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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出未央門前宮道,沈夙陽擺出的天真童顏就垮了下來:“皇后小廚房也就一道玉露團稱得上美味,別的都不如何,害得我午膳要少吃幾口銀霜姐姐做的菜。”她說的名字正是自己婢女之一。
“你倒是挑嘴,那還一樣都不放過。”沈墨即失笑,“若都嫌棄過去,顯得嬌蠻,讓她以為你更好控制擺布。”
“總不能叫所有人都猜得出我喜歡什么。”朝平步伐依舊,回頭掃對方一眼,又有點鬧起脾氣來。她實則性子偏冷不愛笑,但終究是小孩,于他人面前演得也和在哥哥身邊一樣活潑,讓皇后至今摸不透。
沈墨即點頭,認真回答:“也確實。你隨我先回鶴禁宮,阿兄給你多取幾本書,一并送去明福所。”
一轉眼倒不見朝平身影,抬頭發現原來已經走到御花園附近,沈夙陽追著只蝴蝶跑遠了。那個名喚銀霜的婢女也早早反應過來,跟上去護著。雖已是四月下旬,可御花園中植物品種繁多,殘余的春意尚濃。
而明福所正是宮中撫養皇子公主的地方。當今圣上子嗣還算興旺,膝下共有十三人,最大的公主已經十九,最小的八皇子還未滿周歲。這其中不得臉的都被送去了行宮,其余的都還在妃嬪身邊。
兩年前沈墨即被賜居東宮,朝平立刻就找皇帝哭鬧,說自己離不開哥哥,要跟著一塊去。被問起離開母后如何生活,沈夙陽又迅速止了淚水,表示能照顧好自己。皇帝聞言大笑,當場叫人把東宮附近明福所的重華殿收拾出來,供公主居住。
此事直接打翻了李皇后控制兄妹二人的如意算盤,身居高位卻捏不住兩個小孩子,叫她一度淪為后宮笑柄。
沈墨即遠遠看著自己阿妹玩耍,內心仍在思慮近日朝堂之事。首要的便是言朝與其西南邊境的呼榮國產生了一些小磨擦,對方派了使臣,預計不出一月就會入京。還有之前吏部尚書的建議究竟是為了……嗯?
聽見響動,他還以為沈夙陽出了事,抬頭望過去,發現是另一人在吵鬧。
比朝平早降生幾個月,淑妃所出的四皇子踢打著某個侍婢,口中還在不斷責罵。那小宮女年齡也尚幼,得此羞辱自是不停掉淚,跪在地上一聲不敢吭。還有個年紀大些的嬤嬤,先是哄了四皇子幾句,又露出滿臉兇相,揮手就要扇下一巴掌。
“住手。”
原本已跑到御花園另一角的沈夙陽不知何時趕到,靜靜立在幾人跟前。她語氣泛著冷意,雖只有七歲的年紀,舉手投足之間分明已經透出的威嚴來。
掌摑的嬤嬤立刻心虛起來,恭聲回話:“公主有所不知。這婢子方才行為冒失,沖撞了四郎君,老奴便代為責罰。”
“既是無心之失,訓誡幾句就罷了。而且剛才四郎君已經親自打過,你便住手吧。”沈夙陽掃了那嬤嬤一眼。能稱呼四皇子為“郎君”而非“殿下”,想來是極其親近的仆從,應當為淑妃的心腹。
“這……遵命。”嬤嬤趕緊應了。
現今后宮中,李皇后和孟淑妃兩派不斷相爭,勢均力敵,三皇子和朝平公主是其中唯一變數。他們得圣上寵愛,本身也很優秀,雖養在皇后名下,又好似并不十分親近。所以對于除掉二人還是親近拉攏,淑妃一直沒有定奪。那嬤嬤知道主子心思,也不敢得罪沈夙陽。
若站在這里的是皇后本人,嬤嬤反而能借機下她的臉。但面對朝平公主,她只得帶著皇子和小宮女離開。哪知嬤嬤剛拉起四郎君的手,后者立刻對著沈夙陽嚷開了:“我教訓我的宮女,和你有什么關系?”
同樣的年歲,四皇子還一點兒都不懂皇權斗爭,只是覺得自己的仆從聽命于他人,實在面子上掛不住。他怒氣更盛,狠狠瞪著沈夙陽。
“我當是什么事呢,原來就為了一個犯事的宮女。”沈墨即任由事態發展,此時才慢悠悠踱步過來,“四郎君自是可以隨意處罰自己的婢子,但也不該在御花園里。眼下這個時間,父皇常來散心,別驚擾了圣駕才好。”
聽了這話,小四皇子的臉色難看起來。因著母妃受寵,他一樣很得皇帝喜愛,但平日調皮又不免常被訓斥,所以向來懼怕身為天子的父親。一瞬間,四皇子的語氣立刻變弱幾分:“你……你們不許告訴阿爺。”
嬤嬤抬頭輕咳一聲,想說些話,就被沈墨即冰寒的眼神止住了。
這件事根本算不上什么,若真捅到圣上面前,最倒霉的還是那個小宮女。畢竟三皇子和朝平公主站在理方,四郎君犯的也不是大錯,得知此事并不會改變皇帝對兩個兒子的印象。所以沈墨即不可能多此一舉,也料定淑妃這邊不會鬧出風波來。只有四皇子,被他三言兩語唬住了。
又偷看一眼沈墨即,嬤嬤只見對方神情似笑非笑,剛才的冷厲像是錯覺。
“要我們不說也可以,既然四郎君嫌這個宮女討厭,就給了我吧。”沈夙陽適時開口,朝四皇子眨眨眼睛,“我替你把她藏起來。”
她說話時又一副俏皮的幼童模樣,把真正的傻小孩騙得團團轉。嬤嬤哪能讓朝平公主把小宮女拿走,正欲發話,卻再度感到沈墨即身
上的威嚴。
“還不快去!”四皇子轉頭對著小宮女急切道,又遲疑地看向沈夙陽,“你們可要說話算話。”
“那是自然。”
小宮女倒也懂事,趕忙擦掉眼淚跑到沈夙陽身后,端正地和另兩個婢子站在一塊。見狀,沈墨即緩緩點頭:“既然如此,這件事就結束了。”
總算松了一口氣,嬤嬤行禮過后就拉著四皇子離開,心頭還在暗自盤算。今日此事既然不會告訴圣上,那就只是在后宮一樁小小插曲而已,該如何稟告主子呢?等等,莫非……三皇子就是為了讓淑妃知道?
這前朝后宮爭斗都與儲君之位有關。但圣上正當壯年,幾個兒子年齡也都不大,還不到后妃與皇子直接交鋒的時候。可若是皇后授意呢?對,一定是這樣。嬤嬤認定了自己的想法,打算一并報告給淑妃。
待她和四皇子背影走遠,沈墨即彎起桃花眼嗤笑一聲,吐出兩個字:“蠢貨。”一邊的沈夙陽也是連連搖頭。兩人輕而易舉地就在后宮攪了趟渾水,給養母李皇后多添出一筆賬來。
朝平伸手擋了擋漸盛的陽光,看向自己新收的小宮女,上下打量對方一圈,問:“你似乎與我和四郎君差不多大,應該是專門陪玩的婢女吧?名字叫什么,為何會進宮,一塊告訴我。”
“稟……稟公主,婢子香兒,確實是淑妃指給四皇子的玩伴。”小宮女還有些害怕,但回話還算鎮定,“我,我家太窮了……阿娘又生了弟弟,所以去歲就把我送進宮里來。”
這番話換來兄妹二人對視,輕嘆過后沈墨即道:“禮儀倒是得體。你既收了她,便好生教導著罷。”
“那是自然。”沈夙陽甩甩頭,對那香兒道,“這兩位姐姐是銀霜和碧荷,是我宮內掌事和一等宮女。我給你起個同輩的名兒,叫緗橘如何?”
“婢子謝謝公主賜名!”小宮女正要下跪,被朝平一把拉住。
沈夙陽拽著她不放,身體微微前傾:“你年齡尚幼,就先識字。日后要學哪方面的管事工作,自己做了決定,讓銀霜姐姐教你。”
“遵命。”
烈日有些灼人,沈墨即只有瞇起雙眸才不至于被自己阿妹頭上的金絲珠花晃了眼。他忽然覺出一絲奇怪來,上前牽過沈夙陽,就握了滿手冷汗。待對方身形搖晃地扯住自己衣角,沈墨即終于知道哪里不對了。
朝平公主打小體弱,雖不曾生過什么大病,底子卻虛得很。在太陽底下曬了如此之久,早就雙唇血色盡失,從和四皇子爭辯起便有些撐不住了,但她一直咬牙忍著,沒說一個字。
見狀,沈墨即趕緊讓婢女到太醫署差人:“你就說——是請朝平公主的平安脈,到東宮來。”
銀霜抬頭看他一眼,領命而去。
手底下輕輕撫摸著柔軟黑發,沈墨即蹲下與妹妹平視:“上來吧,阿兄背你回宮。”
“不要。”沈夙陽使勁搖頭,“我自己走。”話雖如此,她牽著對方衣擺的手依舊緊攥著,將描金的絲絹袍衫擰出一片皺褶來。尤其是當她試圖邁開步子的瞬息,沈夙陽腿一軟,險些就要摔倒。
趕緊將人扶住,沈墨即一言不發,只慢慢掰開朝平的手指,攏于掌心將絲絲熱意傳渡過去。安撫妹妹后他將展臂一撈,把對方攬入懷中抱了起來。
“阿兄……”沈夙陽將頭埋在他的肩膀,語氣也已經非常虛弱。
沈墨即神請有些古怪,只拍拍她的脊背,接著粲然一笑:“你放心就是,阿兄絕對不會讓你怎么樣的。”
沈墨即將自己阿妹抱回東宮,命侍女將其安頓好。沒過多久,銀霜請來的太醫也匆匆趕到。
那醫監上了年紀,須發皆透出些蒼色,神情似是有點緊張。躬身行禮后他立即取出醫箱內物件,開始仔細診脈。見遲遲沒有推斷,沈墨即出聲詢問:“朝平公主到底如何?”
唯一的同胞妹妹若有事,他真是要急的。
“稟殿下,公主并無大礙。”醫監停下把脈,朝對方叉手,低頭謹慎道,“只不過方才在日頭下站得久了,一時經受不住。卑職這就開些滋補的方子給公主服下,平日里也要注意適量活動。”
今日的情況不是頭一回,可每次診斷的結果都是如此輕飄飄一句話。沈墨即心中倍感煩躁,盯著醫監花白的顱頂,聲音漸冷:“她四歲就開始習武,從小到大不知灌了多少苦藥下去。如今髫年馬上就要過了,可只是曬個太陽臉色就慘白如紙,天一冷更是胃痛得不能動彈。你們太醫署,莫不都是吃干飯的么?”
雖不過翩翩少年,帝王氣勢已養了六七成,叫幾個宮人大氣都不敢出。
尤其那醫監,豆大的汗珠自腦門滾落,將頭埋得更深,聲音顫抖:“這……公主畢竟年幼體虛,不可用太剛猛的藥,只能慢慢溫養。”話音落地,便是長長的沉默,宮室內一片寂靜。感受到從上方投來的視線,醫監心中一凜,跪得更加恭肅。
良久,沈墨即終于平靜道:“起來寫藥方吧,別耽擱了。”
得了令的老醫監哪敢不緊著,迅速提筆開藥,交給朝
平公主的婢女又做了些囑咐。隨后他便趕忙收拾東西告退。見此情景,沈墨即不發一語使個眼色。他近身的宦官會意,遞了個荷包作賞,親自將醫監送出門外。
這是先敲打一番再表示看重,算不得高深的立威手段,卻是足夠管用。尤其如今三皇子正處勢起,朝堂暗流涌動,任何人對他行事作為,都要掂量幾分。
“三郎君。”得到示意的銀霜近前遞過藥方。
紙上君君臣臣,材料頗多。雖每樣只取極少,加起來也夠朝平喝一壺的了。她看看未全干透的筆跡,立刻皺起臉來:“我才不要。”
沈墨即輕拍她額頭:“怎么?這會子倒是全好了?方才太醫說了,每日晨昏各一碗,不可落下。”又回頭對宦官婢女吩咐道,“先去煎藥,替公主拿些蜜餞來。這方子抄錄一份給我,若以后太醫署再開新的,也都如此照做。”
他并不通藥理,但為著自己阿妹,打算得了空翻些醫書細細研究。生母早逝,沈墨即對父皇也無半分情感,宮中唯一能與他互相扶持的,便是沈夙陽了。
見糖酪櫻桃和蜂蜜腌的杏子被取了來,沈墨即接過去擱在自己那頭,沒讓朝平立刻吃了。他按下阿妹偷點心的手,對銀霜道:“先前尋太醫時,確實說的是請公主的平安脈?”
“稟三郎君,一字不差的。”
“你去時,那老醫監在做些什么?”
銀霜略一細想,說:“太醫署應是快要月考。彼時醫監正與幾位博士商榷考核內容,聽聞郎君這邊來請,立刻就放下書卷跟著婢子走了。”
“這倒奇了。”沈墨即曲起指節輕叩桌面,“往日里也都是這位醫監來給朝平公主看的?”
“不然便是另一位張醫監,總不過這兩人。”銀霜如實作答,發覺三皇子似是陷入了思索。她也不敢多言,行禮退至一旁,讓碧荷去催藥。
沉默半晌的沈夙陽出聲道:“阿兄是想說,不過日常看診,何來必要讓醫監親自出馬?”她抬起漆黑透亮的眸來,與沈墨即對視。
明知曉對方心思頗深,被這樣直接道破想法,不免還是有幾分訝異的。驚嘆過后,又是微微自責。朝平雖是母胎里帶出來的天生不足,可沈墨即總覺得,終究是自己沒有護好妹妹。他放柔語氣,輕輕說:“你卻是敏銳。”
“不過——”他話鋒一轉,復而笑起來,“小孩子別一天到晚想這些,當心掉頭發。”
沈夙陽緊盯著他,偏過小腦袋:“阿兄今年也只有十四而已,不是么?若有人能如我一般助阿兄,真心且忠心,還需我替阿兄分憂嗎?”
稚嫩童音娓娓道出操權掌勢之意,揭開心胸城府的一角。沈墨即深知妹妹與自己志氣一同,也只是噤聲片刻,緩緩道:“先前我剛告訴過你不外顯,怎忘得如此之快?先把藥喝了,再論其它。”
濃黑的藥汁才放涼就被端來,讓朝平公主擰著眉灌下了。沈墨即又親自喂給她蜜餞,哄好阿妹后,他就該去處理政事了。
“你再歇會,需要什么隨意使喚宮人便是。”
朝平搖頭:“倒也沒別的,阿兄尋幾本簡單的書給我,我教緗橘識字。”
“自是可以的,你隨我來。”
領阿妹進入自己的書房,沈墨即由著她去翻籍本,自顧自坐到案前。他的幾上左手邊堆著些奏書,是今晨剛由御書房處送來的。圣上有意培養三位已經參政的皇子,所以常常會放事務下來。
桌子正中則鋪了一篇文章,除題目外仍是空白,一筆未動——這正是國子監入學的試題。
言太祖景帝設立宮學,統一教育所有年滿八歲的宗室子女,并在官家貴族中挑選伴讀。又襲康制,由國子監轄六學,為言朝最高教育管理機構。這里面的六類學院分別接收十四歲上各品級的官僚子弟,所授課業不同,師資力量亦有不同。
原本,國子學只收三品以上官員后代,而宮學生自然也是會直升其中的。這些貴族子弟雖無需幫襯農忙,亦不必來回奔波,卻有著和民間相同的田假和授衣假,直到六月才開學。就在前一段時日,吏部的蕭尚書突然提議,國子學不以出身論資格,而是廣開門路,設入學測試,令庶人也可就讀。
啟奏之初,朝中大臣半數贊同,半數反對。就在今日早朝,圣上終于壓下種種聲音,同意此事。然而因著時間緊迫,政策無法惠及全國,只在京中試行。
“所以阿兄是附議的吧?這是好事。”沈夙陽不知何時來到案邊,看到奏書上朱批,已將情況了解大概。
沈墨即頷首:“附議是自然的,但好事……倒不見得。”他沉吟片刻,提筆在那卷文書上補了些見解。
“怎會?”小朝平眨眨雙眼。
“同樣是讀書,你可知為什么宮學里的貴爵子孫整天都在玩樂,而阿兄帶你出宮常去的茶館家郎君,便如此刻苦?”
“這我明白。”沈夙陽立刻答道,嗓音軟軟的,“無論學問讀得如何,那些人總能靠祖蔭得個一官半職。行商坐賈的縱家底再殷實,也都是不入流的行當。”
“若
能在國子學完成學業,得到祭酒推薦,便無需層層科舉,直接成為貢士。”一字一句吐出事件關竅,沈墨即目光漸凝,“你又可知這其中具體如何運作?本該給自家子孫的利益會被那些庶人奪去,哪個官員會同意?”
再往深里去的更多猜測,他就不便讓沈夙陽理解了。如今大言,朝中勢力多為幾大姓把控,此項政策要是繼續發展,是絕對會動搖士族根本地位的。
而那提議的吏部尚書又非他人,正是先皇后的生父祿國公,三皇子和朝平公主的外祖。
沈墨即參政后,不知是否有意避嫌,蕭尚書一直未曾與他往來。雖沒有過實際接觸,但此人城府之深,權勢之大,沈墨即向來是有耳聞的。國子監一事不可能只為恩惠庶民,背后一定有更大的謀劃。
“這樣的情況,阿兄將來能改變嗎?”朝平突然問道。
她畢竟年幼,想不透其中彎彎繞繞,卻也明白當前的大言,并非是子民皆安樂的盛世。
“……阿兄不敢向你保證。”沈墨即微微吸氣,沉肅的神色舒展開來,發出一聲輕笑,“但我自當盡力,你也同樣。”
“是。”
二人說話之間,沈墨即貼身的宦官端著茶上來了。這內侍名叫崔慎,較之他還小兩歲,卻是已經跟了沈墨即六載。小慎子長得靈巧討喜,行事也伶俐圓滑,懂察言觀色。他放下熱茶,低頭磨了會墨,聽出交談將盡,便含笑著退下行禮。
“三郎君務政學業向來不喜被人打擾,公主便隨奴婢來吧。”
除了內侍兩次送茶水點心來順手會做一些雜務,就連磨松液這樣的事,沈墨即獨自研習時也是親力親為的。知道阿兄的習慣,沈夙陽朝他點點頭,就跟著小慎子離開了。
提筆望向未動的文章,沈墨即本對此興致缺缺,打算敷衍了事。然而就在方才,他決定拿出幾分認真來,看此次朝中各方勢力要如何籌謀。
他的字跡如人,行云流水之間透出未礪的棱角來。盡管多次勸告阿妹斂鍔,可沈墨即自己又何嘗不是鋒芒難掩,銳意逼人呢?
四月一過,端陽自是不遠了。
這日天光和煦,正是踏青的好時節。辰時已半,沈墨即出現在重華殿院內,并不攜帶隨侍。蒔花的宮婢見他到來,行禮之后還未進去通報,屋中人就先一步踏過了門檻。
“阿兄!”
沈夙陽手提裙擺飛奔出內殿,徑直撲進了兄長懷里。她滿頭烏發披散頸肩,顯然是尚無梳妝便急著來見沈墨即。在小朝平的身后,碧荷手持釵環也匆匆追了出來,叫她慢點跑。
摟住妹妹以免對方摔著,沈墨即低頭朝她笑問:“這些日子可好些了?”他牽起沈夙陽的手往重華殿內走回,將其帶去鏡臺前坐下,招手讓婢女替妹妹打扮。能看到那張俊俏的小臉氣色不錯,沈墨即已經放心許多。
“早就好啦。所以阿兄答應我今日出宮玩,可不能變卦。”朝平認真道。
“那是自然的。”沈墨即點頭,伸手入寬袖之中,“看看阿兄給你帶了什么?”
說罷,他也不賣關子,在沈夙陽期盼的目光下取出兩件物品來,先是一枚填了艾葉和菖蒲的香囊。非絲線繡緞而成,卻是以銀雕作鏤空球形。上刻蝴蝶花卉,下接幾片水滴狀墜飾,極其精巧玲瓏。這使其不僅能驅蟲熏香,亦可作禁步使用。
沈墨即屈身,將它系在妹妹腰間:“來,把手也給我。”
另一件東西便是五色絲,與香囊同樣有著辟瘟邪的作用,沈墨即自然是不會落下的。這本該是端陽清晨父母為幼童做的,數十頁的大經罰抄,卻因脫離政務瑣事,反倒不再忙碌。少年性情本就散漫,此時更不急不躁,落了個清閑日子。
翌日隅中,少陽院外有個小黃門前來,說是給三殿下傳話,請去馬球場一觀。沈墨即正在撫琴,聽聞后便饒有興致放下東西,前往禁苑了。
他趕到之時,球賽已然泰半,正激烈火熱著。
十余女子于場上縱馬飛馳,你來我往爭奪空中飛旋的彩球,雖只為娛樂,亦毫不相讓。從衣著來看,一邊乃呼榮使團的女侍,而我方為首的,正是大公主沈思榆。她一改平日里端莊淑雅的儀態,自由揮灑著汗水,眨眼間又進了一籌。
昔年太祖舉兵開國,故言朝尚武之風盛行。世家貴女不說人人習武,可都有一手好騎術,擊鞠自然也不在話下。
比分領先,沈思榆揮桿向場外示意,掩不住滿臉喜悅。圍觀的則多是教坊樂工,見到此景也都歡呼喝彩起來。而人群之外,另處在球場正北席上靜立著的,自然便與他們身份不同了。
沈墨即眼見呼榮世子與朝平相談甚歡——雖然是單方面——反倒晾著一旁的郡主獨自看擊鞠看得入迷,心下思量百轉千回,又對郁承光有了幾分猜疑。
他干脆提步上前,插入二人的談話,替妹妹解了圍。
“阿兄……!”“三殿下。”
一直沉默板臉的小朝平總算綻出點笑來,意識到旁邊還有別人,又迅速斂了回去,恢復了冷冰冰的樣子躲到沈墨即身側
。她顯是對郁承光抱有敵意的。
呼榮世子微微頷首:“公主性子與三殿下全然不同,倒是有趣。”
這般調侃甚為不知分寸,叫小朝平倍覺驚訝,頓時睜大了眼睛。僅一個時辰的交談,可不會讓阿兄就與人如此親近,何況他們只是利益結盟而已。
沈墨即覺出她的詫異來,將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以示安撫,而對郁承光的話并無回應。他反問道:“世子覺得這場球賽如何?”
“頗為精彩。原以為言朝女子困居深閨,是我小覷。”
“那便請世子好好觀看了。”閑閑與對方說著場面話,沈墨即狀似心不在焉。交流的內容并非要點,郁承光的反應才是。
他的目光緊隨賽場中那抹深翠倩影,依那或追逐或舉杖的動作露出欣賞的神色,久久不曾轉移。這番對沈思榆的關注,似是太過明顯了。
隨著場邊計時的線香不斷燃盡,球賽情況膠著,雙方都已經各進了快十籌。對于一場僅為娛樂與外交的擊鞠來說,輸贏也該分曉,最后決勝的關鍵一桿,自然就是兩邊爭奪的對象。
一名呼榮女侍搶到了漆球,卻被對手團團包圍,絲毫破不開言朝隊伍的防守之勢。她無奈之下月杖擊出,索性就于原地射門。即便不成,也有機會將球傳給隊友。
因著距離過遠,這一桿揮得極為大力,又在空中遭遇攔截。幾番碰撞過后,馬球以所有人未曾設想的軌跡劃過空中,飛速砸向觀賞席。
“當心!”“殿下!”
驚呼乍響,此刻再躲已然有些來不及了。沈墨即早已攬著妹妹撤出數步,承春郡主身材幼小倒也無危險。惟余呼榮世子首當其沖,眼看就避不過那顆撞來的木球,更是不知該往何處躲。
雙腿一夾馬腹,沈思榆甩鞭縱躍,良駒幾個大步追上彩球,險之又險才用月杖夠到,使得軌跡走偏,幾乎是擦著郁承光的頭頂而過。
盡管千鈞一發,所幸呼榮世子并無大礙。
沈思榆立即翻身下馬,領著一眾宮人趕到席前施禮,搶在那發球的女侍之前道:“妾有罪,還請世子責罰。”
其余眾人皆默不出聲,等著呼榮世子發落。
“公主及時出手化解危機,在下感激不盡,又何罪之有?”剛剛經歷事故,郁承光似乎半點不惱,只朝對方笑笑,“要說有罪,也是打球的人魯莽冒失,過于不長眼了。”
依此言判,郁承光決計不會讓公主擔責,那么自然是奴婢們受罰。故他話還未完,那隊呼榮女侍立刻齊齊跪倒了一片。
聞言沈思榆也暗覺不妙,定了定神復而開口:“妾是場上唯一的主子,理應擔起此責,宮人之過自然也是妾的錯誤。若世子認為諸位有罪,妾自當一道受罰。”
她嗓音軟和,態度卻異常堅決,不容辯駁。
沈墨即亦聽出言辭里幾分冷酷,正思忖如何幫助長姐為那些宮人求情,不料呼榮世子未予他機會,已經發話。
“……既然公主執意,我便也不追究了。”郁承光俯身虛扶一把,還未直起,又似是只說給她獨自聽一般,低聲道,“公主好魄力。”
這主意改得太快,意圖也顯而易見。對于久居深宮的桃李少女,這樣的攻勢已經太過直白猛烈,打得沈思榆措手不及。
“多謝世子。”稍稍避開肢體觸碰,沈思榆退出半步站定,已有了幾分臉熱。除卻羞赧,還有為剛才沖動求情的難以平靜。
經此一事,馬球賽自然無法再進行,幾人各自散去,回了宮歇息。
“這呼榮世子舉止輕浮孟浪,也不知是本性還是偽裝。”小朝平目睹了全程,終于忍不住出聲,“誰叫他非要不躲,真被球砸了也是活該。”她向來聰慧,哪能看不出這是怎么一回事。
盛夏炎熱,兩人漫步過重重綠蔭,卻也適意。
沈墨即點頭應道:“郁承光屢次蓄意為之,看來是有謀劃的。左不過是要多取得一些支持罷了,對你我不會有害。”可呼榮世子如何能從一個不受寵的公主身上獲利,他便不忍告訴妹妹了。
“也就是長姐心軟單純,才會給他騙了去。”沈夙陽輕哼。
“郁承光心思好猜,那呼榮郡主倒是個悶不作聲的。你平日里覺著她如何?”
小朝平訝異道:“阿兄怎知我常見她?”
“昨日不是你去時言語暗示,告訴我郡主總在長姐身邊的么。”沈墨即低頭朝她淺笑,“若不是你,阿兄還不曉得她與長姐如此親近,謝謝你告知。”
被哥哥鼓勵和夸獎,沈夙陽語氣也雀躍幾分:“唔,我覺得郡主確是喜歡長姐,才整日跑去她那里的。只不過有沒有世子授意,倒也難說。”
又聊幾句有關呼榮的閑話,行至宮中岔路,該是兩人分手的時候。沈墨即停下腳步,止住了此項話題。他看著只長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妹妹,憶起些別的事來。
“這些多談也無益,問題總歸是他們的,與你我暫且無關。這幾日皇后在忙著準備宮宴,想來是因你生辰快到了,想要阿兄送你什么?”
一
說起這個,沈夙陽松快的表情便再度冷淡起來:“……那是朝平公主的生辰,才不是我的。”
再受寵的皇女也不過是政治籌碼而已。圣上賞罰升貶的名義,朝臣妃子勾結交易的掩護,這才是公主生辰的本來作用。
“既如此,我能見到阿兄借宮宴破了皇后的計,將此局贏得漂亮,就足夠了。”
“那是自然的。”沈墨即聞言幾分怔愣,不想妹妹是這般回答。最終他也只是垂眼,唇角勾起一點笑來,“只不過往后再有什么事,不必操心阿兄,只先考慮自己便是。”
他步步為營萬事籌謀,為的就是沈夙陽能在深宮中多些自由。妹妹到底是女子,稍有不慎未來就會輕易斷送在了一方又一方牢籠之中。
這話終于讓小朝平神色舒展,方認真思考起哥哥的問題。片刻后,她靈動鳳眸里露出一點狡黠的笑:“若說旁的東西,我是從來不缺的。只有一樣——”
沈墨即看向妹妹期許的目光,靜靜待她繼續。
“阿兄就再多教我些武藝嘛,我實在想學。”不等對方駁回,小朝平急急補充,“我會把身體養好的,不會叫阿兄操心。先前我學得可好了,對不對?”說罷拉住哥哥的手晃晃,抬頭巴望著沈墨即。
實在是面對阿妹心軟,也不愿她一身才華埋沒,沈墨即終是應了下來,溫聲道:“好,除去弓箭,你想要學什么?”
“阿兄是使劍的,我自然也要學這個!”小朝平早已想過此事,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沈墨即大笑:“原來是在這樣等著我。”
小朝平連連點頭:“既是跟著阿兄,自然就要學阿兄最好的本事。”
“你倒是聰明。”沈墨即輕嘆,卻也并不否認,面上笑意不減。他于劍術一技上頗具天賦,十四歲的年紀已小有所成,確實有著足夠的資本自傲,“也罷,待何時教導我劍術的陸師游歷歸來,請他再到宮中指點。在此之前,阿兄先教你些基本功。”
說來不巧,他師從的是江湖上劍術名門大家,而非朝堂中某位武將。
有了哥哥的允諾,沈夙陽總算真心實意地高興起來。她看看天色,道:“約摸也要到晌午了,阿兄不若去我處用飯吧。我將那些抄好的書文給你,其余的午后我們便一塊寫了。”
沈墨即點頭:“自是可以的。”
“那阿兄把琴也帶上吧。”小朝平又言,“如今有了空,我也好久沒聽阿兄彈奏了。”她知曉哥哥從來不會拒絕自己的要求。
“行,都依你。”沈墨即吩咐崔慎去取琴,跟著阿妹走向另一條路。
圣上最寵愛的小公主過生辰,宮宴的規格自然也是極盛的,比之端陽都不差多少。
論起內廷禮儀庶務,李后向來打理得井井有條,斷然無出錯的可能。與她一直不對付的淑妃也挑不到什么毛病,只隨口刺了幾句,又念著外賓在場,也就很快作罷。
殿中樂舞綺華靡麗,奏聲悠揚婉轉,不知不覺已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沈墨即飲下半杯果酒,眼見對席的阿妹也正巧朝自己望過來,便寬慰地對她笑笑。這場宮宴名義上的主角早已意興闌珊,其他人也多是有些無聊了,卻還是遲遲不見結束的跡象。
畢竟今日的重頭戲,才剛剛開始。
“原不知朝平公主生辰一事,不曾備下賀禮,是我等疏忽了。”郁承光起身祝辭,舉杯朗聲道,“待來日歸國,呼榮必獻良駒千匹于大言。”
此言出,本竊竊私語聊著閑話的眾人皆是靜了,竟是如此貴重的賀禮!因著水土、技術的問題,中原總難量產好馬,要靠他國貿易進口。郁承光贈予的一千之數算不上多,馬匹本身也不重要,關鍵便在于呼榮借此機會,表達的是對大言的歸屬稱臣之心。
“世子此番誠意,便已足夠。”
廣威帝頷首發言,得此示好自然是龍顏大悅,微微露出滿意的神色。隨父皇開口,沈夙陽亦朝著郁承光欠身一禮。
“往后鄙國與大言往來,便多蒙圣上照拂。前些日子關市沖突不斷,呼榮已著手整治。此地界到底屬于大言,還請圣上早日管理,以免再生事端。”
適才謙卑多禮,這一句卻顯得僭越挑釁。想來郁承光仍有幾分試探,若今日不能及時給出答復,只怕將來呼榮會再生異心。且說蒼霄城本就是關口要道,西南各國商隊入言定要經此處,必當嚴加管理。然而圣上雖早有想法,眾臣卻遲遲商議不出完善的政策來。
思及此處,廣威帝忽而想起前些日子正收到過這樣一份奏章,出自他的三皇子之手。是時他忙于處理更要緊的政務,只粗略掃過兩眼,未曾給予批復,就暫且擱置在一旁。更是因為沈墨即先前的頑固執拗,不等他自行服軟,廣威帝是絕不會主動緩和的。
不過圣上也早就知曉,那奏疏中所擬之策,確有許多獨到優異的方略。再加之過去各位官員提議不少,二者相合,倒是可行之舉。
“你速去紫宸殿書案上,尋小狐的文章過來。”
于是廣威帝身邊宦官領命離席。
小狐正是沈墨即乳名,卻許久未聞何人喚過了。父皇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此稱呼自己,一來確是心情舒暢,今日既得了呼榮臣服,亦向其展現宗主大國威嚴之風;二來也為先前之事找了臺階下,終是打算將父子關系重修于好,才出言提醒。
既然目的將要達成,沈墨即可不能再這般“不識抬舉”了。他但笑不語,只靜觀眼下如何發展。
內侍奉上奏疏,廣威帝語調不疾不徐:“蒼霄民市物價魚龍混雜,更有走私、假冒等惡劣行徑層出不窮,早該管制。”
從呼榮世子處細致了解過邊市內情,沈墨即列出了數項關鍵,如官方把控物價度量,不得私售茶葉絲綢等。他照此擬定了互市律法,各條各目,頗為詳實。除卻吸引屬國商貿往來,以振邊關經濟,也牢牢把控住大言利益。
“我朝自有萬全之策以應,世子以為如何?”
廣威帝肅聲反問,態度分明:既是言朝轄事,呼榮身為屬國便無資格干涉。所呈奏疏為證大言確有其能,但也僅此而已,斷不會借宮宴公開新政。到底如何施行,自然是由圣上決斷。
邊關要事代表著言朝威信,絕無可能有半步退讓。郁承光收了輕慢之態,整衣斂容起身復拜,真正表現出些許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