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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楨把她緊緊抱在懷里,吻著她蒼白的面頰,柔聲安慰她,“別怕,嫊嫊,朕會守著你的,只要你呆在朕的身邊,沒人能傷得了你分毫。”
依偎在他溫暖的懷抱里,裴嫊漸漸覺得有些安心。在他身邊時,她從沒受到過什么傷害,他總能護她周全,唯一的一次落水,也是因為她不聽他的吩咐,執意出了永安宮去逛園子。
裴嫊不得不承認的是,從前在宮里的時候,他確實將她護得很好,那么今后呢?
弘昌帝確實說到做到,除了上朝幾乎寸步不離裴嫊左右,所有的奏折都拿到同心殿來等裴嫊睡著的時候批閱。一旦她醒了,弘昌帝便會放下奏折,或是喂她喝水服藥,或是陪她聊天解悶,簡直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便是她昔年最受寵愛時也不曾享受過這種極致的寵溺。
被弘昌帝這樣捧在手心,含在嘴里般的精心呵護了幾天之后,裴嫊終于忍不住問了出來,“圣上為什么要對我這般好?”
弘昌帝當時正在幫她擦手,聞言頓了一下,低著頭將她的一雙纖手細心擦拭一遍,才笑道:“我不是送了幅畫給你嗎,怎么,對著它瞧了整整一年,也沒想明白?”
裴嫊見他就是不松口,定要自己先說出來,羞惱之下,閉上眼別過頭不再理他。
沒等她氣惱多少時候,一個溫熱的身子已貼到她的后背,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整個人圈在懷里。弘昌帝將頭埋在她的一頭烏發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朕已經下旨把你接回宮中,封為貴妃。”
這下裴嫊不得不開口了,“為什么要把我接回來,不用再回玉華觀了嗎?”
弘昌帝在她脖子上啃了一口,“你還想著回去?朕等了你整整一年,始終不曾見你把那枚玉環交給長喜。”早知最后弄成這樣,真是枉費他白等了一年的光陰。
“朕不信你看不懂那畫里的意思,為何不把同心玉環送回來,你就這么不想見到朕?”
“我,我怕是我想岔了。”裴嫊終于說出藏在她心中長久以來的憂懼。
弘昌帝又是一聲長嘆,“若不是你自己尋死覓活一定要出家,朕又怎么會放你離宮。”他當時便是再怎么惱她、氣她、恨她也是沒想過要讓她離開自己身邊的。
“那晚你也出去觀燈了,見到朕為何不上前來見禮?”弘昌帝問道。
見他居然還問得這樣理直氣壯,裴嫊那晚的滿懷委屈頓時又被他勾了起來,心內一股無名火起,“難得圣上當日還能看出我來,圣上身邊自有佳人相陪,我做什么沒眼色的去煞風景?”
“那天晚上都四更天了,你跑到玉華山上去做什么,還在樹底下挖個坑,到底要埋什么?”弘昌帝巧妙的換了一個問題。
裴嫊卻詫異于他怎么對那晚的情形知道的這么清楚,脫口問道:“清塵也是圣上的人?”
楊楨輕撫著她消痩的面頰,柔聲道:“你別怪我又在你身邊安放了人,若不是我多派了幾個人護在你身周,這次只怕——”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抱緊了懷里的人。
“嫊嫊,不管你愿不愿意,朕這次都不會再放你離去。貴妃所居的重華宮只是你名義上的寢宮,你只能住在這同心殿里,朕要你陪在我身邊。”
明知弘昌帝能說出這些話來自己應該心滿意足,合該心花怒放的,但她一顆心卻仍是懸在半空中,不得落地為安。她想起那晚在燈海人潮中依然光彩奪目的那一對璧人。
“那賢妃呢?”她低低出聲問道。
弘昌帝身子一僵,半晌才道:“賢妃她,于朕是一個特別的存在,朕雖然不能丟開她,但是也舍不得你。明知你是朕最恨的裴家的女兒,可朕還是想讓你陪在身邊。”
聽到最后一句話,裴嫊心底有些動容。“我當真不是,不是個替身嗎?”她終于問出了這個整整糾結了她一年的問題。
弘昌帝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們的眼睛雖然有些相像,但是細看之下,便不難發現你和她簡直截然不同。不過某些時候你的某種神情到是隱約有一二分她小時候的影子。”
“圣上很早就見過賢妃了是嗎?”
“數年之前有過一面之緣。”
弘昌帝不愿談太多當日的情形,裴嫊則是既忍不住要問出口,但是卻又怕聽到他的回答。其實她很想再問一個問題,“那幅絹畫的那位云中美人又是誰?”卻因為太過害怕他的回答而再次將這個問題咽進肚子里,繼續憋著悶著。
裴嫊的病好得極其緩慢,時常遷延反復,也不知是因為她久病不愈,五臟失其調養,還是因為她心中仍存著這一分郁氣,脾性上便有些急躁不穩,易悲易怒。
眼見自已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黑乎乎的苦藥汁子跟流水價的灌入腹內,那一身的病卻仍是沒多大起色。有時悲從心頭起,好幾次都把藥碗推到地上,賭氣不肯吃藥用飯。只道用了也是白用,還不如索性死了一了百了,再不用受這般病痛折磨。
弘昌帝性子也極好,每次都柔聲安慰,但只要一聽她說個死字,那臉就陰沉得就跟要打雷下雨一樣。還不等他發火,一見裴嫊臉上滾落的淚珠,一顆心又軟了下來,只能繼續百般勸慰。
后來還是那位華神醫說了句話,“此時正值春日,春季屬木,木性條達,整天窩在病床上,難免肝失疏泄,情志不暢。維周你不妨帶你娘子時常去逛逛園子,看看什么紅花啊綠草啊,你娘子脾氣興許就沒那么大了。”
弘昌帝從善如流,這日陽光晴好,萬里無云,也沒什么風,楊楨便將裴嫊抱到軟轎里,帶她到御花園中的暢春園。楊楨抱著她先在園子里繞著小徑走了一圈,給她看園中嫩綠的枝葉,淡粉的桃花。她病了這幾個月,瘦得一把骨頭似的,抱在懷里輕飄飄的,簡直感覺不到多少重量。
園子里在向陽的地方早安放好了一張檀木躺椅,上面鋪著貂裘錦褥。楊楨把她小心地放到椅上,給她蓋上一條厚厚的毛毯,再墊上一個大靠枕,讓她躺靠的舒舒服服的曬著太陽,他手中則拿著一卷新出的《笑林拾遺》給她講笑話。
裴嫊微微瞇著眼睛,覺得暖暖的陽光曬在身上,極是受用,空氣里隱隱浮動著春花的香氣,還有他身上淡淡的奇楠香氣,一切都讓人心曠神怡,神清氣爽。
“一市井受封,初見縣官,以其齒尊,稱之曰:‘老先。’其人含怒而歸,子問其故,曰:‘官欺我太甚。彼該稱我老先生才是,乃作歇后語,叫甚么老先,明系輕薄。我回稱,也不曾失了便宜。’子詢何以稱呼,答曰:‘我本應稱他老父母,今亦縮住后韻,只叫他聲老父。’”楊楨一本正經地念著笑話,還刻意啞著嗓子做出一副老學究的口吻,聽上去更是讓人忍俊不禁。
裴嫊唇邊忍不住便逸出一抹笑來,微合上眼睛,聽著他低沉醇厚的嗓音近在耳畔,抑揚頓挫,一字字的回響在她心間,只覺此生從未如此刻這般靜謐安然,只盼著時光便停在此刻,永不流逝。
講到一半的笑話突然停了下來。裴嫊本來已經朦朦朧朧地有些快睡著了,突然聽不到熟悉的嗓音,一下子就睜開眼睛,醒了過來。側頭一看,見弘昌帝站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長喜立在他身側,正俯身在他耳畔說著什么。
楊楨見她醒了,朝長喜一擺手,“朕知道了。”他走到裴嫊身邊,替她將毯子蓋好,柔聲道,“前朝有些事情,我得過去一下,我先送你回去,改天再陪你出來好不好?”
裴嫊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想再在這里呆一會子。”
楊楨見她臉上略有一絲留戀之情,心知她難得出來透透氣,也不勉強她,只囑咐道:“那你再曬一會子太陽,只準再呆半個時辰,不許多呆,仔細再著了涼。”又轉頭對立在一旁的橘泉道,“仔細服侍著,再過半個時辰,便送貴妃回去,萬不可讓她著了涼。”
裴嫊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身旁空出來的那張椅子,覺得心里竟也有些空蕩蕩的。方才還是晴光獨好,綠樹香花,但此時沒了他在身旁,少了他的氣息,再看在眼里反倒覺出些黯淡來。
到底是什么事這么要緊,讓他不肯再陪著自己多呆一會兒。可是回想起他方才的千叮萬囑,又略有些安慰,那位神醫離去前說她的病已無大礙,可為什么總是反反復復,若是再著了涼怕是又要再多折騰些日子了。
橘泉見她怔怔地看著一叢花樹,臉上神色卻有些郁郁的,正想勸她不如早些回同心殿去,忽然聽到遠處有女子的聲音傳來:“王姐姐,你快來看,這棵垂絲海棠開得可真漂亮啊!”
橘泉眉頭微皺,心下有些奇怪這兩個女子是怎么走到這暢春園附近的,圣上不是已派了人四處守著,不許宮里那些嬪妃過來打擾的嗎?
她朝瑞草使個眼色,讓她出去看看,自從上次自己服侍的這位貴人在御花園里被人沖撞落水之后,橘泉現在一顆心提得老高,生怕再在這御花園里生個什么意外出來,若是椅子上躺著的這位再有個什么好歹,那她這條命也不用要了。
瑞草正要往外走,卻聽裴嫊道:“這聲音聽起來倒像是劉少使的聲音,以前我和她還有王少使都是一同在永安宮呆過的。瑞草,你去看看是不是她們,若是的話,請她們來陪我說說話。”
橘泉勸她,“這會子瞧著像是有些起風了,娘娘不如先回同心殿去,萬一吹了風著了涼圣上又要責罰奴婢們了。”
裴嫊不理她,“哪里起風了,我悶在屋子里許久,難得出來一回,想找個人說說話你也不許嗎?瑞草你去看看,是與不是,都把她們帶過來陪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