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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宴之后，晉王又去良夫人處歇息，為此，如夫人又傷心了，然而穆荑沒有理會如夫人。說起來她對府中的這些女人沒有感情，初次勸慰乃是盡奴才本分，若是再傷心，她便無心思理會了，她只是小涼的奴才，對于其他人，她沒有太多感情。今日牡丹宴忙了一天尤其心累，獨(dú)獨(dú)期盼散宴后與小涼聚一聚，穆荑是不肯浪費(fèi)時間的。

穆荑等候府中之人皆睡下后才走進(jìn)牡丹園，此時月圓明亮，十分清幽，即便沒有燈火花園里的花也是被照得清楚，穆荑忍不住想起了往日與小涼飲酒賞花，談天論地的情景，那時候花香四溢，縈繞鼻尖，仿若置身夢境中；她又想起了幼時與小涼上山采摘野芍藥，小涼凡是看到花朵總喜歡往頭上戴，那會兒她是萬萬不敢學(xué)的，因?yàn)闁|施效顰，小涼尤擅長唱歌，戴了花之后便翩翩起舞，聲如黃鶯出谷，笑得無憂無慮。

穆荑想起這些，便學(xué)著小涼的歌聲輕輕地唱著。詞曲婉約亦有歡快之時，但她總是怎么也唱不出小涼的歡快和愉悅了，所以唱了幾聲她又沒有繼續(xù)唱下去。

穆荑行到水邊，借著月光她看到水中自己的剪影，形影孤單，原來是一雙的現(xiàn)在卻只剩了一個。她蹲下?lián)崤?，而后摘了一朵姚黃，想象著小涼對鏡顧盼簪花，水中的人有幾分神似小涼，阿爹說她與小姐不是姐妹，但神似姐妹。

“穆荑，好看么？”隱約中，穆荑聽到小涼問，好像她真的就在她身旁。

穆荑并不害怕，只是含著悲戚說：“好看，小涼無論如何都好看……”小涼咯咯地笑，她的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滴到水面上，泛起圈圈漣漪。

小涼啊小涼……為了晉王你又何必如此，那個人已經(jīng)不是幼時的阿魚哥了，值得你這般么，你竟然為了他拋棄我！

穆荑悲悲不自勝，最終沒忍住淚流不住。

她以為她悲戚的聲音沒有人知曉，她以為她的孤獨(dú)無人理會，走了小涼和阿魚哥，身旁再也沒有旁的人了。可是就在這寂靜的夜里，這寬廣的園中忽然傳來輕輕的嘆息。

穆荑瞬間屏住了呼吸，可是那聲音竟然沒有了，她仍是覺得奇怪，也不敢悲戚，安安靜靜呆了片刻，最終想到什么，猛然望向右方不遠(yuǎn)處的那座亭子。

就著朦朧的月光果真見那兒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穆荑驚嚇，一方面覺得丟臉一方面又覺得害怕，腳一動，“啊”地一聲便往水里栽去！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瞬間便被一股大力攔腰抱起，待驚叫聲落下，自己已落在一人懷里。

第五章 月色朦朧

穆荑抬頭，因逆著月光并未看清楚面容，只見那人身姿頎長、高大挺拔，雙肩平坦、胸膛寬厚，面容及發(fā)冠均只顯示輪廓，但看形狀仍可判斷出是十分俊美的男子，因?yàn)槟窍掳偷幕【€和高挺的鼻十分出眾，隱約看清的唇豐潤而蠱惑，很是惹眼。

穆荑愣了許久，驚嚇之時手指揪住了那人衣袍，上等的綢緞水潤觸肌，刺繡密致光滑，可見做工十分精良，她終是不安地問：“王爺？”

那人順著月光，明明看清她的面容，可手臂紋絲不動，一直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乇е?，直至聽聞她的聲響才放手?

穆荑越發(fā)確定是晉王，連忙下跪：“奴婢不知王爺在此，驚擾了王爺，請恕罪！”

晉王負(fù)手，悵然嘆息：“小芍，此時無人，便不用稱呼我為晉王了吧！”

穆荑誠惶誠恐：“奴婢萬萬不敢，在奴婢眼里您即是主子，斷然不敢僭越?！?

晉王終是咬牙切齒：“有時候本王真的十分痛恨你！”

此話，穆荑已不是第一次聽到，在小涼懷有子嗣極為小心翼翼的時候，她因?yàn)橐淮斡惺码x開，保護(hù)不周給惡人可乘之機(jī)，最終導(dǎo)致小涼小產(chǎn)。

小涼身體十分病弱，她多么想要一個與晉王的孩子，可此次小產(chǎn)后便不可能再有了，小涼哭得十分傷心、大發(fā)脾氣甚至癲狂，晉王抱著小涼，任由打罵，最終看著小涼虛弱憔悴地躺在床上，連哭都沒有了力氣。他抬起猩紅的雙目看著她：“本王十分痛恨你！”

她跪在地上哭著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她知道此時的道歉十分無力，再怎么做也換不回小涼的孩兒，再怎么做也填補(bǔ)不了小涼失去孩子的痛苦，若時間可以重來，她便是死也會守在小涼身邊。

那天她在小涼屋外跪了一天一夜，聽著小涼斷斷續(xù)續(xù)的癲狂聲和晉王痛苦安撫的聲音，心如刀割，最終跪得雙腿發(fā)麻爬也爬不起，還是丫鬟抬回去的，可即便如此也抵擋不住心中對小涼的愧疚。

沒隔兩月小涼便死了，死之時晉王同樣抱著小涼，抱了一天一夜，直至小涼身體冰冷毫無溫度，僵硬得不能再抱住，他出來時，輕輕對她說了句：“有時候本王真的十分痛恨你！”

這句話如詛咒如夢魘，時刻提醒著她她對小涼的保護(hù)不周，提醒著她是她的疏忽才導(dǎo)致小涼失了孩子最終失去生命。

直至今日，她仍然無法擺脫面對這句詛咒的自責(zé)，晉王府像座牢籠，吞噬小涼的命，也吞噬她的青春和信念，蠶吐她的意志，她也許已經(jīng)不算一個完人了，若不是想著活下來為小涼誦經(jīng)，想著七年后可以離開王府，那么她只是一個行尸走肉的軀體而已。

穆荑磕頭，輕輕地應(yīng)：“奴婢有錯，奴婢知罪！”

“后面是不是該加一句：任憑王爺處罰？”晉王諷刺。

穆荑誠惶誠恐，便補(bǔ)了句：“任憑王爺處罰！”

晉王哼一聲，甩袖走回原先的亭子。

穆荑只一動不動地跪著，只覺得周圍的風(fēng)皆靜止了，時間停止在這一刻，牡丹花笑靨迎幽月，如美人皎潔靈動的身影，小涼的靈魂仿佛彌漫在這一片月色當(dāng)中，幽靜地看著他們。前人歡樂消散，只憶追思，當(dāng)時之情已惘然。

晉王卻沒有發(fā)脾氣，忽然平靜地道：“剛才你唱的是幼時與小涼唱的歌兒么？再唱兩句吧！”

“奴……奴婢不會！”穆荑輕輕反駁。

晉王的語氣便有些冷硬：“小芍，那幾句歌是你母親教你與小涼的，你再說不會，本王真要罰你，竟膽敢欺下瞞上！”

穆荑誠惶誠恐，沉默許久，想著他是主子，他要下人怎么樣，她除了照做還能如何？遂輕輕嘆息，硬著頭皮唱道：“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fēng)十里，盡薺麥青青……”

歌聲是她的母親教的，教的卻是小涼的母親當(dāng)年唱遍京城的《揚(yáng)州慢》，小涼生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是父親念著與小涼生父的主仆情意，把小涼帶入家中收養(yǎng)。母親告訴小涼，小涼的母親乃是在揚(yáng)州遇見騎馬領(lǐng)兵的小涼之父，后來不顧嬌柔薄弱之軀追隨他來到京城……小涼的母親如何地重情重義，風(fēng)華絕代……

母親教她們唱這首歌，可惜母親與她遠(yuǎn)沒有小涼唱得好，小涼傳承其母之嗓音、舞姿、美貌，唱過的歌旁人再唱，便是雜音亂耳了。因此穆荑只唱了幾句，便不敢再唱，其實(shí)方才她也只唱了幾句而已。

她跪在地上，等著晉王回應(yīng)，然而等了許久都不見他說話。穆荑稍稍抬頭，便見晉王坐在臺階上，一手抵著膝蓋大掌扶撐臉面，深深埋頭，久久不語。風(fēng)在此時拂過，姚黃笑靨如花，香氣四溢，令她想念那無憂無慮的夢境。

晉王此時終于說話，聲音卻是沉又沉，難掩痛苦和沙?。骸澳愠煤芎谩?

穆荑不敢應(yīng)承，又跪了許久，聽晉王壓抑地道：“小芍，過來陪我坐一會兒吧，無主仆身份，無晉王與掌事姑姑，只是阿魚哥和小芍，可否？”

他的聲音如拿一把刀凌遲在心頭，讓人疼痛又難受，可再疼痛再難受也難以掩蓋強(qiáng)烈的信念，仿佛只要還有一絲絲希望，他也不會放棄。

穆荑不知晉王為何如此壓抑和痛苦，也許他也在感傷小涼，今夜的他和她都為小涼而感受著。小涼死了，三個玩伴只剩了兩個，此后在長達(dá)四年的時光里她與他皆是如此痛苦和糾結(jié)著。

穆荑忽然有點(diǎn)同情晉王，她和他何嘗不是天涯淪落人？遂規(guī)矩地應(yīng)了一聲，慢慢走上去，安靜地坐在他身旁。

晉王仍保持方才的動作，很久之后才似好了一些，放下手，悵然嘆息。

“小時候在水家村……穆叔叔未歸，我與你和小涼坐在家門口等著，從日落等到月出，等到月懸中天，終于等到他披星戴月回來，你總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第一個奔上去呼喊阿爹，我們才反應(yīng)過來跟著追上去，穆叔叔笑呵呵地?fù)崦覀兊念^，舉起滿載而歸的獵物，我們高興，又有幾日不愁吃食了！真懷念那段日子……”晉王描述此事，語氣很淡，帶著無限追思。他轉(zhuǎn)頭望著穆荑，卻發(fā)現(xiàn)穆荑閉著眼，搭在地上的手用力握成拳，微微顫抖著。

穆荑無法像晉王那般淡定地哀思，那是她的父親，那個總是笑呵呵，憨厚面對他們的父親，即便只打來一只兔子也會先把最大最肥美的肉分給晉王，才輪到自己的女兒和小涼。他不識字，沒受過禮教，但深知忠君守節(jié)，為了完成先帝遺命，他誓死保護(hù)三皇子，不惜犧牲了母親和整個族人，終于完成任務(wù)，可是為了成全晉王及左丞相對薄太后的退讓，又甘愿背負(fù)謀逆之罪死在宮廷上。

她沒法忘記父親流著血躺在自己面前，她一遍遍地呼喊：“阿魚哥，求求你救他，他可是幼時保護(hù)你的叔叔……”晉王擺出冷漠的臉，父親拉著她的手虛弱地安撫：“靜女，爹爹乃為名節(jié)而死，不可為難晉王……”

名節(jié)，謀逆之罪至今未得平反，甚至害得自己女兒鋃鐺入獄，真的是他所謂的名節(jié)？這樣的父親，穆荑有時候恨他的自私，可又為他的博愛和忠誠而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