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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他沉靜了下來,抬起頭,凝視著蕾蓉。
蕾蓉發現,那個冷漠、殘酷、瘋狂、仇恨一切的黃靜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善良、柔和,目光中充滿歉疚和懺悔的小伙子,盡管縱橫的淚水將他的臉孔劃成了一片花,但就像撲滅山火的暴雨一樣,至少讓原本暴戾的一切都變得溫潤了一些。
“謝謝你,蕾蓉。”黃靜風低聲說,“我想你說得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該是了結一切的時候了?!?
蕾蓉有點不放心,輕聲說:“你已經做了錯事,可千萬別再做傻事,跟我一起去向警方投案自首吧,爭取寬大處理?!?
“不!”黃靜風搖了搖頭,“段石碑教會了我斷死術,可是現在我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利用我,所以我得找他算清這筆賬……”
“你不能去,你不是他的對手,把一切都交給警方吧。”
“穆紅勇死了,錢承死了,姚遠死了……還有地鐵里那個孩子,死了這么多人,我總得搞明白他們到底都是怎么死的吧?我總得知道他們到底是不是都是我殺害的吧?如果我現在就自首,段石碑肯定會聞風而逃,那么我也許永遠都搞不清答案了。”
“你看這樣好不好,我陪你自首,然后把一切都告訴警方,引段石碑來找你,然后再把他抓獲,這樣同樣能搞清真相——”
“蕾蓉!”黃靜風厲聲一喝,嚇了她一跳。
黃靜風意識到自己嚇著她了,歉疚地說:“對不起,蕾蓉。你理解我吧,我殺害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我如果不親手幫他報仇,我死了都不會心安的……如果你真的想要幫我,我倒有個事情想托付你?!?
“你說?!?
“你幫我找到高霞的尸體,把她安葬了吧——如果她沒有被拿去做器官移植的供體?!?
“好,我答應你!”
“那么,我先走一步,你也趕快離開這兒吧!”
說完,黃靜風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向外面走去,瘦長的身影猶如一道裂痕。
蕾蓉抱著腿,靜靜地坐著,仿佛一個被開釋后卻又回到牢房的囚徒,在自我的監禁中思索著什么……很久很久,她也慢慢地站起,走出了設備室,來到了空無一人的太平間,她看著那一排冰柜,看著頭頂滋滋響的大管燈將她的影子投射于灰白的柜門,她想:我差一點也要和你們睡在一起了——當然,我終究有一天會睡在里面,但是,那一天還是來得越晚越好,而且,每個人死亡的時間和地點都應該是造物主的決定,決不應該是某個人用嘴、用刀、用槍、用毒藥或隨便用什么“斷定”出來的。
作為一位法醫,我一直都在為此而努力著。
然后,她走到太平間門口,正要推開玻璃門,忽然有點猶豫,透過玻璃向外望去,有一條長了青苔的石頭臺階向上延伸,那也許是通到地面的途徑吧,但是經過這幾天的囚禁,她有一種不安的預感:我怎么可能這樣輕易的脫險?在出口的地方也許還埋伏著什么。她得余光一掃,發現身側居然有一臺電梯,她知道這肯定是醫院用來運送死去病人的尸體的,這么說,如果坐電梯到一層就應該能到達門診樓或住院部,從大門堂堂正正地走出去,豈不是更好?
她按了一下“向上”鍵,電梯門打開了,很大的一個長方形箱體,本身就像一具鐵棺材。
她走了進去,按下“1”,電梯門咯吱咯吱地關上,先是頓了一下,然后向上提去,在這短暫的行程中,蕾蓉竟回了兩次頭,明明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可是她總覺得,在自己空曠的身后隱藏著什么,然而她每次回頭看到的,卻只有污濁的內壁照出的一個模糊的自己。
別再疑神疑鬼了,她想。
電梯又是一頓,電梯門卻沒有打開。
怎么回事?她想起了看過的幾個恐怖片,不過還沒等她回憶起具體的電影名字和情節,電梯門就打開了。
她朝門外邁出了一步,仿佛走進了一個更大的太平間,或者更大的棺材:望不到頭的漫長過道,寂靜如死,白色的墻壁像帷幔般遮蓋著子夜,那一扇扇鉛灰色的房門,雖然關得緊緊的,卻總給人一種有人從門縫里往外窺探的異樣感覺。
蕾蓉仰起頭,竹節蟲一樣蜿蜒的管燈延伸出很遠,骯臟的光芒除了把陰影照得更加清晰,什么用都沒有。在管燈的兩側,還懸吊著巨蟒一樣粗大的管道,不知道里面涌動著什么,不時發出腸鳴一樣的咕嚕聲,仿佛整座樓道正在咽氣。
蕾蓉的心有點慌亂,有一刻她甚至以為世上的人都死光了,只剩她一個幸存者,未來的時光只是在管燈的照耀下,行走于半明半暗卻又遙遙無期的旅程……她定了定神,想趕緊找到門口走出這詭異的地方,于是沿著樓道向前走著,聽得到自己的腳步聲越來越急促。
拐了個彎,迎面是一堵墻。
怎么搞的,居然走到死胡同里來了,這個活像被遺棄的樓里怎么連個值班護士都沒有?蕾蓉生氣地想著,正要沿原路返回,突然聽見“咔噠”一聲。
不,不,不,不是頭頂管道的腸鳴,也不是自己腳步的回音,這“咔噠”聲就像鴿子窩里傳出的一聲貓叫,分外異樣。蕾蓉回過頭,就在剛才拐過來的墻角,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攤在地上。
我被人跟蹤了,而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誰?”她問道。
影子沒有動。
“有人在嗎?”蕾蓉提高了聲音。
影子蠕動了一下,然后,一個人從墻的后面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穿著白大褂,身材瘦小,營養不良似的,無論眼睛和嘴都細細的,像個受氣的小媳婦,連說話也輕聲細氣的:“你是患者還是家屬?怎么這么晚了還在醫院里走動?”
哦,原來是個值班醫生。蕾蓉覺得沒必要把自己的遭遇詳細對他說,就告訴他自己是患者家屬,迷路了,希望他帶自己走出這座大樓。
那醫生點點頭,便帶著她一路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來到一座電梯前,醫生按了“向下”鍵,電梯門打開了,醫生說:“你下去就是出口?!?
蕾蓉說了聲“謝謝”,抬腿便往電梯里面走,不經意的抬頭,卻讓她毛骨悚然!
污濁的電梯內壁照出自己的影像,是那么的熟悉!
他帶我原路返回!他要我下到太平間去!
蕾蓉轉過身,驚恐地望著那個醫生!
醫生面無表情,伸出右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蕾蓉拔腿就跑,從學校畢業后她就沒有這樣狂奔過,兩側帷幔似的墻壁竟像被狂奔帶起的風掀動一般,搖擺起來,而身后卻沒有聽到追蹤者的腳步聲。
難道他知道我根本逃不出去?!
管不了那許多了。
慌不擇路地跑到樓道的盡頭,拐彎,再跑,再拐彎,千萬不要在慌亂中繞回去啊,她這么想著,突然看到前面一個拐角的地面流露出一個黑色的折角,顯然是躲藏在后面的人的影子,奔跑得太快了,她剎不住了!于是在抵達拐角的一刻,用左腳在墻上狠命一蹬,整個身體后仰著向對面的墻壁倒去,幾乎是在同一秒,一把鋒利的消防斧的斧刃,貼著她的耳際狠狠地劈在了她背靠的墻上,“咔嚓”一聲,墻灰和水泥塊爆炸一般迸出!白色的墻壁裂開一個巨大的口子——如果不是她閃躲得快,幾乎可以肯定,斧頭已經從側面劈裂了她的頭顱!
那個醫生輕輕一拉斧柄,深陷在墻里的斧頭就被拔了出來。
他望著蕾蓉,咧開了嘴,發出猙獰的一笑。
他的瘦弱完全是一種假象,純粹是為了掩飾巨大的力量以及比力量更加巨大的兇殘。
蕾蓉注意到,他已經戴上了乳膠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