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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國庫豐盈,支撐一場戰爭,倒也不會有問題。現在皇帝又流露出對顧文珩這樣去過西邊的臣子的重視,種種跡象已經十分清晰明了了。
這會兒平安再去想大皇子結下的那門親事,不由佩服起鄭氏一門來。能夠從種種蛛絲馬跡中推斷出皇帝的目的,并且果斷的與信州張家聯姻,這份眼光和手段,難怪鄭貴妃寵冠六宮。
哪怕是個靶子呢?這十幾年的好處,總是實實在在的。為什么不是別人去做,而是她去做?
平安正出神呢,就有人來喚他進去覲見了。他連忙收斂起有些恍惚的神思,整了整神色,然后一臉肅穆的走了進去。
皇帝這會兒并不坐在御案后面,而是移到了西邊窗下的羅漢床上。他半靠在枕頭上,手里拿著平安方才送來的那些資料,面色嚴肅。
平安跪下磕了頭,他才抬起頭來,“起吧,這些事可都屬實?”
“回皇上,臣不敢欺瞞。”他現在掌管皇城司,也可以自稱臣了。平安實在是不想自稱奴才,太奇怪太別扭了。
皇帝就垂著眼睛繼續看,半晌才道,“這件事是皇城司發現的,你有什么打算?”
“秋闈是國之大典,若是稍有差池,影響的便是明年的春闈了。”平安道,“兩京向來是人才匯聚之地,若是京城的秋闈出了事,影響恐怕會擴散至天下,動搖朝廷威信。況且其中絕大部分士子安分守己,努力苦讀只為了三年一次的科考,若是出了意外,又要等到下科……所以臣的意思是,雷厲風行的將此事查辦清楚但凡有舞弊嫌疑的士子全部都取消功名,其他人則該如何便如何。”
“可是這樣一來,豈非姑息了那些小人?”皇帝淡淡道。
平安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臉色,但站在旁邊伺候的張東遠卻能看清,皇上臉上的表情分明十分愉快!
看來這個平安,十分得皇帝看重。雖然不明白為什么皇帝方才故意留下顧文珩下棋,將平安晾了將近三個時辰,但圣意不是自己能揣摩的,張東遠只需要知道皇上對平安的重視就行了。
平安整理了一下言辭,然后才道,“宵小之人,自然有國法處置,豈會姑息?只是也大可不必將事情弄得太大,倒好像是什么大事。無非是幾個國之蠹蟲,處置了也就罷了。”
皇帝很欣賞平安的這種態度。許多年輕人抓住了大案要案,恨不能將皇城整個掀翻過來,鬧得天下沸沸揚揚,滿城風雨。這樣自己的名是出了,可對朝廷的威信卻是個極大的打擊。
畢竟這里頭肯定牽扯到朝臣,不是三兩句話就能撇清的。與其鬧開,不如內部處理掉。
反正該知道的人總能知道,也能讓某些人警醒起來。
“嗯……這件事既然是你們皇城司查到的,就交給你辦吧。”皇帝隨口道,“兩天之內,能不能辦成?”
平安重新跪下,“請陛下放心,臣定當盡心竭力!只是臣還有一點疑慮……”
這是要好處了?皇帝微微笑了笑,“你說。”
“皇城司司職探聽消息,卻并無抓捕審問之權,這……”要查一件事,當然不可能溫情脈脈的去查,勢必要用些手段。普通人也就罷了,哪怕是那幾個士子,平安都敢抓了。但如果涉及到朝臣,性質就不一樣了。
“這個顧慮倒也不是空穴來風。如此,朕賜你獨斷專行之權,此事交由你全權處理,任何人不得干涉!張東遠。”
“奴才在。”
“讓人寫一封手諭給他。”
目的達到,平安的心情十分之好。這有些權力吧,放出去的時候容易,想要收回來,可就未必那么簡單了。
況且,只要皇帝覺得皇城司能干,好用,用著舒服,往后再有事,自然還會交給他去辦。這樣,他所設計的那幅宏偉藍圖,才能真正發展成現實。
拿了手諭,平安便干脆利落的告辭。要在明天后天考試之前查清楚這件事,這一天兩夜,自己恐怕是不能休息了。但平安只覺得干勁十足。
回了皇城司,他立刻將之前的調查小組叫回來,然后給他們分派人馬立刻將那個黃敬給抓了,審問出請他寫過考題的人。另外還要遍訪京城里代寫文章的人,看看是否還有別的漏網之魚。
所有人收到這個命令,都不由十分振奮。前幾天調查的時候,為免驚動黃敬,打草驚蛇,大家都非常小心,雖然事情查清楚了,但各自心里都憋著一口氣呢。現在可以正大光明的抓人了,他們自然躍躍欲試。
平安見狀松了一口氣,三個月的培訓,效果還是不錯的。至少現在,自己的命令,他們不會質疑了。——皇城司沒有抓人的權力,這是立朝以來的慣例,平安本以為會有一兩個人提出異議的。
結果不錯,雖然有人臉上難掩驚詫,最后卻并沒有開口詢問,而是堅決執行他的命令。
這就是平安對他們的要求:令行禁止。出了事是發布任務的那個人承擔責任,所以下面的人,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就行了。
馮玉堂生得最斯文,被分配了去查訪其他人的任務。他可以偽裝成書生,拿著試題去求文章。這會兒第一場已經考完了,按理說不會有人再求這樣的文章,如果有人寫過,肯定會露出幾分端倪的。
結果還真又找到了幾個人。這幾人文采是有的,自身卻都只是秀才。平安一聽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這世上懷才不遇的人太多了,不是沒有才華,可有時候是機會不對,有時候是運氣差了一點,又或者是不會迎合出題人的意思……各種各樣的原因,考不上始終就是考不上。
秀才不比舉人,舉人已經是有官身的人了,如果不想求更好的出身,直接去吏部參加考試,考過了就可以授官。不過這樣的官職,做到六品就算是頂天了。對有大才的人來說或許看不上,但世上畢竟沒有那么多大才,用來安置庸才是足夠了。
或者就是不去做官,也會有商人、地主和農民自愿將自家的店鋪和土地掛在他名下,然后就不用交稅了,還受朝廷保護。當然,他們要交給舉人老爺一部分的糧食和金錢——相當于原本交給國家的那一部分被交給了私人,這才是統治階級始終存在、難以動搖,而普通百姓卻始終被壓榨,即便年成好也只能勉強糊口的根本原因。
扯遠了。但秀才和舉人不同,他們除了見官不跪,每年能領分內的祿米過日子之外,沒有其他任何收入。為了繼續讀書或是養活家人,大家都開發出了各種各樣的兼職。其中代寫文章,正是最為火爆的一種。絕大部分都是替普通人寫個家書什么的,但也有高級的如黃敬這種,替那些沒有才華的人當槍手。
寫一篇文章就有一份豐厚進賬,這些人或許一開始迫于無奈,到后來反而如魚得水。如同黃敬這樣聰明的,甚至能夠從中發現“商機”。
從他們的嘴里吐出來的,曾經去買過那篇文章的人數讓平安有些心驚。
竟然足足有十七人人。
這十七人,在整個京畿地區幾千士子當中自然不算什么,可如果聯合成了一股力量——或者說如果背后有一股力量想要把他們聯合在一起,那么就太可怕了。最重要的是,這還只是出來買文章的,自己得了試題默默寫好的人又有多少?
“大人,接下來怎么辦?”錢成站在平安面前,壓低聲音問道。
審問結果是他給平安送來的,那個數字對他來說一樣觸目驚心。倘若朝廷已經壞到了這個地步,一個科考都能為人所操縱,這件事揭露出來,恐怕會天下嘩然。
“把人抓了。”平安表情平靜的道,“注意別驚動了別人,也別漏掉了一個。抓回來之后繼續審,問出給他們題目的人究竟是誰。”
這就是鐵了心要辦了。錢成是知道平安白天進過宮的,既然如此,肯定是得了上意。
想到此,他立刻直起了腰板,出去點人動手。
這一整夜,平安沒有睡,有一小部分人也沒有睡,不斷的有新的審問結果出來,于是就又有新的人被抓進來,一整夜皇城司的燈都沒有熄過。等到天亮的時候,事情也就查得差不多了。
錢成將名單遞給平安,“大人,是否要進宮再請示一番?”
畢竟這些可都是朝廷官員,其中官職最高的一位甚至是五品。雖然皇城司的人也是有品級的,不過跟人家正兒八經科考出來的,含金量可差太多了。要去抓這些人,錢成心里沒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