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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滾帶爬地回到福昌號,語無倫次驚恐萬狀,以至于得在其他淘海客的壓制下,他才掙扎著說道:“鬼!有鬼!那是鬼船!”
大家一聽嚇了一跳,本來就被黑影和颶風搞得疲于奔命,早就神志緊張,蛟爺上去掐住那個淘海客的脖子,逼問了半天才知道,原來那艘船上一個人都沒有,但其他物品都完好無損。他膽戰心驚的一路走進去,發現在正中的大船艙里有座雕著金龍的大椅子,上面坐著一個身穿黃色龍袍的人,容顏栩栩如生,正滿面怒氣的望著艙門入口處。
剛進艙門的時候,那個膽大包天的淘海客迎頭嚇了一大跳,立刻嚇得兩腿發軟愣在當場,后來他發現杵了半天對方沒動靜,也沒敢走近而是掉頭就跑。
在茫茫大海之中,他們被驅趕到了一個陌生的地域,這樣奇怪的小島和古老的船,很顯然不可能有活人出現。那么那個穿龍袍的人是誰?淘海客一路越想越害怕,等回來報告時已經是魂不守舍了。
蛟爺聽了伙計顛三倒四的話,心里也打起了鼓,依他看來,那應該是不知道年代的達官貴人出海時遭遇了不測,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在海上居然能保存到現在。最后,好奇心戰勝了恐懼,蛟爺帶上幾個人,上了小舢板,向那條龍船劃了過去。
等離得船近了,蛟爺才發現船體上的木質材料其實早已被海水蝕透,沒有解體是因為船體上結了厚厚一層珊瑚巖殼,顏色明麗鮮艷,看起來就有如一只珊瑚打造的巨船,難怪之前遠遠看去五彩繽紛,猶如一件精美的工藝品。
但在海上出現這樣的東西,這種美卻讓人心生懼意。
待走進船的大客艙門口,果然見到了淘海客說的那龍袍人,蛟爺一眼看去,覺得那個人可能根本沒死,他那充滿了怒氣的臉上,就連胡子都根根翹起,好像馬上就會開口怒斥這些闖上船的人。
蛟爺做了個手勢,示意大家停步,小心的等了半天,那穿著龍袍的人仍然是那副威嚴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這時候蛟爺才大著膽子率先走到跟前,他伸手過去碰了碰龍袍人,入手冰涼,他才肯定眼前這個栩栩如生的人,其實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只是不知為什么,尸身竟然一直沒有腐爛。
再向前走了一步,蛟爺仔細打量一番,才發現龍袍人的手中,抱著一只古色古香的匣子。
我聽到這里,心里一動,馬上想到了見到阿娣時,手里拿著的那個奇怪的木匣。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沒有插嘴,靜靜的聽蛟爺繼續講下去。
這只匣子,既然直到他死前的最后一刻還抱在懷里,那么顯然非常重要。蛟爺抑制住內心的巨大好奇,沒有去碰,而是先觀察起周圍。一圈下來,他才發現,龍袍人身前的長案上,還放著一張紙,紙上的墨跡新鮮欲滴,好像那龍袍人剛剛才書寫完畢,正留待群臣欣賞的樣子。蛟爺小心翼翼的走過去,伸長了脖子仔細看起這張紙上的內容。
原來,這個身著龍袍之人,生前正是大明帝國的第二任正統皇帝,開國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孫子惠帝朱允炆,史稱建文帝。當年朱元璋死后,將帝位傳給了朱允炆,可是他的叔父燕王朱棣不忿侄兒削藩,起兵反叛,殺入應天府,建文帝從應天府倉惶而逃,乘著這艘龍船逃往南海而去,然后卻被篡了皇位的明成祖朱棣數次派出心腹太監鄭和,一路追殺,數次逃得形勢危急,慌不擇路中,逃到了這個奇怪的地方后,從此再也沒能駛出這片海域。
蛟爺看到這里,心中已經不再害怕,而是轉為有些絕望,難道他們這一船人也會被困在這里,再也出不去嗎?等他再往下看時,卻發現這遺書的后半段另有轉機。
紙上的前一段內容,主要是憤怒聲討了燕王朱棣篡權奪位的陰謀和罪行,后一半卻話題一轉,說起了他手中所持的古匣子。
關于這只匣子的來歷,紙上沒有詳說,只簡略提了一句是海上偶得。匣子里有一個神像,形狀怪異,匣子內側刻著有一句話:對神許愿,可解海上一切危難,但十五年后必須回到原地還愿,否則子孫無存。
建文帝在海上逃亡時日已久,從他所寫文字中可以看出,他來到這片奇怪的海域之時,已經對不停的追殺逃亡厭倦已久,對復國之事早已不再報希望。雖然沒有提到對匣子里的箴言是否相信,但心灰意冷的言語之間,倒是流露出對此地奇情美景的眷戀。
蛟爺看到面前栩栩如生的建文帝遺像,再想到整艘船上除他之外再無一個人。心中大概猜想到了結局:建文帝決意留在此地,不想再回世俗之間。手下僅剩的那些忠心臣子們紛紛跳海自盡,最后這艘船變成了建文帝一人的墓穴。
打開匣子后,果然如紙上所說,里面有一具形狀詭異的神像,盒子里也有那句話。蛟爺他們畢竟只是一群普通人,沒有那么多國仇家恨之類,一心只想回家。于是死馬當作活馬醫,胡亂用祭拜媽祖的方式,在神像前搞了個皈依的儀式。雖然說起來有些可笑,但那種詭異的情況下,每個人都是真心信這個神像。
回到船上后,福昌號重新朝外開去,這一路上風暴全消。不久就駛出了這片海域。脫險后,蛟爺只當這是做了一場大夢。從此后再也不出遠海,只在近海打漁。當年生了阿娣,更是逐漸忘了此事。
蛟爺安然脫險后,沒有當回事,但隨著日期臨近,自己身上和阿娣身上都出現了很多反常的癥狀。久治不好之下,蛟爺終于記起當年的事,算一算,離當年的十五年之期就快要到了。
聽到這里,我明白了為什么蛟爺會把阿娣帶在船上。可心里又有一個新的疑問,終于還是問道:“那當年和你一起下海的伙計,現在也有這樣的癥狀么?”
蛟爺沉默了好一會,才淡淡的說道:“都死了。”
這句話雖然平淡,但我有些捉摸不透里面蘊含的含義,隱隱覺得背后應該有些故事,不過現在我不關心這個。我皺了皺眉頭,剛剛蛟爺說的那些話對我沖擊太大。一時之間我根本無法考慮真假,只能暫且當成是真的來想,這樣的話,我還是有一些不解的地方。
“蛟爺,既然您是決定去還愿,那這和下南洋的目的不是沖突了么?”
“那片海域如果還在的話,就在下南洋的路上,估計再過三天我們就能到了。”
“那匣子里沒有說怎么才算還愿,您準備到時候怎么做?”
蛟爺輕笑了一聲,語氣滄桑:“神佛的東西,哪有那么好還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還想繼續問,卻聽見貨艙門打開了,一個淘海客探頭進來:“蛟爺,咱們可能快到花嶼了,澎湖島上不知道有沒有日軍海防艦,我們要不要繞道避一避?”
蛟爺伸手在地上一撐,對我說道:“閩生,我去舵盤室看看。該說的都告訴你了,阿娣的病就交給你了。我也不要你現在就徹底治好她,至少在到那地方之前,不要讓她太難受了。”
我回到密艙里,蛟爺好像真的對我很信任了,至少放心我和阿娣單獨呆在一個房間里。那女孩似乎有點害羞,看見我一個人下來,臉有些紅。我也不知道說些什么。
正在尷尬中,就聽頭頂上的底艙里,有個淘海客正在說話,聲音雖然壓得極低,卻字字句句聽得清楚明白。
淘海客小聲喊:“什么事?奎哥!”
奎哥同樣壓低了聲音道:“蛟爺又在下面?”
淘海客說:“讓鐘頭纖給叫到舵盤室里去了。”
等了一下,奎哥又追問道:“我看那壓艙石放在一邊,又是哪個不怕死的跑到下面去了?”
淘海客回答道:“就是這兩天老惹事的那個拍花子,蛟爺讓那個小白臉兒給小姐治病。”
奎哥聲音忽然大了一點:“干他老母,原來就是那個大麻煩,他拐來的那個小娘兒們現在在魚艙里鬧得可歡了,還找到我頭上問我要人來了。”
淘海客咳了一聲:“要不,干脆把那個小娘皮丟到海里去算了,從上船起就因為這個小娘皮搞了多少事。”
聽到他們的對話,我頓時魂飛魄散,心里明白他們說的小娘兒們肯定就是阿惠,一定是阿惠在船上找不到我,以為我被蛟爺丟到海里去了,因此才吵鬧的吧?我正想要大聲說話,央求奎哥別難為她一個女人,但是頭頂上的人突然又說起話來,小聲道:“奎哥,那咱們下手前,能不能拿那個騷娘兒們給咱們幾個爽爽?”
我頓時握緊了拳頭,想要出去救阿惠,卻聽奎哥小聲的呵斥:“你想死啊!過幾天到了馬尼拉,發了工錢上岸隨便你怎么逍遙,在船上壞了蛟爺的規矩,你有幾條命?”這才止住了拼命的念頭,而聽了奎哥與淘海人的秘密交談,我突然醒悟了一些事。
難怪這個女孩對我不理不睬態度這樣古怪。
原來她早就認得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