救場的老友。
來人是兩位成年男性,那頭發炸毛的高個兒名叫金盛,是個腦子一根筋的直男,但卻將所有三商都寄托在了銷售業務上,跑線下多年明明早就升成總監,還依舊保持著一天開一單的速度,誓憑一人卷翻整個組。
而那戴著框架鏡瘦長臉的是俞勤鋒,則是出了名的人比狐貍還要精,下屬間有句傳言說他天生待數字比媽親,不然難以解釋為啥肝了一天的表格俞總監半分鐘就看完,轉頭就能背出間中的幾個數還拿來詰問自己……
最開始進蔚樂那幾年,程霽陽與他倆同為集團旗下某個家清小牌子的區域銷售。
三人一道開過會、加過班、出過差,更有甚者,也一道被劫過貨,同供應商干過架,也因某次貨物的缺失一起被地頭蛇似的流氓供應商壓到合作飯店的后廚洗過碗……共度的經歷可謂頗為豐富。
這些年他倆在蔚樂集團雖也一路晉升成了管理層,但比起后期升做總經理的程霽陽,畢竟親自接觸業務的時間更多。論快消品的店面銷售,從選址開店、進貨陳列,再到銷售策略,二人可謂無一不精通。
裝修建材不用程霽陽給的,黎若自然也能自己購置;可資深同行們獨一無二的經驗建議——他哥又不是個傻子,程霽陽不信他會對此置之不理。
“這酷哥就是你哥哥,親的呀?”
不遠處,黎若正來回將店里剩余的貨物一箱箱地搬運而出。他的長相本就偏冷,此刻頂著個手術中剃去了發根的腦袋,又束起袖管鼓漲著大臂的肌肉,便更顯出他生人勿近的氣場。
金盛身型天生偏瘦,又惰性十足地逃避健身,于是乎一看到身上有肌肉兼氣場強大的型男就不禁心生敬慕。
“你給我們放這幾天額外的年假說是為了給你哥店鋪重裝和貨架陳列提建議?!彼麛堖^程霽陽的肩背,“喲呵,你哥原來那么帥呢!”
程霽陽遠遠地望著他哥,那席出院多日總算壯闊一些的身影落到眼里,也令他自覺欣慰又滿足。
他若無其事地答道,“他不止是我哥哥,還是我老公?!?
金盛、俞勤鋒:……
“而且他現在生我氣了,所以我正在追他呢?!?
金盛、俞勤鋒:……
聞言,金盛驚嚇到極點,本擱置在程霽陽肩膀的手臂只得不知所措地收回;就連一旁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俞勤鋒都震撼地瞪圓了眼。
“老程……我記得是你哥腦子傷了動了手術?”金盛的笑意還尷尬地印在頰邊,“這玩意兒原來也會傳染?。俊?
俞勤鋒阻止道,“別瞎說,怪不吉利的?!?
“沒事,我倆身體都已經好了?!背天V陽聳了聳肩,又回頭格外鄭重地看著曾經肝膽相照的兩位工作伙伴同人生摯友,
“而且,老俞老金,我是認真的。
”
一如程霽陽所預料的那樣,得知了金盛及俞勤鋒的背景后,對于二人接下去的巡店與對應提出的建議,黎若并未有絲毫的抗拒反感,而是極為耐心地聆聽接受,過程中還隨時隨地用紙筆進行記錄。
只是討論過后,他提出要按市面上咨詢公司的報價給予兩人對應報酬,聞言,金盛與俞勤鋒面面相覷,見一旁程霽陽亦無反應,便也只好暫且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