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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太太輕嗯了一聲,先將一個紅包放在了托盤之上,才接過茶杯,她輕抿一口,說道:“謝府家大業大規矩也多,我不管你在娘家都會些什么,做些什么,但在謝府,其余的可以先放一邊,孝道不能不遵,對長輩要恭敬,長者賜不能辭,你可懂?”
于珊抬頭看了眼不算慈善的謝老太太,嘴角微挑,輕聲應道:“懂。”
懂是懂,照不照做就兩說了。遵孝道?不就是日日到壽安堂請安立規矩嘛;長者賜不能辭?不就是要往謝昆房里塞通房嘛。不過,老太太既然說的這么隱晦,恰好給了她聽不懂的借口,有些時候,她不介意自己笨一些,或者讓別人以為她笨一些。
老太太還要說幾句,就聽見老爵爺輕聲咳嗽起來。以夫為天,并不僅僅是說說的,尤其在這種場合,老太太還真不能不聽老爵爺的,她有些不甘地住了嘴,不再敲打于珊。反正以后機會多得是,不在乎這一時半刻的。
于珊和謝昆眼見老太太將茶杯放回桌上,才開始給副位上的謝天亮夫婦敬茶。
謝天亮仿若西北漢子,木藍藍卻是小鳥依人型,這對組合總是給于珊一種美女與野獸的視覺沖擊,這兩人都不是為難兒媳婦的人,因謝昆小時候不在自己身邊,這對夫妻倒也沒覺得于珊搶了自己的兒子,所以,很大方地接了茶放了紅包,就笑瞇瞇地說了幾句夫妻和睦之類的話,就算過去了。
之后是謝天衡夫婦。謝天衡是謝昆二叔,這些年在京城,隱隱當了謝府的家。只他自小就崇拜謝天亮,倒是沒有自視甚高地算計謝府勢力家財的意思,況且,謝昆在京城養在老爵爺身邊,他對謝昆也算是亦叔亦父了,所以對著于珊和謝昆,也是從心底里開心。至于齊氏,她打量了一下老太太的神色,有心仗著掌家職權‘指點’于珊幾句掌家的訣竅,可是想到人家正經婆母都沒有敲打一句,她一個隔房的,便是有老太太撐腰也不好放肆。
輪到謝天博夫婦的時候,謝昆和于珊不曾跪下,這對夫妻就搶先一人扶了一個,不許他們跪。謝天博比謝昆大十一歲,可是成親晚,所以跟謝昆的關系,說是叔侄卻更像是兄弟,兩人也是打鬧慣了的。他沖著謝昆擠了擠眼,仿佛說,‘你小子艷福不錯啊’。至于二十三歲的宋氏,比謝天博足足小了八歲,是真的很嬌憨,連身后跟著的七歲的小蘿莉都是萌萌的。
待將謝府的長輩敬了個全,于珊心里輕輕舒了口氣,其實人丁單薄還是有好處的,最起碼新嫁娘敬茶所耗的時間是大大縮短了。
至于身為長嫂給小輩的見面禮,那就簡單多了,男孩子不是刀就是佩,女孩子不是鐲就是釵,雖是隨了大流,卻也讓旁人挑不出錯處。因為是在壽安堂,幾個小輩也都安安分分的,收了禮物稱呼一聲嫂嫂也就算完了。
謝洪倒是有心打趣兩句,可是在門外等的時間久了,身子冷肚子餓倒是沒了心情。而且,雖然于珊以前是他的表妹,可這會已經成了他嫡嫡親的正式的嫂嫂了,便是小時候再親近也要收斂一些,不然就不僅僅是給自己找不痛快,更是給于珊找麻煩了。唔,他自認他的適應能力還是不錯的,而且從表哥變弟弟,他適應的還很不錯。
“好了,咱們謝府也算是添丁進口了,好事。”老爵爺見謝昆帶著于珊全了禮數,不等老太太開口,立即端出大家長的架子,搶先道。
老爵爺想了想,還是繼續囑咐:“粉丫頭,咱們府上沒有聚到一起吃飯的習慣,我與你祖母都喜靜,你也不必日日到靜安堂請安。你若得空,就多去你母親的院子里走走,隨你母親多學學掌家之道。西北謝府條件簡陋了些,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你時時學著,莫要像你母親一樣,去了邊關反倒亂了陣腳,連家都掌不好……”
按理說,老爵爺這話是明著打木藍藍的臉了,謝天亮和木藍藍聽了這話卻都沒什么反應,反倒像想起了什么趣事一樣,相視一笑。
“大嫂,你快聽聽父親這話,可見是隔輩親,想當初咱們進門的時候,可沒得父親一句半句的照拂。這話若是讓旁人聽了,還不得說父親踩著兒媳婦的肩膀,捧孫媳婦啊,我可是替你叫屈呢。”
齊氏見于珊和木氏聽了老爵爺的話連連點頭,一個恭敬一個俏皮,忍不住出言挑撥。也是平日里老爵爺除了教養幾個孫子,謝府的家事甚少插手,齊氏仗著老太太的勢,竟覺得老爵爺是好脾氣了。
不等老爵爺說話,木氏就輕笑著對齊氏解釋道:“這可不是隔輩親,是昆哥兒這媳婦娶得好。別說父親了,便是夫君與我,看著珊兒這個兒媳婦也是一百個滿意的。況且,父親所說的可是沒有一句假話,句句實情。想當初到了邊關,我可不是兵荒馬亂了好一陣的,這份尷尬,我是不會讓我兒媳婦受的。”
說白了,她當初所受的那份尷尬,還不是因為老太太藏拙,不肯好好的教導她,反倒是捉著她立什么狗屁規矩,半年的時間,一直是服侍老太太吃喝睡,邊關謝府的事,老太太只字未提。
木氏說完這話,也不看老太太有些發黑的臉,仿佛故意與老太太作對一樣,熱情地對于珊說:“珊兒可要常去我那坐坐,咱們母女,規矩也就不必立了,還不曉得你能在京城留多久,邊關那地,靠規矩也管不起來……
“無規矩不成方圓,不立規矩怎么成?你若是沒時間管孫媳,便讓她到壽安堂來,沒得讓外人說咱們謝府沒規沒距……”老太太聽木氏竟然不用于珊立規矩,立時就有些不高興。
按理說,于珊立不立規矩,不關她的事,她若是閑的想折騰了,也只能折騰兒媳婦。可是木氏已經兒女雙全,又在邊關守了二十年,于謝爵府可是勞苦功高,她便是想折騰也沒有由頭了。可于珊不同,于珊是新嫁娘,若不是盡早磨了她的利器去,只怕將來又是一個陽奉陰違的木藍藍。
“母親,上行下效,兒媳這還不是跟您學的。想當初我入府也沒立規矩,只要說起來,滿京城誰不說您寬厚。兒媳眼皮子淺,也不怕旁人說我的沽名釣譽之輩,就拿珊兒成全了兒媳的好名聲,珊兒若是有規有矩自然是好,便是珊兒沒規矩,我也只是珊兒婆母,旁人只會說于姑母不會調、教人,與我多多憐惜,再如何也不會濕了我的羽毛,兒媳何苦勞心勞力地討人嫌。”
木氏仿佛早就料到了老太太的說辭,老太太話音一落,立即就想了個好理由,不僅給老太太帶了個高帽子,而且說的好像教于珊規矩有多費時間費精力一樣。
老太太聽著,被噎得一滯。木氏的意思很明白,她是于珊的婆母,往后半輩子要生活在一起的人,她都不介意了,那她作為于珊的太婆,又何苦勞心勞力教導于珊規矩?
“大嫂這般說,可就太偷懶了。父親都說了,侄媳婦以后就是咱們謝府的長孫媳,走出去可就是謝府的臉面,日后,她所代表的可不是于姑母,而是咱們謝府……”齊氏也是聰明人,立即逮到了木藍藍話里的漏洞,替老太太說了心中所想。
木氏看了看仿佛開始和她辯論的齊氏,又看看贊同地直點頭的老太太,許是有了想護的人,淡薄了許多年的她難得升起了幾分斗志。
她喝了一杯茶,慢條斯理地反駁道:“弟妹這話卻是說差了。往后十年二十年的,代表謝府臉面的可不是昆哥媳婦。這日后,代表謝府臉面的只能是洪哥媳婦。咱們謝府,長媳前二十年代表的都是西北謝府的臉面。”
齊氏微微一滯,只當木氏不僅指責她鳩占鵲巢,還指責她狗拿耗子,可她卻無從反駁,只能訕訕地說:“懂些規矩總是好的。”
木氏卻不打算饒過她,她輕笑出聲,說道:“弟妹沒去過邊關,許是不知道那里的情況。隔三差五風餐露宿的,咱們京城的這些規矩,擱在西北那就是瞎講究,沒有一條適合的。要不然父親怎么會說,我去西北給咱們謝府丟人立不起家呢。”
齊氏訕訕一笑,沒有再說話,有句話怎么說的來著——沒有去過西北的謝家媳當不起家。這話她還未嫁時就聽旁人說過,謝府名正言順的爵爺夫人,必定是西北回來的,時間越久,地位越穩定,可她連去都沒去過西北,的確跟木氏叫不起板!
可木氏倒像是埋汰上癮了,她稍帶興奮地說:“說起來,還有事情要麻煩弟妹。”
“大嫂有事吩咐一聲就是,麻煩可不敢當。”齊氏聽了木氏的話,立即挺直了腰身,舉止內外都多了幾份自傲,木氏此次回來,多說幾句話就能看出幾分鄉野氣息,也難怪老太太不喜歡,想要借著她打壓。
“弟妹,你看我離京都二十年了,京里許多規矩都生疏了。這二十年,諾大的謝府就辛苦你一直操勞著,大嫂我都有些過意不去了,好在我這娶了兒媳婦,甭管能幫助我多長時間,好歹是有了助手了,長房的事她也能幫幫忙。反正我也無需調、教珊兒,不若等你得閑了,咱們多交流,把該交接的都交接一下……”
齊氏的臉色一僵,她想過無數種木氏突然開竅想要□□的方式,唯獨沒想到這一種,她木氏像是潑婦一樣,直言要從她手上接過掌家之權,偏她還無從反駁,出了木老太太之外,她的確掌權掌的名不正言不順。想到這,她偷眼看了看老太太,卻見老太太的神色也有些愕然,頓時心安穩了下來,老太太還是站在二房的。
“咳,好了,此事以后再說,老大媳婦,你既不想孫媳立規矩就罷了,就如爵爺所說,你仔細教導著她西北謝府的規矩吧,總過是咱們的另一脈根系……這時辰也不早了,都散了吧。”
老太太本來還想著留他們吃早飯的,可看著架勢,只有老二媳婦和她一條心,其他人不是中立就是站在于珊一邊,如此一算人越多對她越不利,便索性散了,又不是于珊奉的茶夾的菜比旁人好吃,何苦找拿不自在。
這一番來來回回看的于珊是目瞪口呆,平日里完全看不出溫柔賢惠的木氏還有如此彪悍的一面。直到老太太說散了,她還覺得身子是飄著的,想到木氏臨走時那邀功的眼神,她頓覺找到了謝昆腹黑屬性的來源。所以一回到房間,于珊拉著謝昆就有些欲言又止。
謝昆看著于珊心不在焉的樣子,眼里閃過幾絲寵溺,他先吩咐眾人擺了飯,才拉著于珊,將她摁在了床沿上,嬉笑道:“珊兒可有什么想問的?”
“祖母和母親……”于珊最想不明白的就是老太太和木氏為什么不對付,她們可是嫡嫡親的姑姑和侄女的關系,怎么老太太好像處處打壓這木氏。
謝昆眼神一黯,沉吟片刻才解釋道:“珊兒應該知道,當初木府的襲爵風波。”
于珊想不到謝昆將話題轉到了這上面,她當然記得,老太太并不支持木氏的哥哥木大爺襲爵,而且上一世謝昆就是為了讓木大爺襲爵才娶了木穎安。可是,不管怎樣,木大爺是得償所愿了,木氏沒有必要為了這件事再遷怒老太太。
謝昆也知道于珊肯定記得,所以沒有停頓地繼續說:“母親對祖母的心結,一來是應在姑姑身上,二來就是應在了舅舅身上,這三來卻是外祖母身上。姑姑和舅舅我不用說你也知道。至于外祖母……母親許是怪祖母不肯為外祖母出頭吧,畢竟那個時候,木府掌家的是太后和祖母,可祖母二話不說,就支持外祖母扶正了妾室,看中的無非是那妾室膝下的幾個孫女,將她扶正了,這幾個木家女才能名正言順地成為嫡出。”
“而且,我懷疑,母親已經知道外祖母的死,不僅少不了祖母的推波助瀾,甚至,祖母也插手了。”
謝昆說到這里,臉上的苦笑深了幾層,這些事是他從木大爺口里得知的。
木大爺掌權后,首當其中的一件事,就是大刀霍斧的整治木府,將木太后和謝老太太安插在木府的勢力一點點地往外撥。木大爺原本也以為,謝老太太只是支持木老爵爺不懲治那妾室而已,可怎知撥出的幾個蛀蟲愿意坦白從寬,然后,木大爺就聽到了讓他最寒心的事實:原木老太太所中的慢性毒,是謝老太太安排那妾室下的,然后原木老太太毒發后,宮里的太醫回天乏術,對著木府才隱瞞不報,只說她油井燈枯。
“祖母為何這么做?”
“因為她需要木家嫡女,而外祖母只有舅舅和母親兩子,舅舅膝下沒有一個女孩子,外祖母絕對不能再生,她性子又剛直,不肯將庶出的記在名下,所以,外祖母擋著祖母的路了。”
謝昆說完,見于珊有些不以為然,想了想接著說:“這也只是我的猜測,但是母親與祖母不和倒是真的。不說別的,祖母權力心很重,舅舅架空了祖母,單這一條,就足夠祖母看母親不順眼;而母親外柔內剛,因為姑姑和外祖母的事對祖母也多有不滿。雖說你夾在中間有些為難……”
于珊本來聽謝昆分析的頭頭是道,結論也還靠譜,可聽到他說她夾在中間為難,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揪著謝昆的臉頰往兩側一拉,有些調皮地說:“夫君此言差矣。咱們婚后在京城帶不了一年就要離府,說句大不孝的話,十年二十年的再回京,祖母還在不在都兩說,也就談不上為難不為難。況且今天的情勢已經很明確了,我勢必要站在母親這一邊的。做晚輩的雖然不能說長輩的不是,可比起祖母,我還是更喜歡母親,反正都是我的長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