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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顏到了正堂,午食很快被端了上來,除了昨日中午跟著狗皇帝他們在馬市用了一頓午飯,晚飯沒吃,到此刻,她早已是饑腸轆轆,用了一碗湯餅,兩個單籠金乳酥,幾塊蔥醋雞肉,才擱下筷子。
漱了口,侍女端上一杯冰鎮過的紫蘇飲,朱顏擱在案面上,沒有立即喝,卻見守在門口的呂余進入堂中,拱手道:“公子要見莫公子,某把他領過來了。”
朱顏倒有些詫異,這個人挺靈活的,她鄭重起身道了謝,“多謝了。”
呂余略推辭了一番,把莫望之帶進來,然后自己在門外守著,他之所以這么做,是想著,臨行前,蘇校尉有過交待,讓他聽許公子的話,還有皇上對這位許公子似乎不同尋常,格外照顧。
朱顏望著進來的莫望之,似精心收拾過,看著挺齊整的,只是精神頭有些差,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顯然沒有睡好,“你坐吧。”
朱顏指了指下首的位置。
“哎。”莫望之有些傻愣愣地應聲,過了昨日初見的興奮勁,他又被人看守著,想到倆人如今地位差別,手腳竟不知如何擺放,同手同腳地坐到酸棗木交椅上,眼睛卻一直盯著朱顏,舍不得離開。
他原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
除了最開始的歡喜,后面他腦子一直暈乎乎,似在夢游一般,莊生曉夢迷蝴蝶,他大約也是化成了一只蝴蝶,所以才能見到元元。
“你怎么跑到鄯州城去了?”
朱顏問道,她記得,以前莫望之坐馬車都暈車,騎馬也受不住顛,每次從馬背上下來,都臉色發白,似被要了小半條命,怎么會跑這么遠,從東南的淮揚跑來西北的鄯州。
“那兒有我阿娘的一個酒坊,我過去看看。”
聽了這話,朱顏想起來,昨天看胡旋舞的那家酒家,懸掛在外面的字號,便是萬字,莫家舅母姓萬,莫家兩個兄長早已成年,莫家也已分家,莫望之原本就已過繼出去意欲走科考的路子,分家沒算他一份,“你怎么沒讀書了?”
五年前,她父親朱青云就曾說過:阿望天分不足,但勝在記性還行,進士科是不用想,但明經科是可以下場的。
世人重進士,輕明經。
但考上個功名,也不負十年苦讀。
“我去考過一次,沒考上,就沒再去考了。”他之前努力讀書,就是為了能娶上元元,可是后來,姑父來家里退了親,他永遠也娶不了元元了,從那時起,他什么都不想干了。
朱顏想著,若是從前,她會勸他一次不成,可以兩次,可放到現在,她已經沒有資格去勸說了。
時隔五年,許多事,都發生了巨變。
故人久別重逢,歡喜自是有的,但更多是歡喜過后的無言,各自的生活圈子與生活軌跡已完全不同,再沒有從前共同的話題,不知該說些什么。
簡單的寒暄后,只剩下了兩兩相對無言。
“你……”一陣沉默,似都覺得不妥,又不約而同開口。
朱顏笑了笑,主動禮讓道:“你先說。”
“你這些年過得如何?”莫望之問道,他不敢問好不好,因為他想到,元元從前和他說過,希望未來夫婿能像他阿耶一樣不納妾,所以,他和她訂親時,他許諾過,此生只她一人,誓無二婦。
當時沒想到,他連兌現諾言的機會都沒有。
“還可以,錦衣玉食,享天下富貴榮華。”朱顏淡笑回道。
“那他對你……”
哪怕莫望之壓低了聲音,朱顏還是極醒神,果斷打斷他的話,“挺好的,不然我這次出不了門,也見不到你。”仿佛是為了佐證,她還多說三個字是不是。
眼瞧著莫望之慢慢低垂下頭,不吱聲。
朱顏心里明白,有時候,真的是相見不如不見,“等他回來,我會和他說,讓他放了你,你先回去,代我向表嫂問好。”
話一出口,卻見莫望之突然抬頭望向她,“我沒有娶親。”連說了兩聲,第二聲比第一聲大了許多,雙眼睜得很大,“所以,沒有表嫂。”
這回輪到朱顏驚訝了。
她記得,莫家舅母一直希望莫望之早娶,當時她堅持十八歲完婚,還是她父親朱青云出面,莫家才同意。
“舅母沒催你?”
“我誰都不想娶。”除了你。
朱顏看到莫望之眼里流露出來的堅持,還有任性,她突然想起,曾在哪里看過的一句話,大意是:男人不結一次婚,永遠像個孩子,不知道成長。
朱顏不知道怎么接這話。
若勸,她以什么立場來勸,若不勸,莫家人1大約把原因歸在她身上,難怪兩年多以前,嫡母入宮來探望她,絕口不提莫家事。
正自躊躇不知該說什么,門口傳來一串腳步聲,抬頭,只見狗皇帝一身風塵仆仆地進來,走到中庭時,腳步明顯加快,朱顏心頭微慌,見門口的呂余要行禮,還未開口,就被狗皇帝趕了,“你別在這兒待著,出去院子外面。”
朱顏見了,反而心頭一定,坐著沒有動。
狗皇帝把呂余趕走后,手扶著門框微斜著身子,含笑瞧著正堂內上下首坐著的倆人,“看來,朕回來的不是時候,打擾到你們敘舊了?”
“陛下隨時都可以回,”朱顏忽略掉狗皇帝話里的陰陽怪氣,側頭對莫望之道:“話也說完了,表兄你回去,往后自加珍重。”
莫望之看了眼朱顏,又抬頭望了眼門口那個氣場強大的男子,明明臉上帶笑,卻又讓人感覺不到他的笑意,他有些擔心,耳邊又傳來元元的催促聲,“表兄請回吧。”
莫望之只好朝對方拱手行禮,再告退,退到門口時,卻聽一聲慢著,“朕讓你走了嗎?”
朱顏直接抬頭望向狗皇帝,“你回來了,我們倆說話,你留個外人在這做什么?”
話音一落,就在朱顏以為還要費些口舌時,卻聽狗皇帝突然大笑起來,“也對。”朝莫望之揮手,“走,趕緊走。”徑直走進屋,走到上首的座位上坐上,朱顏想起身讓位,卻讓對方一把抱在懷里。
“不錯,你倒還記得,表兄什么的,是個外人。”狗皇帝捏住阿顏的下巴,朝那片丹唇素齒狠親了下去。
朱顏瞬間石化,自從出來,她女扮男裝后,哪怕倆人獨處,狗皇帝也很少對她動手動腳,更別提這般親昵之舉,她還覺得這黃粉效果不錯,以后回宮,她碰到不耐煩應付時,可以拿出來玩玩。
“你住手。”朱顏好不容易推開對方,得了片刻喘息,“我瞧你眉間盡是倦色,你要不梳洗一番,吃點東西,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