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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妃欲言又止,不甘地看了南行止一眼,隨即窘然輕笑,歉然地說道:“如此,是本宮唐突草率了。”
南行止又是一哂,說道:“無妨,反正如論如何,本世子今日,定是要了結此案的!”
皇帝輕輕蹙著眉頭,沉默地看著蕭妃。他今日只著一件玄色常服,莊嚴穩重,不怒自威。漆黑的目光直視南行止,說道:“既然如成員外郎所說,余麻錢一個市井小民,為何要殺謝公子?”他略微蹙眉,問道:“難道,這其中有不得讓人知曉的隱秘?”
南行止轉身,看向成青云,她纖細的身軀如青竹般玉立,平靜的臉上一雙漆黑的眸子倔強又沉靜。她看向皇帝,說道:“其實,余麻錢毒殺謝景煥公子,只是一個意外。”
“意外?”皇帝與在座之人同樣困惑,“你方才清清楚楚地解釋了余麻錢作案的時機和方法,都是合情合理、毫無破綻,為何如今又說余麻錢毒殺謝景煥是意外?”
成青云行禮,說道:“皇上請細想,那有鉤吻之毒的魚食是誰的?余麻錢故意撞落魚食,按理說,應該由誰撿起魚食?余麻錢作案的手法,看似天衣無縫,可實際操作之中,難免會出現意外?”
“啊!”鐘靈郡主一驚,豁然明朗,她急切地問成青云,說道:“那魚食是蕭衍的,若是他自己的魚食掉了,應該他自己撿起來才對!”
“正是,”成青云輕輕地點頭,“可當時的情況比較混亂,蕭衍的魚食掉落之后,只顧著自己的魚,沒有及時撿起魚食。原本,按照余麻錢的計劃,是他趁著魚食掉落將其掉包,隨后交給蕭衍。但蕭衍沒有及時理會他,而是蕭衍身邊的謝景煥公子順手為他他魚食接了過來。”
鐘靈郡主恍然怔愣,訥訥地說道:“這么說,其實謝景煥是好心,他其實沒想到,隨手這么一接,自己的手上就染上了劇毒了。”
“不錯,”成青云輕輕地點頭,不再多言。
正殿之上,再一次響起嘈雜嗡嗡的議論之聲,成青云與南行止無聲凝視一眼,稍稍緩了緩情緒,慢慢地重新整理思緒。
案件解說到此處,謝景煥的案子便可了結了,但接下來,便是更加困難復雜的案情推論。
她此時或許明白為何南行止要在鐘靈郡主的接風宴上揭開,因為這里不涉朝堂,有心阻擾破案的人不多,以成青云一己之力,也可以順利結案。
“成員外郎,若是以你方才的推論,那余麻錢真正要殺的人,其實是蕭衍蕭公子?”有人道出了眾人心頭的驚疑,在座之人,更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成青云,對著復雜的案情既擔憂又好奇。
蕭妃蹙眉,“不管余麻錢想要害的人是誰,如此包藏禍心的賊人,都應該立刻凌遲!”
余麻錢抬起頭來,冷冷地看了蕭妃一眼。終于開口說了話,“我當然是包藏禍心,可我無比的后悔!”他佝僂的背緩緩的挺直,憤恨銳利地又怨毒地盯著蕭妃,咬牙沙啞地說道:“我后悔我沒有計劃得更加完美,才導致蕭衍那狗賊一而再再而三的僥幸逃脫!”他嗤然冷笑,蒼涼又悲愴,“我真后悔,當時掉包毒藥時,沒有親手把毒藥放進蕭衍狗賊的手中!”
“你放肆!”蕭妃豁然起身,“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她緊緊地扶著宮女的手,厲聲喝道。
“蕭妃,”皇帝沉聲,起身走到蕭妃身旁,將她扶好,“你懷有身孕,不宜動怒,若是因此人而影響情緒動了胎氣可不好。不如先讓宮女扶你回宮,待案件結束之后,再……”
“皇上!”蕭妃又急又怒,懇切地看著皇帝,堅定地搖頭,說道:“臣妾要留在這,這賊人,竟然要害臣妾的弟弟……如此還不知悔改,臣妾,自當要看著他伏法認誅!”
皇帝靜了靜,眸色沉沉地看著她,片刻之后,說道:“也好。”
皇帝回身坐好,正殿之內一片寂靜壓抑,皇帝看了看成青云,示意她繼續陳述案情。
成青云微微垂了垂眼簾,繼續說道:“臣在查案之時,也對余麻錢要毒殺蕭衍一事很是不解。”她略微頓了頓,說道:“故而,臣四處奔走查找線索,卻在此期間,刑部卻發生了卷宗丟失的事情。”
“卷宗丟失?”皇帝嚴苛地看著成青云,厲聲道:“刑部的卷宗記錄歷年所破案件,尤為重要,刑部的人天天看管,怎么還會丟了卷宗?”
成青云說道:“臣原本以為,這卷宗丟失,或許是看管卷宗的人大意粗心所致。可刑部的人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未見卷宗蹤跡。”她深吸一口氣,說道:“無計可施之下,臣便只好求助世子。世子博聞強識,曾入刑部看過所有的卷宗,依然記得那丟失卷宗的內容。”
眾人紛紛看向南行止,南行止這才開口說道:“那卷宗之上,所記錄的,不過是一位叫做黃連翹的少女,被無賴地痞毆打致死的案子,審案破案的人,是刑部侍郎鐘子譽。但之后不久,青龍坊失火,燒死一位叫做黃德全的人,經查,那黃德全,正是黃連翹的父親。”
有人不解,“這卷宗丟失和黃德全燒死,與余麻錢的案子有何關系?”
“問得正好,”成青云轉眼看了看那問話之人,揚起唇角輕聲一笑,說道:“原本,那卷宗記錄的案子就漏洞百出,身為黃連翹的父親,黃德全卻沒有被記錄在卷宗之上,更不是起訴的伸冤人。而在卷宗丟失之后,黃德全死于大火,更是及時又蹊蹺。”她看向皇帝,繼續說道:“后來,臣為黃德全驗了尸體,發現,黃德全其實并非死于大火,而是死于毒殺!”
“毒殺?”鐘靈郡主一愕,下意識就開口說道:“難道是死于鉤吻之毒?”
“正是!”成青云的聲音篤定沉著,“臣在黃德全尸體之上,發現了鉤吻中毒的痕跡。”
蕭妃半倚在座椅之上,聞言慢慢地支起身體。
成青云繼續說道:“我與世子一同查看過黃德全被火燒過的房屋,發現黃德全尸體躺過的地方,有桐油的痕跡,而黃德全尸體之上的衣服殘片,也有浸過桐油的痕跡。黃德全所住的地方,幾乎是家徒四壁,也沒有易燃的物品和家具。況且,潛火隊的人在大火發生之后,救火及時,周圍的鄰居也在發現火情時及時救火,故而當時的火情并不嚴重。房屋之中的家具等物,都并沒有燒得太過嚴重,而只有黃德全的尸體,被燒得面目全非,形似焦炭。”
“這么說來,真是有人故意要將黃德全燒了?”有人沉吟地嘆道。
“黃德全真正的死因是中鉤吻之毒,”成青云說道:“兇手燒了黃德全的尸體,不過是為了掩飾黃德全真正的死因罷了。”
皇帝沉思片刻,困惑地看向成青云,問道:“這黃德全的案子,與謝景煥的案子,可有聯系?”
成青云看向皇帝,說道:“自然是有關。臣將兩起案件調查對比時,發現了幾處可疑。”她說道:“其一,黃連翹并非黃德全的親生女兒。戶部的卷宗之上有記載,黃連翹是被黃德全收養的。大約八九年前,陵州發生洪澇,大量的難民離開陵州前往京城接受官府救濟,就在此時,黃德全一家,收留了在洪澇災害中與家人走失的黃連翹,三人到了京城,生活在長樂街。”
“其二呢?”皇帝問道。
“其二,余麻錢也恰好來自陵州,也恰好,是在八九年前洪澇時離開陵州的。”成青云看向跪在地上的余麻錢,“在端午節節慶之時,余麻錢掛出許多花燈,花燈之上繪制美貌的少女,而這少女,竟然與黃連翹長得一模一樣!”
成青云從袖口拿出南行止命人復原的黃連翹的畫,慢慢地展開。
蕭妃緩緩地抬起頭,臉色蒼白的看著畫上的少女,片刻后又厭惡地移開目光。
眾人驚疑地看著余麻錢,面面相覷,又驚又奇。
鐘靈郡主看看畫中的黃連翹,又看看地上跪著的余麻錢,依舊不敢相信,只是驚訝又狐疑地說道:“這余麻錢來自陵州,黃連翹也來自陵州,他們……他們有什么關系?”
成青云意味深長一笑,走到余麻錢身前,將畫放到他眼前,余麻錢雙眼閃爍輕顫,似氤氳出朦朧的水汽,渾濁又暗沉。
他唇緊繃,似哽咽,卻一言不發。
第62章 兩父一女
“余麻錢,本官曾問過你,你畫了如此多的少女,是為何?你回答我說,這少女是你的妻子。”成青云不由得蹙眉,輕聲一嘆,說道:“這少女不過二八年華,與你的年齡差距甚大,又怎么會是你的妻子?她真實的身份,恐怕是你的女兒吧。”成青云放緩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她是你在洪澇災害時,不小心與你走失的女兒,可對?”
余麻錢枯瘦如柴的手慢慢地抬起,顫抖著捂住臉,拼命地搖頭,渾身不住地顫抖。眾人不知道他是因為害怕,亦或者是因為憤怒,或者是因為悲痛……
他哽咽,聲音模糊又氣喘,“她不是與我走失的……”他慢慢地放下手,雙手撐在地面上,佝僂著背,凝噎難耐地說道:“她是我……扔掉的。”
“扔掉?”鐘靈郡主愕然,恨恨地看著他,“她既然是你的親生女兒,你為什么要扔掉她?你……你簡直狼心狗肺,枉為人父!”