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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班的學(xué)生聚集在體育場，簡時一剛剛走近了，就注意到有幾個不安分的正在交頭接耳。

他順著同學(xué)的視線看過去，顧巖拿著文件夾站在場地邊緣，不知道在和林爍說什么，只是說話的間隙扭頭看見他走過去了，眉眼彎著沖他露出個笑來。

他點了點頭，下一秒，視線就被擋住了。

“……你現(xiàn)在比小學(xué)的時候還幼稚。”

他抬眼，看著黎陽堵在自己面前倒退著走，心覺好笑，“你記不記得小學(xué)春游的時候，別的人要跟我一組，你就撒謊說你肚子疼，必須要挨著我。”

黎陽冷著臉嘖聲，“那是那個新轉(zhuǎn)來的小子太不會看眼色了。”

從一年級就開始同班的同學(xué)，都知道不管有什么活動，他和簡時一都是默認的小組。唯獨四年級新轉(zhuǎn)來的那個小子，故意賣乖湊在簡時一旁邊，揪著簡時一的衣袖說想要一起去。

想起了礙眼的人，黎陽又要憤憤然了。但他像是反應(yīng)過來什么，挑眉笑得有點嘚瑟，“你把我的事情記得這么清楚！”

“因為你說你不舒服，老師就讓我?guī)湍惚嘲Ｎ夷菚r候也比你矮，真的很費勁。”

“……”

黎陽自知理虧，摸了摸鼻梁，不再說話了。他老老實實轉(zhuǎn)過去走路，快步踩上了橡膠跑道，讓簡時一在場地邊緣等著，自己過去找顧巖說簡時一要休息的事情。

顧巖一聽，視線已經(jīng)越過黎陽高大的身影看向后面了，“他不舒服？要不要去醫(yī)務(wù)室？”

“不用。”黎陽笑瞇瞇的，模樣看著格外陽光爽朗，“好好休息就成了，沒什么大問題。”

同學(xué)都去跑步熱身了，簡時一掉頭在運動場邊緣找了個陰涼的角落，心安理得地坐下了。半天時間過去，他的腿根還是有些不舒服，所以坐著的時候只能抱著膝蓋，免得盤腿將腿根撐得更難受，放學(xué)回家還走路姿勢怪異，惹得家里人擔(dān)心。

于是直到人影都將自己籠罩著了，他這才發(fā)現(xiàn)顧巖已經(jīng)走近。

“顧老師。”

簡時一先問好，但因為仍舊沒有要把顧巖當(dāng)老師的實感，所以說話的時候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他微微抬起臉蛋，看著已經(jīng)走得很近的青年，“有什么事嗎？”

顧巖搖頭，先是確認了簡時一真的沒有生病難受，終于放下心來。他仔細打量少年的白皙漂亮的臉蛋，又在靜默的時間里更為細致的將眼前人和記憶中的面容比較了一遍。

無論他怎么看，都得承認這確實是太像了，甚至不僅是面容，少年給他的感覺，也和記憶中的人有些相像。

以實習(xí)為借口進到一中的時候，家里人幾次三番跟顧巖強調(diào)要分得清輕重。每次他都順從應(yīng)下，但現(xiàn)在真見到人了，他又有了點自己不受控制的感覺。

他想和眼前的少年親近，而具體到什么地步，他自己也難以說清。他只是想起來自己的隊長還在的時候，兩個人談笑著走過德成的林蔭道。

夏日里的陽光灼目，幾米開外的道路中央的地面被曬得滾燙了。兩個人挨得很近，順著石臺邊沿往活動室走，好幾次，他的手都貼著少年的手背擦過去了。

但走在他身邊的人毫無察覺，甚是自然地和他說起下一場比賽的場地變動問題。他面色沉靜，像是聽得認真，可實際上已經(jīng)有些心不在焉了。

他只注意到林蔭里有人拿著相機在拍他們，于是他自然而然的，抬手拂過了一片墜落下來的葉子。

想到這里的時候，顧巖突然晃眼看見有一抹枯黃從眼前劃過了。他下意識伸手，和坐在原地沒有起身的少年擒住了同一片落葉。

最終還是簡時一先松開了手。

簡時一終于還是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謝謝老師關(guān)心，但是真的沒什么問題。”

他看見后面已經(jīng)列隊好的同學(xué)，提醒，“他們集合了。”

說這話的時候，簡時一沒敢再看一班的隊伍。因為他剛剛一瞟眼對上黎陽的視線，就發(fā)現(xiàn)黎陽的眼睛像是要噴出火來，嘴角也很不高興地壓著。

他犯愁，眼看著顧巖掉頭朝著同學(xué)們走過去，無端又想起來頭一天黎陽跟他說的，顧巖是想把他當(dāng)替身。

“……”

不管怎么想，也確實是太奇怪了。

簡時一頭疼，總覺得最近除了戀愛，真的是沒一件事是順利的。

他去過好幾次附中了，有周遠辰帶著，他很輕易就接觸到了附中的籃球隊。那支球隊和附中學(xué)生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讓他很確信，附中的新生就應(yīng)該是某本該死的熱血漫的主角。

而他還是沒能調(diào)整好心態(tài)，完全不知道該怎么應(yīng)對黎陽接下來會遭遇的事情。

毫無疑問，熱血漫里的主角就是不可戰(zhàn)勝的。哪怕這么久以來，附中籃球隊都沒有和黎陽或者胡煜他們站在一個賽場的機會，可那種橫空出世的天才，就是為了打破這種局面才誕生的。

觀眾不會在乎在決賽場上成為墊腳石的昔日王者，只會為一匹黑馬披荊斬棘突破重圍而高聲喝彩。

畢竟那時候，顧巖也是很輕松就接受了新入隊的人。

時間已經(jīng)有些久了，但簡時一發(fā)現(xiàn)他還是很清晰地記得當(dāng)時成為救世主的新人，名字叫解秋。

他無法相信顧巖對他抱有別樣的情感，會在發(fā)現(xiàn)這一世的他之后將他當(dāng)做替身，最大的原因便是解秋出現(xiàn)的時候，顧巖是作為橋梁讓解秋和原來的隊員以及教練接觸的人。

雖然漫畫里也確實有幾幕是顧巖因為他的死而痛苦，可是……

畢竟是少年漫主角隊的人，應(yīng)該表現(xiàn)得有情有義一點，才正常。

簡時一嘆氣，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一灘爛泥里。正是犯愁的時候，身前突然又有了陰影罩下來。

是黎陽。

“他又跟你說什么了？”

黎陽四下看了眼，脫了外套遞到簡時一手里去。背后林爍在叫他，催著他去球場那邊一起玩兒，他沒答應(yīng)，還認認真真看著簡時一，直到簡時一解釋只是問他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那你要跟我們?nèi)デ驁鰡幔磕銕臀夷靡路o我遞水。四班談戀愛的那兩個就這樣。”

簡時一原是不想答應(yīng)的，可一看黎陽聳眉搭眼的樣子，拒絕的話就很難說出口了。他于是朝著林爍的方向走過去，路上乖乖抱著黎陽的衣裳，調(diào)侃，“別人有的你也得要？你真的跟小時候沒什么兩樣。”

黎陽想說葷話，忍住了。他睨了眼正瞧著這邊不挪眼的顧巖，擒著簡時一的手腕將人往身邊拉了點，這才偏頭低聲道：“我才沒那么幼稚，是你一直不來看我。”

簡時一懶得反駁，只是跟著黎陽往球場那邊走，到了地方便找長椅坐下了。他懷里抱著黎陽的衣裳，腳邊便是班上拎來的水，確認自己的表現(xiàn)應(yīng)該是讓黎陽能夠暗喜的，他忍耐著掏出手機玩的沖動，難得認真的看黎陽打了場球。

都是同學(xué)，黎陽表現(xiàn)得和善的多，帶著自己這邊的人和林爍他們打得有來有回，并不過分出彩，但一直很好地把控著節(jié)奏，像是雙方都有贏的機會。

但因為自己坐在場邊，簡時一確認黎陽肯定是安分不下來的。最后不出所料，黎陽故意壓哨反超比分，笑得格外燦爛的朝著他走過來。

他擰開水給黎陽遞過去，卻不想黎陽站在他面前，先撩起衣裳下擺擦了臉上的汗。黎陽動作突然，嚇得他睜大了眼睛，忙不迭抓著黎陽的衣擺又往下拉，“你別動！”

黎陽一愣，過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簡時一是在著急什么。他知道自己是真把簡時一嚇著了，于是老實低頭任訓(xùn)，小聲解釋，“我忘記了……”

他胡亂拉了拉衣擺，在中學(xué)生中格外高大的一個人，站在簡時一身前埋著腦袋，看人的時候還得抬起眼皮。這幅小心翼翼的樣子惹得簡時一發(fā)笑，他把水瓶按進黎陽懷里，從包里打開紙巾遞過去。

黎陽不接，眼巴巴看著他，被他橫過一眼，才嘟囔著，“我都沒說話！”

簡時一假笑，差點要問黎陽是不是真的覺得自己的小算盤很隱秘。他重新坐回到長椅上，旁邊剛剛擦了汗過來的林爍還在感嘆自己原來也是很有籃球天賦的。因為幾個人關(guān)系好，他感嘆完了，不見簡時一應(yīng)聲，于是又眼巴巴湊過來，故意問，“看見我剛剛差點贏過黎哥了嗎？”

簡時一還沒說話，黎陽已經(jīng)抵著林爍的肩膀把人推得后退了兩步。他一手拿著水又灌了兩口，終于有空回答，“你有本事下次再來。”

林爍哀聲抱怨黎陽不給他裝逼的機會，過了一會兒又振作起來，說待會兒要把比分分享給朋友，“他們會知道我有多不容易的。”

剛剛打球的幾個人圍在一起笑開了，不知道是誰，突然歡呼著叫了聲“顧老師”。簡時一和黎陽齊齊轉(zhuǎn)頭看過去，是顧巖朝著球場這邊走來了，后面跟著幾個人，抬著正不停冒著白霧的箱子。

居然是用校外的關(guān)系，給剛剛玩兒球的學(xué)生送吃的來了。

簡時一不是自作多情的人，但打包盒一打開，他就知道顧巖是什么意思了。

他知道，明白他口味的黎陽當(dāng)然也知道。但因為是老師送的東西，黎陽真要拿去扔了，也不合適，他只能看著盒子里翠綠澄黃的冰蜜瓜生氣，“他調(diào)查你了。”

一班的學(xué)生聚集在這個小球場了，不少學(xué)生都擁在顧巖身邊和顧巖聊天。因為頭一天便已經(jīng)有他要來實習(xí)的消息，有的學(xué)生已經(jīng)預(yù)先查過他的事情，在得知他是德成中學(xué)三連冠的選手之后，許多人還特地去了解了馬術(shù)運動，所以這會兒整體氣氛很是輕松歡樂。

簡時一越過人群對上了顧巖的視線，很快便又移開了眼。他打開自己膝面上的包裝盒，叉了一塊蜜瓜塞進黎陽嘴里。

“不要多想，網(wǎng)上哪兒會有我的消息。”

黎陽還不太高興，可是冰涼清甜的蜜瓜被送進嘴里，他的脾氣就又消退了些。他知道簡時一說的有道理，簡時一不是公眾人物，甚至一直以來都很低調(diào)，哪怕在學(xué)校里是受歡迎的，可因為他總冷冷淡淡的，實際上同學(xué)們對他的討論度很低。

心知顧巖是不會有機會在外面查到簡時一

的消息的，黎陽稍稍放下心來，但始終是覺得有些怪異。他在簡時一旁邊坐下了，扭頭看見簡時一咬著塊蜜瓜，腮幫子鼓鼓囊囊，像是在他家里側(cè)著臉蛋趴在桌上吃東西的時候。

讓他很想伸手戳一下。

可現(xiàn)在是在學(xué)校，黎陽知道自己真要伸手戳了，又會惹得簡時一羞惱。他只能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手里的瓜吃完了，然后把叉子狠狠插進打包盒里，揚手把垃圾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進了。”

簡時一點點頭，示意自己聽聲響也聽出來了。他慢條斯理的吃東西，可很快，因為臨近下課時間，林爍叫上了黎陽去收器材，于是他便看著顧巖朝著自己走過來了。

“你喜歡嗎？”

顧巖問得直白過頭，惹得簡時一擰眉看過去。他攥著打包盒的手微微緊了緊，聲音很低地叫：“顧老師？”

那一瞬間，顧巖久違的生出一種自己是被點醒了的錯覺。

他不想把眼前的人搞混，可現(xiàn)實就是越是接觸，他就越是容易深陷進去。他和那個離開的人認識不過三年，可那段時光于他而言是最為重要的。哪怕時間流逝，所有人都勸他要往前看了，但他依舊十分清楚的記得那人的每一個習(xí)慣。

“你這樣叫我的時候，我又想起我那個朋友了。”

沒有征求簡時一的許可，顧巖已經(jīng)坐在了剛剛黎陽坐的地方。他放松了后倚著靠背，可這次，視線卻越過簡時一，看向了器材收納室的方向。

“你們是戀人嗎？高中，這樣是不是會被老師阻止？”

嘴里的蜜瓜被咬開時有很清脆的響聲，清甜的水液迸發(fā)開了，帶著涼意，讓簡時一格外清醒。他眼瞼垂著，知道大抵是之前自己和黎陽的互動被顧巖看了去，于是也沒遮掩，坦蕩承認，“不影響成績，應(yīng)該就沒事。”

簡時一仔細想過，但也說不清自己和黎陽為什么會在高中就戀愛。那天在運動場外面收到黎陽的告白的時候，他還愣怔了一瞬。在黎陽留給他漫長的考慮的時間里，他唯一想到的就是之前自己站在附中的籃球場外，看著那個新人利落地用三分球結(jié)束訓(xùn)練的時候，他腦子里想的只有黎陽該怎么辦。

那種怪異的感情，像是憤怒，又像是難過，顯然超過了對發(fā)小對朋友應(yīng)該有的程度，也遠不是因為他自己遭受過成為別人墊腳石的經(jīng)歷。

他只是心疼黎陽。

所以他沒怎么猶豫，便答應(yīng)了。

兩個人在一起了，還是在高三這年。可簡時一并沒有覺得外界會給他和黎陽什么阻力，他和黎陽在尖子班里也是成績拔尖的那一類人，而兩家父母……

簡時一想了想，大概只有“樂見其成”能夠形容兩家父母的感受。

“我跟他是一起長大的，我們很熟悉，應(yīng)該不會有人說什么的。”

“一起長大？”顧巖扭頭，終于看向了身旁的少年，“你記得嗎？小時候的事情，你都清楚記得嗎？”

簡時一終于明白過來顧巖是想做什么，于是他面色自然地點頭，“當(dāng)然記得。”

然后，他就看著顧巖失望的垂下了眼眸。

那副落寞模樣讓簡時一看在眼里，可他并沒有什么波動，他甚至提醒顧巖，“往前看吧……過去的事情，過去的人，就留在后面不好嗎？”

簡時一知道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畢竟他重生了十七年，也從來沒有真的放下自己上一世的事情。但他始終覺得顧巖和他是不一樣的，他是那個在臨了自殺給主角讓位的墊腳石，而顧巖順利拿到了三連冠。

對于他們這種在馬術(shù)上努力十幾年的人來說，這應(yīng)該就是一個足以抵御所有困難的榮譽了。

他自己心心念念是所有夢想和榮譽都毀于一旦，甚至還是用自殺這樣難看決絕的方式退場，可顧巖到底有什么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